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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抉择 ...

  •   左劼扶着脑袋坐下来,往窗外不经心地看着。天已经亮了,隐隐约约能听到兵戈碰撞的声音,兴许魏杞在训练吧。真是奇怪,明明已经说好受自己为徒却没有严格要求多久训练。
      “也许,这里真的能让我重新开始吧。”他自言自语道。看了看时间,已经是17点了。现在全球使用统一时刻,按他所在的界内还是早晨。
      重新开始,意味着忘记过去吗?他看向镜子,那是在那件事之后他第一次重新审视自己。
      蓝绿色的外套上有些污渍,估计是打斗时弄上去的。黑色的裤子看不出来有什么灰尘。
      他看向自己的脸。不错,左劼还是左劼,没有变化。他告诉自己。可分明眼下有了半月状的青黑,眼神也不如往日的朝气与锐利,满是布满灰尘的沮丧与迟钝。
      如果自己当初拒绝留下来,现在在界外会是怎样?可能早就被发现然后被抓走了吧。但如果运气好一些,在界外活了下来,是不是离那个人的真相又近了一些?
      但既然留下来,就不要多想。况且这也是那个人的决定,自己不也认同吗?毕竟现在自己能做到什么?不也只有靠这一条路走向未来吗?
      重新开始,需要忘记过去吗?想要实现未来找到那个人的目标,就不能忘记;可如果不忘记,将一直带着这样的愤怒不满疑惑活下去吗?
      那个人为自己找到了路,并为这一条看似有保障的路指明了方向。可左劼已经在这路上,已经到达那个地方,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怎样做?连湛江的确承诺收自己为徒,但血魔呢?还有魏杞身上的血魔,要求请求自己来处理,到底应该怎样做?自己能够负起这个责任吗?这个责任应当自己来负吗?这些,都是那个人应当做的吧?加到自己身上是那个人在推卸责任吧?
      “这绝不是一句‘我可以做到’就能解决的吧?”他将灰淡的眼神再次投向镜面。镜面中的自己眼神苦涩而无光,但让他感觉不到希望的还是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
      的确,这一个月左劼经历了很多他这个年龄不该面对的东西。社会的罪恶,人类的恶意,亲人的叛离,和孤身一人的逃亡。
      似乎涤人和人类之间有一道鸿沟,而左劼此前就是在鸿沟的边缘上,恰好从边上滑落下来从而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注视深渊的勇气,何谈坠落?耳边呼呼划过的风,令人恐惧的失重感,更加上你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你的会是什么。是贯穿身体的尖刀还是让人精神涣散的酷刑?是虎视眈眈的贪婪还是置之不理的傲慢?是什么?究竟会是什么?
      左劼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能做出什么有意义的改变,让自己更清醒一点,让自己不迷茫一点。可是没有变化,没有一丝变化。
      门外响起脚步声。她们能改变什么?能改变涤人终究倍受歧视的现状吗?能改变涤人永远被困在大笼子和小笼子里的现状吗?
      “左劼,今天是你成为我徒弟的第一天,从今往后我会严格地要求你,也希望你能有所收获吧?”连湛江干净的声音敲打着左劼的灵魂。
      “眼下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吗?”他想道,应答了一声。
      连湛江爽快地说:“好,那我在古寺门口那里等着你。”水泥路被踏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似乎夜间下了一场雨。
      “其实…这在逃避吧,逃避那些过去的事。”左劼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向房门,“重新开始…并不意味着什么,也不需要什么。这些事…恐怕还轮不到我来担心吧。”
      “现在的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吧…”
      “谁又能知道呢…以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他推开房门,迎面撞上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
      走到古寺外,连湛江正倚在一棵树上指点着魏杞练剑。见左劼来了,她点点头:“先打套传统武法我看看。”说着便递给左劼一把崭新的剑。
      左劼点点头接过剑,打量了一番。剑刃算不上多锋利,估计是专为练习打造的。他向连湛江示过意,挑剑起势舞起剑来。
      挑剑、刺剑、拦剑…往日练剑的记忆似与现实重叠。
      转身斩、十字劈、退步踹…汗珠从脸上滑落,汇入记忆的泥潭。
      滚削、跃劈、回踢…耳畔的风吹来往日的记忆。
      “不,我不要去回想。”左劼咬咬牙,尽量聚精会神地打出下一招。
      他尽全力地打出最后一斩,似乎这一斩能斩断他与过往的自己。人就是这样,越是挣扎,往往越是事与愿违。
      记忆的潮流涌现,吞没了左劼的理智,自己又变成了几年前的那个小孩,那个第一次拿起剑的他。
      “哈哈,我来教你。”男人把起左劼的右手,“这一斩,应当这样从肩后带过来发力…”
      “我知道了!”男孩迫不及待地舞起剑来,“是这样?”
      “哈,我的儿子果然聪明。”男人眯起眼睛,赞许似的将手环抱在胸前。
      “左云天,你之前还说让小劼去当大科学家,现在怎么又拿起剑来了?”女人关上门,走进院子里。
      左云天挠挠头:“当什么科学家的老难了,你看隔壁那个小孩,脑子转得快得不得了,那才是当科学家的料吧?”
      “那倒也是。”女人走到一个凳子旁坐下,“我们单位上,就我认识那几个的脑子也是一等一的好。”
      “你打一遍给妈妈看,好不好?”男人弯下腰摸摸男孩的头。
      “好!”男孩兴致冲冲地跑到女人面前,有模有样的一招一式舞了起来。
      “…你叫他打给我看,我还不是看不懂啊。”嘴上这样说着,女人却捂着嘴笑。
      “你不是也很高兴吗?”男人朝女人微笑着,慢慢走过去,“毕竟以后又会多一个守护你的人了。”
      “对,我以后要保护妈妈,保护大家!”男孩自豪地说道。
      女人有些害羞地红着脸:“…好啦,让小劼歇歇,看看夕阳多好?”
      “好啊,等他打完再看?我孩子的天赋可不能辜负了啊…”男人看向红彤彤的晚霞,“唔,真的还挺好看的。”
      两人靠在一起,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孩子在余晖中赤红的身影。
      “多好啊…”男人情不自禁说,弯腰抱起奔跑而来的男孩。“…如果一直能像现在这样…就最好了。”
      “不好!”男孩眨眨眼,“我要快快长大保护爸爸妈妈!”
      “这傻孩子…”夫妻二人不由得笑了起来。只可惜,他们那时候忘了用相机将这一切至少定格在照片里。
      “…力道和动作都很到位,其它也没什么可挑剔的,除了一点——我感觉你精神不太集中。”等左劼缓过神来,连湛江已点评完了。
      “那可能…是有点…”左劼眼睛撇向一旁,发现魏杞正聚精会神地操控着纯道,试图使其变成一个具体的形状。纯白的液体却突然爆开来,她没能成功。
      连湛江见左劼心不在焉,走过去挡住他的目光:“…所以你涤运的运用不能达到很好的地步,这是你必须要有进步的,知道吗?”
      “…好…”左劼正了正身子,“我…”
      “到灰心丧气的时候还早吧?”连湛江明显感觉到左劼有心事。
      左劼没开口,只是将手中的剑握紧了些。
      “…没有。”过了半晌,左劼才说道。自身的遭遇已经很不幸了,他不允许自己将这种感受再传递给他人。“自己的事,一个人背负就好了。”
      “你在骗我。”连湛江平淡地说,盯着左劼的双眼。左劼听到这句话,心里骤然一紧。
      这句话,连接着过往与现在。过去曾有人也对着左劼说过这同样的话,不过语气并不平淡。
      “你在骗我…”女人躺在血泊里,暗淡的目光和苦涩的笑刺痛着左劼的内心。
      “不,我没有…你没事的,真的没事的…救护已经来了,你…”左劼紧紧握着她的手,想要拉住她,不让她掉入死亡的深渊,可能感知到的只有不断流失的体温。
      “傻…孩子…”
      “都怪我…都怪我!”左劼想要捂住女人的伤口,鲜血却不收控制地从指缝间涌出,像化学药剂一样腐蚀着他的内心,“我没能保护好你…我说过会保护好你的…我说过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挤出眼眶,落到女人的脸颊上,就像一个个即将与母亲分别的孩子那般不舍地亲吻着她的脸颊。
      女人用手轻轻地揩去他脸上的泪,尽力挤出最后一点笑容:“我不怪你,但你保护的不应该只有我”话音方落,余音依旧,她的手滑落,她的笑凝滞,她的心停止,她的血绵延。
      “不,不!”左劼转过头,拼命地摇晃着救护机器人,“为什么不救,为什么啊!”
      “未得到通过指示实施救援不符合执行条例。”机械音是那样无情又坚决,如同一块冰冷的钢板。
      “为什么啊,为什么需要通过指示?以前没有过吧?回答我!”左劼愤怒地朝机器人大吼道,似乎要将天地震开来。
      “因为你是涤人,涤人的…”
      “可是她不是,她不是啊!”机器人的声音被左劼愤怒地打断了。
      “请求者是涤人…”
      “哐”地一声,机器人被左劼一刀劈开。
      “哈哈哈哈哈…”笑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你笑什么?这一切不都是因你而起吗?”左劼怒视着他的父亲,每一步都踏在怒火上。“你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切?”左劼嘶吼着。
      男人坐在台阶上,表情似乎毫不在意。
      “关于你的事,不需要答案。”
      “关于你的一些事,我不知道答案。”连湛江缓慢地说道,“但我不希望就因为这个答案而耽误了一个徒弟的未来。”
      “真是头疼,看来还得好好疏导一下。嘁,都是生死不明的人了还是这么会给我添乱子。”连湛江心想,转过身示意魏杞进古寺里练习。魏杞虽然正好奇着左劼的状况,但还是听从师父的命令乖乖进了古寺。
      “嘎——嘎——”一只乌鸦从山下飞上来,停在一棵树上,脑袋不时的晃动着,似乎在观察着什么。空气似乎凝滞了,天地间安静得不像话。
      “…这一个月在流浪的时候,我千方百计都想活下来,”左劼开口打破了这沉寂,手有些颤抖地扶在脑袋上,“可能是被战斗麻木了心智吧…现在觉得活下来有什么好…他日日夜夜都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像梦魇一样缠着我…”
      连湛江觉得应该对左劼说些什么,但却没有开口。也许因为自己从小是孤儿的原因,连湛江不怎么会安慰人。她不禁在心中埋怨起左云天来:“师哥也真是的,让左劼去师妹那里不好吗?唉,要是这样想被他知道了,又得被教训了。可惜啊,世事无常…”
      她思虑了一下,向左劼走了一步:“我不懂得怎样安慰你,但我会将事实摆在你面前。
      “你既然在流浪时活了下来,又想活下去,那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想活下去?”
      左劼没有说话,扶在头上的手却攥紧了有些乱的头发。这都被连湛江看在眼里,正欲伸手抚他肩好让他平静下来,只见左劼似乎十分痛苦地双手抓头,然后跪倒在地上。
      “呃啊啊——”左劼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连湛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了一愣,随即用手摸左劼头顶,试图感知左劼体内涤运流动是否正常。“会不会是过度回忆造成的?还是说血魔在…”
      “这下你躲不开了…”左劼突然仰起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连湛江正闭着眼感知着,听见这句话,猛然一惊,睁开眼就见一剑刺向她心口。她连忙将一只手臂覆满墨道格开刺来的剑,接着翻转手腕抓向剑身。
      左劼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见连湛江要控剑,他立马将纯道覆在剑上:“剑不锋利…又怎样?”随着话音而来的是凌厉的一劈,连湛江没料想到会使用涤运反击,躲闪不及,只往后退了几步,手臂便被划出了长长的一刀口子,
      “算你走运,不然这条手臂都应该断掉。”左劼看着血从连湛江的手臂上接连不断地滴在地面上,神情几欲是丧心病狂。
      “…哈,血魔果真很喜欢血吗?没听说过…”连湛江像没事一样甩甩受伤的手,一滴血被甩在了左劼不屑的脸上。
      “少啰嗦,让我看看你还撑得了多久!”左劼把剑一竖,径直向连湛江冲来。
      连湛江一边应敌一边心想:“没错的话…血魔比上一次更强了,是左劼有长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魏杞的血魔还一直在休眠…没有可提供的样本啊…”
      一剑忽削向连湛江面部,她趁势向下压身翻腿踢向左劼持剑手。左劼剑脱手,却似早有预料一般,双腿覆满墨道飞跃起来踢向连湛江。连湛江支手格挡,但这一脚力道着实不小,将她踢退了几步远,扬起了不少的尘土。
      左劼提着剑缓缓走近连湛江:“无需保留实力,到时候可别后悔。”
      连湛江咳了咳,拍拍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道:“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是我重返自由的最后阻碍。”左劼用剑尖指着连湛江,对自己的实力似乎很有信心。
      “吼,如果你的宿主再次将你封印,那又会怎样?”左劼还没来得及反应,连湛江已站在他身后。微风将她的发梢轻轻撩起,却吹乱了左劼心中的算盘。他心一横,向连湛江下盘削去。
      “刚刚那一招多半是将涤运控制在足底来高速移动,既然只守不攻么…那就赌一把。”这时连湛江腾空跃起,他故意卖个破绽,假装技艺不精重心不稳,背部向连湛江顶去,实则脚底早已凝聚好涤运,只等时机的到来。
      果不其然,连湛江只是用手轻轻将左劼推开。“成了。”左劼猛然转身,自下而上把剑尖往上用力一挑,一条从右腹到右肩的伤口便出现在连湛江身上。她显然一惊,见左劼握剑欲刺左肩,自然而然地左腿向后一撤——哪曾想以上都是佯攻,左劼却已快速移至其身后,对着心口猛地一刺。
      滚烫的血液溅射开来,顺着剑身滴在地面上,却极快地消失不见。连湛江握住剑刃,想要移动剑退出身体,可左劼又将剑往前推动了几寸。伤口剧痛,鲜血流失,四肢便也力气不再。
      “回你刚才的话,我比那个人强多了。”左劼凑到连湛江耳边。
      “我才是左劼,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见连湛江四肢耷拉下来,他用力抽出剑。
      “是…吗…”连湛江失去支撑一下子瘫软在地上,鲜血不断地从伤口涌出,似乎都变得深黑了。
      “也就这种水平了。”左劼轻蔑地说道,用手擦了擦剑上的血迹,却发现手中的不像是血,而是黑乎乎的液体。
      “这…是什么?”他摸不着头脑。“不管了,直接走就好。”
      正当他向山路走去时,方才栖息在树枝上的乌鸦突然飞起掠过他脸颊,直直的地向前飞去。“这乌鸦离人这么近?”左劼回味着翅膀扑动带来的微风,眼睛观察着乌鸦的去向。
      乌鸦一直飞进树林,站在一棵树的树枝上,回头望望,似乎在等待什么。
      “莫名其妙。”左劼径直向山下走去。
      只见那乌鸦绕过山路的拐弯处,停在一只白色的衣袖上。在乌鸦接触到衣袖的一刹那,如液体般化作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又再度变化直至被那衣袖吸收。
      “没人告诉过你,或者说你没见过吗?”一个身穿白衣的人从拐角处走出,甩了甩左肩,“在一些武艺较强的涤人里,涤运可以变化成许多形状。”
      左劼看到那张脸,有些难以置信地向身后的“尸体”看去。正在他转头的当儿,一大团黑雾从身后如风般掠过脸颊,似乎在嘲笑地低语着。
      “你…这…我…”左劼混乱不清地说着什么,眼睛瞪得仿佛发现了惊天的秘密。那双眼睛突然向侧边一看,随后迅速冷静下来,还多了几分干涩。“还好是换回来了。”
      “嗯,无妨。毕竟你承受了些你这个年纪承受不了的事。”连湛江不紧不慢的走着,身后还跟着一人。
      “不…对不起,拟影的自己是互通感官的吧?刚才我…”
      “别紧张,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摆摆手,指指身后的那人,“这是我师妹,等下她帮你治治你那血魔。我呀就…”
      一语未了,古寺里突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看来不用解释了,已经出现了。我去解决好了。”连湛江拍拍左劼肩膀。
      “可是那血魔…”左劼有些担心但被打断了——
      “你之前果然是感知到了吧?哈,犯不着来担心我。”连湛江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笑着又说,“刚才的战斗我不过拿出了百分之十的战力…不,百分之五吧?”
      一截断墙忽地向连湛江飞来,她头也没回,不经意的一抬手,左劼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释放的究竟是纯道还是墨道,那墙就已四分五裂,只剩下漫天的灰尘在喧嚣着。
      从灰尘中走出一人,自额头流下一道血痕,身后由涤运构成的触手毫无顾忌地破坏着。
      “魏…魏杞?”即使之前感知到了,左劼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魏杞双眼紧闭,却依然有着视觉,朝连湛江做着战斗的姿势。
      “让我想想…这个样子记载中是有完整体一成战力吗?恐怕还差点…”连湛江拖着腮自言自语着,似乎全然不在意。
      “师姐,重新修房子很麻烦的。”那师妹有些没好气地说。
      “啊啊对,差点忘了。哈,这血魔如果有完整体七八成战力还较难对付些,但现在一成都不到…就不必太认真了吧?”

      ————————————————————

      “有趣。这是某种暗示吗?”阿尔秋站在展厅的角落里,托着腮思索着。她甚至能回忆起刚才晕倒时所见景象的每一个细节,这显然不是一场普通的梦。展厅里灯火通明,与刚才在“梦”里所见之景相差甚远。
      “那顶帽子。”阿尔秋突然想到一件事,“我的邻居明明是两位老人,哪里来的小孩?”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朝之前发现帽子的展柜走去。似乎有个箱子靠在那边的墙上,灰灰的,低低的,不太惹人注目。
      可那只是个写着“愚人节快乐”的无聊整蛊箱。本着探索的好奇,阿尔秋还是揭开了盖子——四条纸质的伸缩蛇瞬间从里面蹦了出来,弹到她的脸上。
      “古老的把戏。”阿尔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抓起伸缩蛇又塞进了箱内。
      “这太古怪了。”她仔细回忆着,“家里的电线会定期检修,为什么会突然掉下来?…仔细想想,似乎有些认知是‘植入性思维’,并不是我本来拥有的。”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手环,联想到掉下来的电线:“什么样的电线漏电只会电晕人而没有其它后果?莫非这电流是人为控制的?假使是,那这电流通过手环干扰脑中的感知芯片,才造成了出现幻境的么?”
      想到这,她无所谓地笑笑:“想象力丰富也不是什么坏事,罢了,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我可不想再猜了。”
      这时匆匆的脚步声超她赶了过来,是艾德里克:“额,阿尔秋,我们所上刚来了电话,有要紧事,我得去一趟。”他搔搔头,询问似的看着阿尔秋。
      阿尔秋有些莫名其妙,有事就去,干嘛问我?搞的好像是自己反倒限制了父亲的人身自由。“我又不是小孩子,这里还不错,能看个几小时。”
      “啊,那好,我走了!”艾德里克夹着大衣匆匆忙忙地跑出了展馆。
      那也倒是凑巧,艾德里克前脚刚出展馆,展馆内临时搭建的演讲台就出现了一个全息投影。紧接着,展馆的灯光暗淡下来,好让大家都看清全息投影的样子。
      阿尔秋定睛看过去,那投影是一个挺拔的男人,穿着便捷衣装,一副很随意的样子。“额…好,请大家注意到我这里,接下来我会介绍一些关于狄连克斯生物的成就及当今研究方向。如果有感兴趣的朋友可以驻足了解一下。”声音清脆但不失稳重。
      人群听见声音,大多数都站在演讲台周围。阿尔秋向人群走近了一些,站在人群的外围区域。
      那投影看了看汇聚起来的人群,鞠了一躬,走下演讲台:“在这个全球一统的时代,信息纵横,科学技术的发展就显得格外重要。哈,或许话不应当这样讲。正是因为约两百年前各国科学技术的融合,不断地交流合作,才促成了当今大一统的国际形势。
      “科学从来都不停止前进,狄连克斯生物作为全球研究条件最完备的生物研究所,曾与【长渊信息】联手,打造出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巨型计算网络…”
      “真是无聊,不过都是些新闻里报道过的老东西。这人是谁?似乎不是狄连克斯本人。”阿尔秋往人群的反方向走了几步,突然手环振动了一下,是新消息提示。自从阿尔秋从学校退学以后,常用联系人就只有父亲一个。“谁给我发消息?”
      阿尔秋翻动手环,却没有发现有消息推送。“奇怪…”
      一个女音不合时宜地在脑中响起:“你好,阿尔秋?邓比。我们已经有过初步的认识了。”
      “谁?”阿尔秋有些惊讶,思索起最近和谁有过接触。
      “我失礼了。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命运的见证者。”那女声不带感情地说道。
      “命运的见证者?”阿尔秋被这个略显愚蠢的称号逗乐了,她忍着笑,观察着周围人的神色,但似乎没人注意她这边。她用脑控制发送信息:“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可是讲科学的时代,怎么会有人还搞命运选择那一套?”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可以见证每一个人的命运。比方说就在此地的31分19秒后,会发生一起‘大骚乱’。现在还剩31分10秒。”女声依旧用相同的语调平静地叙述着,就像在复述一段早已远去的历史。
      “我不是特别相信你的话。你能让这件事提前30分钟发生吗?”阿尔秋又用脑发送信息道,一些观看演讲的人似乎也乏味了,渐渐四散开来。
      “很可惜,我不能。我只拥有对命运的见证权,不能改变命运。”
      “那你找我做什么?就为了告诉我半小时后会发生一起骚乱?”阿尔秋感到有些可笑,“你还告诉了其他人吗?”
      “没有。告诉你半小时后的骚乱是为了向你证明我所见证的未来的正确性。”
      “所以其他人并不知道我们的谈话?”
      “是的。”
      “既然你能看见未来,那么,你告诉我,我接下来会干什么?”阿尔秋不停地发问,对这个所谓“命运的见证者”好奇起来。
      “我不能告诉一个拥有命运的个体其未来的命运发展。这会扰乱命运的秩序。”
      “那你告诉我,半小时后的骚乱难道不算我未来的命运?”阿尔秋疑问道。
      “这是多数人共同经历的命运。称不上某个人独立拥有的。”
      “你的逻辑存在漏洞。命运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践行,而是被其他事物所共同引导的结果。所以,你是某种能绕过【渊眼】的机器?不然我跟一个空白账号聊了这么久,为什么渊眼系统没有进行拦截?”阿尔秋指出其错误,大胆猜测道。
      “不愧是领袖看中的人才。”那女声赞扬道,但听不出一点赞美的语气,“用机器来称呼我太过笨重了,我只是一个程序病毒。
      “我可以向你揭晓我们所做一切的答案,但那要等到骚乱之后。”
      “为什么?像你这种程序病毒,我完全可以向渊底网举报。”阿尔秋反问道。
      “看来你已经完全相信骚乱会发生了。组织相信你不会举报。这次骚乱也是我们策划的。”
      “哦?那我又多了一个举报的理由。”阿尔秋对这个什么组织很感兴趣,“那你说说凭什么我不举报你们?”
      “因为我们可以帮你获得你想要的一切,你不会放弃一个产生兴趣的事物。愿新生与未来同在。”
      阿尔秋一听这话,心里像被刺了一下,唤起了方才晕倒时的回忆,越发好奇起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你想要获得有关涤运尽可能多的信息,想要进入狄连克斯生物。这很容易看破。几乎不易看破的还有另一个目的,由于我们仍然在使用渊信息的通信系统,我不会在此处明说。”
      “也对啊,我看起来是如此单纯简单的一个人,当初在学校里也没人愿意和这种单纯的傻子做朋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讽刺,阿尔秋将头向上仰起一个角度,“哈,别想多了,我这个人并不健谈,况且以你们的能力早就了解过我了吧?”
      “对。阿尔秋·邓比,年轻女生物学者,生于2042年,亲生父母不详,为历史学家艾德里克?邓比养女,曾就读于……”
      “我好奇一件事,”阿尔秋打断了那女声对自己个人资料的复读,“你现在是是人为控制着的,还是某种拥有自主意识的程序?”
      可那女声并没有回答:“我想请您明白一点,我们拥有您所有的个人资料,只需要一声命令,我马上可以将其传播至渊底网。”
      “ ‘传播’?真是奇怪的用词。我还以为你们早已把我当做友军,很可惜不是啊。明明在刚刚所说的信息里也有不完整的地方,妄自说什么所有信息?”阿尔秋嘲讽似的说着,目视着稀稀拉拉的人群。
      “我们并非对您抱有敌意,只是在骚乱之前我无权告诉您这些信息。”
      “我想你会错意了,这么说来你就是人为控制的了。”阿尔秋挠了挠后脑勺,却并不是因为伤脑筋,“控制我家门口的电线掉下来打到我身上也是你们干的吧?通过电流植入程序病毒,这招真是高明,什么原理?”
      “很古老的技术,类似于几十年前的智能手机碰一碰传资料。”一个沧桑的男声突然插入,“这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招数,而且渊眼系统之所以无法发现我们,是因为它判定这只是一个人在与自己聊天。”
      “你们组织闲人不少,这个点正常人都去上班了。”阿尔秋听见这陌生的声音,摸了摸手环外圈,半开玩笑地说,“看来我真是重要极了。”
      阿尔秋转身想出展馆,可那男声阻止道:“请不要离开这个展馆。”
      “为什么?过不了多久那只巨大的虫可就要从实验室里逃出来了,我不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看吗?”她反问道。
      “留在这个展馆是最好的选择,我保证您不会受到伤害,我们是朋友。”那男声有些着急,语速都快了一些。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什么绑架团伙,想把我绑在这里等待其他人拿钱来赎?”阿尔秋问道,心里却并不紧张。
      “这就奇怪了,邓比小姐。您刚才说自己同我们是友军,现在反又怀疑起我们的身份,这真是难看呢。”男声沉静了下来,似乎很清楚阿尔秋想的是什么,又像是在思索出了某种结果,“您不会走的。”
      阿尔秋没有再说话,她伫在原地思考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对方似乎掌握很多我的信息,但极为确定地说出来的却是在网络上能查找到的;对方似乎很了解我的心思,但所推测的我的心理不过是根据我的身份和经历所做的一道加法题。生物学者加上年轻好问,再加上浓厚的好奇心,毫无疑问会选择于狄连克斯生物就业。
      “问题就在于这个所谓组织的来头和他们在我脑中对话的技术原理。狄连克斯生物在几十年前就用信息代码模拟出了人类大脑皮层的处理信息方式,相当于模拟了那个人的思考和情感表达方式。那么这个组织是否也拥有这种技术呢?如果有,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过那种模拟人脑不完善的地方就是没有将人体分泌激素对情感和思考的影响计算入。就算现在过了几十年技术进步计算入了激素的影响,我可从来没有进行过深入到每一个细胞状况的健康检查。这种手段没有详细的人体信息是绝对办不到的。那么,这就只是推测。但以防万一,还是多留个心眼好。
      “至于接下来的骚乱……假使真的发生,如果他们当真需要我,那一定不会拿我怎样。如果只是以此为诱饵害死我,那我的命也太值钱了,值得动用此种大手段。”想到这里,阿尔秋笑了笑。
      “但这也确实是种掩人耳目谋杀的好手段就是了。”她看了看时间,离所预言的骚乱发生还有二十多分钟,“如果真的命尽于此,此生也就作罢,毕竟我现在的命值什么钱啊。”
      阿尔秋也就不再走出展馆,寻着先前被植入的“梦境”的记忆向深处走去。可惜的是,那条本应通向深处的路,却被打上了“禁止进入”的数据化警戒带。“还是有不同啊,不管是进门的雕像还是展馆内的构造,命运的见证不够准确啊。”
      男声和女声都没有回答,阿尔秋自觉不应留在这个禁入区域旁,便在展馆内胡乱地参观起来,东瞅瞅,西瞧瞧。如果没有被告知什么骚乱和命运见证者,这些展品无疑会吸睛得多。可现在不同了,与展品相比,她更好奇是否接下来真如那人所说,那个组织是否真的拥有强大的能力。
      时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流逝。
      阿尔秋走到展馆门口透气,看了看时间,离所预言的骚乱发生还有两分钟:“似乎没什么变化啊……”
      “植入在我脑中的场景应该就是骚乱的大概吧,浑身黑色又巨大化的邓比奇虫真的会出现?他们一天天的都在研究些什么啊。”
      这时她注意到天上似乎有个黑色飞行物在缓缓飞远。看路线应该是从狄连克斯生物内部起飞的。“那个是紧急用无人机吗?这个东西可是只有需要紧急军备增援的时候才会使用。”阿尔秋看着远去的盒子状物体想道。
      无人机沿着全球指挥中心的路线飞着,突然一声巨响,无人机嗖的一下飞没了影。“…超音速飞行都启动了,看来确实有要紧事。”
      人群被那巨响吓了一跳,不少人在人群里扯着嗓子问怎么了怎么了,不少人提着步子往展馆外走,但没有显得特别慌乱。“是音爆,估计又是哪家的少爷在市区里开飞行船超速了吧。”有人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唉,这种扰民的人就该整治一下。”
      “对对……”
      伴随着牢骚声和附和声,本已经聚在一起的人群渐渐散开。阿尔秋看着他们,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突然觉得,自己看着人群就像一只食蚁兽看着蚁群,但与之不同的是,人类显然不如蚁群团结。
      不知是什么声音首先响起的;能听见的只有人们大吼大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还有巨物踩踏地面和建筑被破坏的声音。
      阿尔秋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黑色的不明物体从一众白房子中缓缓升起,把白色的建筑材料很轻松地弄得到处都是,随后看见一些人像水流一样踩着飞行器快速地飞走,还有一些不幸运的人没有抢到飞行器在缓慢地蠕动着——实际上他们已经跑得很快了,在飞行器的衬托下自然就显得慢了。
      防空警报这才不慌不忙地响起,遍布各处的喇叭开始齐声歌唱起来,像合唱团的指挥手,指挥着人们无序的步调有序了起来。人们的目标一致——跑,步伐也当然是同一频率,因为与他们奔跑频率不一致的人都会被后面的人追上,成为其他人逃生的垫脚石。
      阿尔秋被“风”一般的人群吹得缭乱,只好站得离应急逃生通道远远的。待人群跑远,她可怜地望着沦为垫脚石的、现在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几个人,按动手环的急救按钮:“还是救一下你们吧。”
      手环没有反应,只显示“系统繁忙”四个大字。阿尔秋蹲在一个胖子的身旁:“太可惜了,你们看,并不是我不想救你们。依旧可惜的是,我不是医生,不会急救。”
      她转身像离开,那胖子却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救我…我还…不想死……”
      阿尔秋一脚踢开胖子的手:“不想死的话刚才就别去人群里挤,现在人几乎都跑光了,再躲起来也不迟。”
      “你……身后!”胖子突然用力的扭动起来,看动作是想站起来,不知是不是骨头坏了,还是四肢发软,但只是面露惊恐地往后移了移。
      “我身后?无非就是邓比奇虫来了,把我咬碎,把我吃掉,把我消化成汁水。”话虽是这样说,但阿尔秋回头时依旧能感到那种深入到骨髓的不安。
      没有任何声音的移动,巨大化的邓比奇虫不知何时来到了阿尔秋身后。阿尔秋看着它的头部,张开的三瓣状的嘴部足能吞下一辆汽车。
      “见鬼,这里只有几个人,吃人怎么够塞牙缝的?怎么会到这里来?”她捏了一把汗,随即突然想到:“现在他们还做什么意外性的暗杀啊……人都散了……”
      那巨虫俯下头,几欲触到地面,似乎在嗅着什么。正常的邓比奇虫没有眼,但嗅觉和触觉极为灵敏。
      阿尔秋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如果跑,这怪物速度快得难以想象,毫无疑问会被追上,而且会浪费体力;如果不跑,那就无异于等死。
      她阴沉着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人终有一死的,只不过我太倒霉了。”眼看着巨虫缓缓地接近自己,阿尔秋不抱希望地想道。
      可那巨虫突然停止前进,猛一个转体,那巨大的躯干迅速扫过阿尔秋的头顶。被带动的狂风随即把她吹飞几步然后摔在地上,磕得胳膊生疼。
      “疼……”阿尔秋躺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胳膊,看着巨虫令人生寒的背影,“怎么一回事?它发现什么了?”
      “哐哐!”像是坚硬物体撞击的声音,那巨虫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了嘶鸣声,向前方冲刺了几步。
      “报告指挥,军备03号左云天到达事故现场,发现受伤人员,是否优先避难?”一个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阿尔秋身旁。
      “……明白。弱点尚不明确,采取控制措施。”男人说着右手一挥,一件黑色的棍状两头稍尖的物体便凭空出现。
      “你是……涤人?”阿尔秋有些惊讶,毕竟这么快的出动武装速度以及奇异的能力,除了是涤人还是什么呢?
      “是的。如果还能移动请走远一些,接下来可能会被伤到。”那男人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警戒着的巨虫,“这怪物很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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