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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番外一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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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宏坤处理好了厂房那边的事儿,这才收拾好了腾出时间去镇郊那一片的楼房。
这片儿的环境不是很好,楼是砖瓦楼,裸露的红砖上面爬满了青苔,不少的水管旁边还能看到积得厚厚的水渍。
他开着拉货车停在一栋楼外面的街边,下车后径直进了楼房。
楼层不高更不可能有电梯,卫宏坤踩着脏兮兮的楼梯上了顶楼,在楼道最里面的那间房门梁上面摸了钥匙开门。
门口的地毯上趴着一条狗,看不出品种,大抵是个串儿。
这会儿看见有人开门进来,有气无力的摇起尾巴,想站起来但是没能够支撑起身体又趴了回去。
卫宏坤看了眼狗,也不换鞋子,就直接进了里面。
房间里很昏暗,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来一丝光线。
他看了眼空荡荡的床,然后走到飘窗前拉开窗帘。
飘窗台子上坐着一个人,像是没感觉一样,一直看着窗外也不回头。
卫宏坤在他腿那一边坐下,然后看到狗从外面进来,有些蹒跚的走到他脚边,然后趴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记得给它喂饭了吗?”
卫宏坤用脚尖戳戳狗子的身体,狗子就撒娇似的蹭了蹭他。
“……”宋和昶看着外面不做声。
“今天厂里的工人都走完了……”没听见回答,他还是继续说,“钱那边的问题警察已经在追了……但是不知道有没有结果。”
“……”
“我看你这条狗快死了啊,还不打算抱医院去看看?”卫宏坤提高了音量,又用脚尖顺着狗子的毛发。
“……”似乎终于听见声音一样,宋和昶准过头看了眼趴在地上的狗。
“小秋……”
狗子一甩毛站起来,“呜呜”两声直勾勾看着宋和昶。
它似乎是想叫两声,但是张了嘴还是没声音只能不停的发出轻声的乞怜。
宋和昶嘴角勾了一下。
“不会死…命大呢。”
它是条流浪狗,据当地的人说是从狗肉馆跑出来的,当时身上的毛都快掉光了,皮也溃烂了,那都没死,一直活到现在。
卫宏坤嗤笑了一声不说了。
“这几天我打算去弄个网约车司机跑跑,慢慢来嘛,攒够了钱东山再起。”
宋和昶笑了笑。
“你那些药还在吃?”
宋和昶点头。
卫宏坤看了眼床头柜上的药瓶。
他一开始以为宋和昶是在吃治胃病的药,后来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又上网去查了才知道,那是抗焦虑的。
后来他就陆陆续续的在宋和昶身上发现一些刀伤……不严重,都是一小道一小道的口子。
想到这里,他又转头去看窗台上坐着的人。
宋和昶一条腿蜷着被胳膊挽住,卫宏坤留心的看见了他捏在左手胳膊上的手。
卫宏坤伸手把他的胳膊扯了过来。
挽起衣袖之后就发现了宋和昶小臂上的一排牙印。
被衣料狠狠摩擦过后又开始往外冒血珠子。
他突然笑了一声。
“家里的刀,镜子,玻璃,全都给你拿走了,你还能让自己见血?”
“……”
“是不是要我把你牙都撬掉?”
“……”
“实在不行听我的……”卫宏坤看着他的眼睛,“去医院吧……”
“精神病院吗?”宋和昶问他,声音哑得听不清楚话说。
卫宏坤没有动作,还是这么看着他。
“我不敢去那里……”宋和昶把头埋进膝盖,有些头疼的按着脑袋,“我怕……”
卫宏坤叹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医院有什么好怕的……”他还是用脚顺着狗子,声音淡淡的,“去吧……我再挣点钱,一切都会好的。”
“……”
窗户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但并不是阳光直射的,是从前面很高的一栋楼上面折射过来的,晃得卫宏坤眼睛疼。
这一幕异常的安静和谐,卫宏坤拍着宋和昶的肩膀,脚底下的狗也安静的趴着,安静得看不到胸膛的起伏。
入院治疗是在一周之后。
所有的事都是卫宏坤在安排,他说这所医院里有他的熟人,告诉宋和昶不要担心不要怕。
可是宋和昶知道,卫宏坤哪有这么广的人缘,连精神病院都有熟人的关系……
因为宋和昶住院的缘故,卫宏坤跟着他从小镇上到了城里。
不得不说大城市的发展确实不容小觑,城乡差异也很大。
他整天整天的跑车,一周下来油费都花了不少。
好在赚回来的钱能够勉强生活。
宋和昶死活要养的那条狗也被他带到了城里,住在临时租的小房子里。
直到一个月之后卫宏坤开着车回了家,在沙发角的墙缝处发现它死在了那里。
卫宏坤嫌晦气,把尸体提下楼刨了个小土坑埋了,回去后把沙发挪开将那个墙角敞了许久。
那周末卫宏坤找了个时间去医院里看宋和昶,那会儿太阳正好,他就陪着这人在草坪上面坐着晒晒。
旁边有陪同的护士,也跟着站在一起。
“……最近他情绪好些了吧。”
宋和昶阖着眼微微仰着头,卫宏坤坐在他身边在问护士。
“比刚来那会儿好多了,这段时间药量也调整了。”
“……晚上能睡着吗?”
“能,就是时睡时醒的,不踏实。”
卫宏坤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点点头:“有好转就行。”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又敏感的看了眼宋和昶,后者闭着眼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安静得连睫毛都是一动不动的。
“……那个……”他招招手示意护士过来一点,然后很小声的耳语,“他以前养过一条狗,在我那儿前两天死了……这事儿能跟他说吗?”
今天见面的时候宋和昶还在问那条狗的情况,被卫宏坤巧妙的转移开了话题。
护士闻声皱眉,然后摇摇头。
“……情绪还不太稳定。”
卫宏坤点头。
宋和昶睫毛很轻的颤了一下,但是没有动。
之后太阳被云慢慢遮住,气温降下来了些,卫宏坤就离开了。
护士给宋和昶裹了一件外套,回了病房。
他们这一片的病房安静的令人窒息,不像其他患者那样时不时地会大吵大闹,打针吃药都难如登天。
这一区的病人都很安静,不说话也不爱动,拿什么吃什么。
宋和昶一开始还吃不惯那些东西,完全没有食欲,有时候会被强灌着吃,他就会很想很想龚宣做的饭菜。
抑制不住的想……
后来似乎是摸清了这里面的医生护士的方法,他就开始很配合,让他吃他就吃,吃了就吐,疼了也不说,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看上去正常一些。
同病房的还有两个人,他是前段时间刚转到这一间来的,因为他可能病情减轻了,就不需要单独住了。
其他两个病友也不爱说话,宋和昶也不爱说话,没事做的时候就能一直发呆。
他晚上也能偶尔听见哭声,但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也不知道声音到底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
那天卫宏坤走了之后他回到病房,晚上的晚餐还是一样的没盐没味儿的,他老老实实的吃了,护士一走他就又去吐干净了。
只是刚刚吃下的饭菜寡淡得看不见一丝油腥,而吐出来之后却莫名其妙的混着红色的液体。
与此同时就是胃腹里面剧烈的绞痛和胸腔中窒息般的跳动。
一直到最后一边咳一边吐的吐出几口刺眼的血,落在白瓷洗手池里,混在哗哗的水流中流入下水道。
宋和昶小心翼翼的擦干净了洗手池周围的血,然后洗漱干净回到病床上。
其他两位病友用空洞麻木的目光看着他,随后有一位病人说话了。
这是宋和昶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这里听见除医生护士外的说话声。
竟然有些刺耳。
“你要死了吗?”
那个人问。
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谩骂,令宋和昶不敢相信的是,他听出了一种病态般的向往。
居然会有人羡慕我……
他有些愉快的想着。
该不该随他的意呢?
晚上护士小姐来他们病房给他们放电视看。
宋和昶从小就不爱看这个,更何况上面放的是不知道哪个时间档的新闻。
宋和昶就自己披着外套出去了。
护士站里面的小姐姐们在削苹果,宋和昶就在那里站着看她们削。
“你想要吃吗?”
宋和昶的目光从那个还反着光的刀刃上移开,看向跟自己说的那个护士。
“想。”
他知道如果想要表现得想正常人,他就必须要有正常人的欲望。
比如说想要和大家一起分享一个苹果
小姐姐们笑起来,分了一小块下来拿给他。
宋和昶道了谢接过咬了一口。
可能是他真的演得很像,护士们都觉得他病已经快好了,甚至开始接二连三的攀谈起来。
所以有时候好看的五官在哪儿都能吸引很多人的关注。
以至于到最后一位护士随口一提“我的水果刀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想到了刚刚离开的那位抑郁症患者。
卫宏坤跑了一天的车早就累得睁不开眼,刚刚倒在床上眯了不到三小时,就被惊响的电话铃声吵醒。
时间正是凌晨四点多。
他赶到医院,劈头盖脸的是好几张病危通知书。
据说是失血过多。
手腕上的开放性伤口,以及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导致的大出血。
卫宏坤都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等了多久,才恍惚的听见护士出来说“暂时安全”的消息。
精神病院的护士告诉他是当晚查房时发现病人不在床上,就下意识的去查了卫生间。
然后发现了缩在卫生间墙角处坐在血泊里的人。
护士小姐恐怕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没有开灯的卫生间里遍布着刺眼的鲜血,病房里其他两位病人嘶哑暗沉的低语。
“他也死了……在滴血呢……他也死了……他也解脱了……哈哈哈哈……什么时候才到我啊……”
意识随着鲜血流走之际,宋和昶埋头在膝盖里,罕见的笑起来。
原来真的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长存……
它不是很顽强吗?从狗肉店里跑出来,流浪街头被人类欺打……那样的生活它都熬过来了,那样它都没有死……一直活着。
一直只为了活着。
怎么……突然之间就没了呢?
原来生命也不是这么顽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