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秋风》云渺青涯

69、番外二 遥远的梦

　　宽敞的房子里面明亮得很，东面阳台上全墙都是单面玻璃，把阳光完完全全的纳入房内。

　　程宛拿钥匙开了门，先是探头进去看了几眼，然后才进了屋子换鞋往里走。

　　“昶昶？”

　　她看了眼里面的房间，有一个房门上贴着很多花里胡哨的贴纸，不难看出是个小男孩儿的房间。

　　程宛敲敲门完后进去了。

　　里面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

　　房间里面有些乱，落地窗外面是一片很宽敞的阳台，上面摆着几个盆栽和一个藤椅。

　　听见开门声男孩儿便抬头看过来。

　　“干妈？！”他笑了笑，放下笔。

　　“写作业呢？”程宛走近坐在床沿，“多不多？”

　　“多，都快毕业了……”

　　程宛点头，算起来宋和昶确实快小学毕业了。

　　“晚上吃的什么啊？”

　　“没吃呢。”宋和昶又继续写作业，“天儿还早。”

　　“那准备吃什么？”

　　“……”宋和昶没有回答。

　　“这几天去看妈妈没？”

　　“……”

　　“咕咕咕……”

　　程宛愣了一下，看着宋和昶：“饿了啊？”

　　宋和昶使劲儿的摇头。

　　“……”程宛叹了口气，“妈妈这段时间不能回家了，你到干妈家里住好不好？”

　　“……”

　　“这是妈妈说的哦，不然你一个人在家妈妈也不放心。”

　　宋和昶很轻声的吸了吸鼻子，抬手不经意的抹了下眼睛。

　　他以为程宛看不到，程宛也假装没看到。

　　“你快写作业吧，我去给你煮点吃的。”她说着便站起来，目光落到宋和昶床铺上的那个口琴上面，“又偷偷吹你妈妈的口琴。”

　　宋和昶又抹了把眼睛，没吭声。

　　程宛给他下的鸡蛋面，煮的快，宋和昶作业还没写完呢，就叫他出来吃了。

　　“吃完了把作业拿到干妈家里些好不好？家里房间都给你收出来了。”程宛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揉揉他的头发，“就等着你住过去了啊，真乖。”

　　宋和昶一直没回答，吃得很快，看得程宛心疼。

　　“这几天自己在家吃的什么啊？”

　　宋和昶摇摇头。

　　“一直饿着？”

　　宋和昶又摇头：“学校食堂……有饭卡。”

　　“卡里还有钱吗？干妈给你再充点儿？”

　　他们学校只能吃中午一顿，恐怕早晚都是饿着的。

　　“有……妈妈充了很多。”宋和昶又说。

　　“以后放学有时间干妈来接你啊，带你出去吃。”

　　“谢谢干妈。”

　　程宛点点头笑起来，又揉揉他的头。

　　“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

　　“她都好久没回家了。”

　　“……”程宛目光直直的看着他，良久才又说话，“这几天去医院看妈妈了吗？”

　　“去了。”宋和昶点头，“她……戴着帽子，医生叔叔说她头发都没了，是个光头。”

　　程宛有些苦涩的笑笑。

　　“……妈妈是个女人怎么会是光头呢？只有男孩子可以是光头。”

　　他扯扯自己的头发：“爸爸以前就剃过光头的，丑死了。”

　　程宛摇摇头还是笑着。

　　“你爸爸以后也不回来了，小可怜。”程宛眼睛有些泛红，提起宋咨就有些口无遮拦的。

　　“你爸爸可跟着别的女人跑了，不要你了。”

　　宋和昶愣了一下，又说：“爸爸也不回家了吗？”

　　“这里以后就不是你爸爸的家了，”程宛说，“这里只是你和妈妈的家了。”

　　“还有干妈也可以住！也是干妈的家！”宋和昶喝光了面汤满嘴油光的说着。

　　程宛笑了一下抽着纸给他擦嘴。

　　“快去收拾房间吧，你妈妈不在家房间乱得跟个狗窝似的，”她收了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谁家的小孩子睡狗窝哦，可怜兮兮的。”

　　宋和昶就一路跑回房间去叠被子。

　　之后程宛也跟着帮他收拾衣服，装了两个箱子，提着回了自己家里。

　　她自己也有两个孩子，都比宋和昶大些，大的已经上高中住校了，小的读初中，住在家里。

　　宋和昶住过去之后就住在大的那个孩子的房间。

　　宋和昶其实也挺乖，平时不怎么和大哥哥大姐姐玩儿，所以两个孩子在家也不怎么闹别扭。

　　就是偶尔自己家孩子会抱怨他住了自己哥哥的房间，结果就是被程宛数落一顿。

　　这几天唐丽的病情恶化的很严重，她担心自己撑不下去，所以才拜托程宛照顾着宋和昶。

　　白血病的化疗真的是生不如死，程宛过几天没去看她，那人就又瘦了一大圈。

　　以往那个站在台子上光鲜亮丽的演奏家如今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连出声都无比的困难。

　　程宛坐在她病床前，小心的按摩着她的手臂。

　　她的手上还留着厚厚的茧，即便是被病情折磨得像是变了个人，但手上那些岁月留下的茧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昶昶在我家住下了，交给我了你总能放心了吧。”

　　唐丽无声的笑了笑，点头。

　　“认真写作业了吗？”

　　程宛瞥了她一眼：“……你还有心情管这些——人孩子可认真了，一放学回来就在书桌上写着。”

　　“……那就好，这小子坐不住，以前写作业可费心了。”

　　“也没见你怎么辅导他写作业好吧，别瞎说。”程宛笑起来，护宝似的护着宋和昶。

　　唐丽也笑了：“也是……我和宋咨都不怎么管他，放养。”

　　宋咨两个字像是又触到了程宛的雷点，整个人又开始暴躁。

　　“你别提那个东西。”

　　唐丽又接着笑：“我还不能说了，你比我还恨他啊？”

　　“我可没看出来你恨，老娘可真咽不下这口气。”程宛气愤，“你就不应该跟他离婚，怎么就这么糊涂！”

　　“不离婚也没什么意义。”

　　“是他婚内出轨，看你生了病想要一走了之，你这不就成全了他们这对狗男女？！”程宛一生气就爱吼，说完了又觉得在医院不能这样，随后压低了声气，“把他告上法庭多少都会敲他一笔……你这会儿正是用钱的时候。”

　　唐丽摇摇头没说话。

　　“况且……你也不想想以后昶昶怎么办。”

　　离婚了宋咨自然是没有义务抚养。

　　唐丽现在这个状况她也不敢指望还能有多好。

　　只可怜了那个孩子。

　　这会儿还整天盼着他妈妈病好了回家。

　　“……他前两天问我，说你病好了之后是不是会在家里待很久，”程宛不知怎么的心里又开始难受，“这两天在家里学着要做饭，等你好了在家养病了他做给你吃。”

　　唐丽笑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闪出一片泪花。

　　“过几个月就要小学毕业了，你……多少再坚持一会儿吧。”

　　唐丽扭开头，泪水滑落：“等……我走了，我让我爸把昶昶接到老家去，我还留了些钱，应该是够昶昶成年了。”

　　“你怎么跟唐叔说的？”

　　“让他替我把孩子养到成年。”唐丽说，“他也答应了……”

　　程宛点点头。

　　“那你现在就别想这么多，一切都有我们呢，你好好治病。”

　　她也不奢求唐丽还能坚持多久，只希望正等到宋和昶小学毕业。

　　“干妈……我们学校的毕业典礼妈妈能来吗？”

　　那天宋和昶就是这样问的她，眼睛里面满是期待。

　　“同学们的爸爸妈妈都会参加，我害怕那时候妈妈病没有好不能去。”

　　“……应该……能好吧。”

　　“真的吗？！老师说学校会举办亲子活动，和爸爸妈妈一起做游戏！”

　　“……”

　　“……”

　　可是天意弄人的是，唐丽就是在小学毕业的前一天走的。

　　宋和昶在程宛家里住了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唐丽的身体急剧恶化，到最后吸收不了任何营养，变成一具披着皮的骨架，最后在病魔的折磨下离开了人世。

　　是一个晚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的时间，病床边的机器拼了命的响着，最后还是没能抢救回来。

　　亲子活动是程宛的老公参加的，宋和昶跟他干爹不怎么亲热，整个活动都有些勉强。

　　最后只能草草收尾。

　　唐永平是唐丽火化之后赶来的，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所有事情办完之后将宋和昶接走了。

　　宋和昶来不及收拾东西，以前的那个家交给中介拿去卖了，宋和昶走之前从房间里拿走了那个唐丽以前送给他的袖珍口琴。

　　也不会吹，也不知怎么的，一听到说要走了，他就死活要回家拿上这个。

　　唐永平也没说什么，房子里面属于唐丽的东西早就整理好了。

　　她的乐器程宛拿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卖的卖了扔的扔了。

　　连家里唯一的一张全家福都被扔进了垃圾桶。

　　宋和昶看着照片里面一起抱着他笑着的两个人，不知怎么的就哭了起来。

　　他想去捡那个照片，结果被唐永平一把拽着衣领提开。

　　“爸爸……”

　　“他不是你爸！”唐永平把照片捡起来撕碎，“不是人的东西，老子早就说了她也不听！全都是活该的！报应！”

　　宋和昶被轮到地上哭起来。

　　他也不知道妈妈已经没了，还是和其他被宠惯了的孩子一样一哭就只知道喊妈妈。

　　唐永平听着心里难受，丢下他一个人起身去唐丽的房间继续收拾。

　　宋和昶也害怕了，哭着爬起来去拉他的衣摆。

　　“外公……外公！”他哭的满脸的泪痕，一直拉着唐永平喊，“我不哭了……我不哭了，你别走……”

　　像是被丢怕了一样，他扯着唐永平竭尽全力的拖着。

　　“别丢下我……我不哭了……”

　　也是到了后来长大了宋和昶才明白。

　　哭不哭的有什么用呢？

　　眼泪是流给那些在乎你的人看的，能用眼泪留下来的人永远都是本来就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人。

　　说是一种挽留，不如说是一种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