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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番外三 对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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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一如既往地寒冷,天上洋洋洒洒的飘着雪,晃荡的落入人间。
冬天真的不适合结婚,也不知是不是本来就没什么宾客,还是因为这坏天气,让人们都不想来参加婚礼。
龚宣的婚纱外面裹着厚厚的棉衣,即便是裙摆再怎么宽厚,也还是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这与其说是一场婚礼,还不如说是一场交易。
龚宣跟盛东扬认识不到半个月,这场婚礼办得匆忙又荒唐,已经到了连当事人都不了解的地步。
龚宣和盛东扬两方的父亲早年是一起扛过饥饿啃过树皮的老兄弟了,如今只听说盛东扬父亲病危,临终前就放心不下这个整日无所事事的混账儿子。
随后龚宣便被强行介绍给了盛东扬认识,不过半月便被安排了婚礼,只为了让盛家老头能走得安心。
那时的社会也是荒唐,婚姻之事只凭那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在这个穷僻的小镇上也是常有的事儿。
龚老爷子在龚宣嫁过去没多久便也早早的离了世。
龚宣远嫁他乡,如今又没了娘家的依靠。
她当时已经怀有生孕,长途跋涉的回家操办丧礼,娘家也没人可以照顾,草草的下了葬她便又回了邛林镇。
一开始她本打算让盛老爷子圆了心愿之后就合法离婚,却不想盛东扬混蛋到了如此地步,死活不答应龚宣的要求。
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包办了婚姻,免费来了一媳妇,也不用管家了,没钱了她就是提款机,有情绪了她就是发泄的玩具。
他怎么可能舍得离婚。
这段婚姻没有感情,说白了不过是为盛家解决了传宗接代的问题而已。
那个时候的盛东扬还不想如今这么混蛋,至少还不怎么打骂龚宣,不过是爱玩儿爱赌,凭着盛老爷子留下的那点财产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年快活日子。
盛柏秋出生在初秋的一个下午,那时候太阳正暖和着,也不刺眼也不晒人,是很舒适的温度。
那时候镇子上穷,生孩子哪有什么产房医院,就是镇上一个有经验了的接生婆,在附近的一家卫生所里面生下来的。
那会儿龚宣还没有三十岁,突然之间就这么有了孩子。
她感觉不到生为母亲的光荣,而是一种恐惧和逃避。
生产很顺利,时间也不长,一直疼到有些发昏的脑子在听见房内嘹亮的哭声时很不情愿的清醒了过来。
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她身上。
头上点点的汗水被阳光照得发亮,汗湿了的长发也在光影下显出一种不同的颜色。
这样的阳光真的很舒服。
龚宣意识开始涣散。
只是迷迷糊糊间还在想。
这样被阳光眷顾的孩子,应该取个什么名字呢?
她们这样的家庭的女人没什么所谓的月子可以坐,在医院躺了两三天就带着孩子出院了。
可能是听到了孩子出生的消息,盛东扬难得的回了家,看见龚宣进来就着急的想去看孩子。
孩子在陪同龚宣一起回来的一个老婆婆手上,盛东扬过来就交到了他手里。
期间从来没有看过龚宣一眼。
她明白自己就是嫁过来负责生孩子的。
从那以后她也再没过上过好日子。
虽说以前也不算是好日子,但至少也没挨过打。
说实话盛柏秋刚出生很长一段时间龚宣都很讨厌他,讨厌到了随时都有一种想要把他掐死的地步。
可是盛柏秋多乖啊,每次龚宣的手放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都咯咯咯的笑,挥着手想要去拉龚宣。
说好笑一些真的就是求生欲很强,早早的学会了喊妈妈,饿了拉了也不哭,就只是喊。
这样的孩子谁舍得掐死,龚宣下不去手。
产后的低谷期持续了一两年,孩子被她浑浑噩噩的养大,大到可以自己走路了,大到可以跟着妈妈一起挨打了。
盛老爷子的遗产败光了,盛东扬就开始指望着龚宣,那时候她还没有开理发店,在镇上的餐馆里面打工。
每月的钱连生活都不够,还要被盛东扬抢走一大半拿去花天酒地。
美其名曰的说着翻盘了能赚更多,可到底从来就没赢过一次。
胡同里的人都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最开始几天盛东扬打人的时候还会有邻居过来拉拉劝劝,到后来有些老婆婆疼孩子的,就会在那时候把盛柏秋从家里抱走,叫他别看。
到了最后谁也不管了,一听见声儿就匆忙的关门,或者是把自家的小孩儿拉进屋,苦口婆心的告诫他们别去掺和那家人的事儿。
后来盛柏秋就再也交不到朋友了。
胡同里的小孩儿挺多的,一到了晚上就三五成群的玩一些自发的游戏。
盛柏秋那会儿小也不懂事,总爱瞎凑。
结果就是被那些有样学样的小孩子指着鼻子喊。
“……我奶奶说不能和你玩哎!你爹要打人嘞,没爹疼没娘养的破小孩儿……我们不跟你玩儿!”
久而久之的他就不会再往他们里面凑了,到了晚上自己拿本书,用高凳子当桌子坐在矮凳子上面,借着还没下山的太阳光看书。
偶尔也会抬头去看那群满胡同跑的小孩儿,听听他们大笑打闹的声音。
说是孤独也不尽然,毕竟从未感受过众人的簇拥,就不会有那种跌落神坛的失落。
他不孤独,至少对他来说,这算不上。
盛柏秋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应该要怎样的努力才能从这个人心隔肚皮的胡同里走出去,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真正的摆脱这个穷困的小镇,要做如何的选择才能挤进那群孩子们欢闹的圈子里。
从小被老师家长灌注的思想让他认为他只能等到多年后的那场高考,但却不曾想早在好久之前他就已经得到了救赎。
从那天下午去卖了废纸板回家时,在路上捡到那个口琴的那一刻开始。
从那天晚上从父亲的打骂声母亲的哭喊声中逃离出来的那一刻。
那是个很干净的小孩儿,干净得看上去一尘不染的。
那个小孩邀请他一起分享一张小凳子,他本来不敢,却又无比的向往那一半凳子。
明明知道两个人可能坐不太下,可是他还是想挤着坐过去。
这种感觉很美好,就像是有了靠山一样。
小孩儿身上有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香味儿,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是春天刚到时混在空气中的花香一样,很淡很淡,闻着却让人心情愉悦。
盛柏秋把它命名为“很干净的味道”。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好多好,盛柏秋记不全了,但其中却有着这辈子也不会忘的对话。
“我外公说不让我和你玩儿。”
“……”那时候盛柏秋心里一阵害怕,他害怕这个小孩也会像其他孩子一样躲避他。
但是他也不会有任何的挽留意味:“嗯……因为他们说我爸爸打妈妈……我们家不是好人。”
“……”小孩儿听着就笑了,“也有人这样说我……说我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
“……”
“所以我才会住在他们家。”
他穿着一双很大的凉拖鞋,两条腿往前伸着,盛柏秋能看到他小小的脚踝骨。
“现在我就不住在那里了……外公说我要一直住在这里,不回去了。”
“……那就没人可以说你了。”盛柏秋点点头由心的高兴。
看样子这个孩子不会讨厌他了。
因为他们都是一类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真是恰到好处的真实。
“嗯……”他点点头笑了,“那你要是离开了这里也不会有人说你了,大家都会和你玩儿。”
盛柏秋笑起来:“真的吗?”
“嗯,因为你很好啊。”
就是这么一句话,在盛柏秋心里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到了很久之后他都还能忆起当时宋和昶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
漂亮得像个洋娃娃一样,笑起来好看极了。
直到后来很久的日子里,盛柏秋都像是生活在阳光下一样,生活被这么一个人胡乱的搅和了,虽说与以前不再一样,但总归是多了些憧憬。
以至于到了后来这片阳光不在眷顾他的时候,那种绝望与无助简直将他逼上绝路。
就如同……
若我不曾见过光明,我就不会畏惧黑暗。
有的时候宋和昶真的像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家的一样,从他来到邛林镇的那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似乎在慢慢的好起来。
龚宣开心的是盛柏秋终于交到了好朋友,宋和昶开心的是,他没有想到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居然还会有人想妈妈一样对待他。
是从前在唐丽或者程宛身上感受不到的爱。
不比她们两人的理所当然,宋和昶在龚宣身上感受到的是另一种爱。
是没有了亲人关系的依托却依然受到情感维系的爱,是一种干净纯粹的爱。
甚至是在很久之后,他对盛柏秋的思念都比不过对龚宣的思念。
一方面是双方感情的投影,一方面是纯粹的依赖。
所以有的时候事情真的无法为其判断对错。
龚宣的远嫁是对是错。
生下的两个孩子是对是错。
宋和昶来到这里是对是错。
与这个家庭产生关系是对是错。
没人可以断其根本。
没人可以分清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