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秋风》云渺青涯

3、第三章

　　早晨天亮的时间慢慢变早，太阳直射点的位置越过赤道偷偷接近了北回归线。

　　冬天结束之后夜里就不再有雪花，早晨的阳光失去了冬季的冷冽，开始变得温暖怡人。

　　宋和昶大口呼吸着带着花香的空气，蹬着自行车往学校方向赶。

　　盛柏秋坐在后座扶着他的腰，前后背着两人的书包，说：“别太急了，已经迟到了，不差那点时间。”

　　与其赶着这几分钟去学校，还不如破罐子破摔慢慢来。

　　宋和昶闻言皱了皱眉，然后渐渐放慢了速度。

　　慢悠悠的骑了许久，宋和昶突然笑起来：“你看哪有快迟到的学生像我们这么悠闲的。”

　　盛柏秋也笑，听着宋和昶有些喘息的声音，又说：“哎，等咱们存了钱，去买个电动车吧，这个太累了。”

　　“你坐着还嫌累？”宋和昶接了一句，“电动车有什么好的，又不环保，还费电。”

　　盛柏秋笑了一声。

　　他知道宋和昶主要想表达的是后面的那个原因。

　　“那以后……我给你发明一个太阳能的电动车。”

　　“我挺指望你以后给我买辆豪车，谁稀罕电动车。”

　　盛柏秋又笑起来。

　　“追名逐利。”他笑骂一句。

　　宋和昶蹬着自行车一个帅气的漂移，稳稳刹在了学校门口的“街边停车场”。

　　盛柏秋把书包还给他，然后一齐跑进学校。

　　“下课办公室见。”

　　“办公室见。”

　　做了最后的道别，两人一齐进了教室。

　　宋和昶迟到一节课的后果就是被罚站一上午并且打扫教学楼的楼梯。

　　三班班主任是个刚教书几年的年轻女老师，带班不像刘志国老同志那么严厉且不通人情，盛柏秋只是被教育了几句便作罢了。

　　毕竟长的又帅成绩又好，不调皮不惹事且身居要职的学生在老师那里都是有免死金牌的。

　　回教室的时候盛柏秋顺便帮下节课的科任老师抱了沓作业回去，又叫了几个接任他位置的同学去办公室受罚。

　　路过楼梯的时候正好看宋和昶拿着扫帚从上面的楼梯下来。

　　他们是在教学楼顶楼的，再上面就是天台，盛柏秋看着他，疑惑。

　　“不扫完整栋楼不能回教室。”宋和昶轻声解释。

　　他声音本来就是偏沙哑低柔的，不像其他男生的那种磁性，语速又慢，能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盛柏秋心房一颤，笑了笑：“要不我帮你一起？”

　　毕竟早上没把人从床上拉起来也是他的一种失职。

　　“不用了，我慢慢扫也用不了多久。”宋和昶摇头。

　　上课铃响起，盛柏秋走了下神。

　　宋和昶拿着扫帚继续扫。

　　他叹了口气回头往教室走了。

　　天气回暖之后这些血气方刚的学生们穿的也少了。

　　宋和昶只穿了一件长袖的卫衣外面套个校服外套，依旧是习惯性的把拉链拉到顶，立着领子正好挡完整个脖子。

　　他一只手拿着扫帚扫着楼梯，一只手放在衣兜里按着有些泛疼的上腹。

　　上课之后楼道里没有人了，他每扫一级就要靠着墙歇上几秒，从顶楼越往下走就歇的越久。

　　整栋楼一共有三处楼梯，刘志国不是没有人情味儿的怪物，还没有苛刻到要他全部扫完，只是就近扫了一处楼梯。

　　扫完之后已经快要下课了，宋和昶没有再回教室的想法，拿着扫帚去了天台上坐着。

　　春初的风还没有忘记冬末的凉，裹挟着花香和寒冷吹拂在宋和昶身上，一身的冷汗被吹的直往骨头缝里面钻。

　　宋和昶裹了裹衣领，靠着天台的门坐了下来。

　　他摸到裤子口袋里面还有那板盛柏秋买给他但是从来没吃过的胃药。

　　缩起腿埋下了头，宋和昶手指拨弄着那板药的尖角，时不时地把指腹按在上面，享受着这怪异的痛楚。

　　像个神经病似的。

　　下课铃又响起来，宋和昶动了一下想起来，但是身体似乎被吹的僵了，一下没有成功，他便不再挣扎。

　　胃里面痛得有些不正常。

　　他以前没有过这样的疼痛。

　　但即便是这样，他都还是懒得动一下，唯一的力气都全部用来按住了那个该死的器官，他实在不想再有其他的动作。

　　他就是这么懒，懒到连一些过多的情绪都不愿意释放。

　　活像是个神经病。

　　盛柏秋扒在二班教室外面张望了许久，见到了那个挂着小口琴的书包，但是不见他要找的人。

　　“三三啊，又来找我们支书？”郭子铭坐在窗户旁的位置正睡着觉，阳光被挡之后有些不自在的醒了。

　　他是个对环境要求极高的人，阳光就是他的信仰。

　　“嗯，”盛柏秋点头，“他上节课回教室了吗？”

　　“好像没。”郭子铭摇头，指了指教室靠里的一处座位，“他坐那儿，还想没见着回来——哎，大黄！支书上节课回来了吗？”

　　“再他妈乱喊！”黄承轩一只脚刚进教室，嘴比脑子快的骂了一句，“没回来。”

　　他顺着看过去，见到了趴在窗户上的盛柏秋。

　　“三儿，村委扫楼梯呢，早上迟到一节课。”

　　盛柏秋点头。

　　“行吧，那我走了。”

　　扫楼梯一节课也该回来了，盛柏秋有些不解。

　　他本来是一直想着宋和昶没吃早饭的问题，想下了个让他去小卖部买些吃的垫垫，但这会儿人没回来就让他有些放心不下。

　　寻思着找了几层楼的厕所，又在底楼去看了几眼，然后才思前想后一番，爬上了天台。

　　学校的天台一般都是锁着的，盛柏秋本以为希望不大，但是刚上拐角就看到锁着门的那把锁正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

　　“和昶？”

　　他试探的喊了一声，推开天台的门。

　　“嗯？”低低哑哑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盛柏秋上了天台就看到坐在门旁边的墙角处的宋和昶。

　　“在这儿干嘛？”

　　“吹风，热了。”宋和昶回答。

　　“热了脱衣服啊，”盛柏秋在身边坐下，“唔——这上面真冷。”

　　“你跑来干嘛？”宋和昶把下巴垫在膝盖上双手插在衣兜里抵着胃腹，声音很轻。

　　“找你去小卖部。”盛柏秋说。

　　“我不去。”

　　他一向很节俭，节俭到能少一顿是一顿的地步。

　　“我请你。”

　　“不去。”他伸出一条腿，有些麻了的动着脚踝，“你自己去呗，我不陪你你找不着路？”

　　“哈哈……”盛柏秋低笑两声，“对呀，我走丢了你负责？”

　　“……”

　　宋和昶没接话，甚至连笑一下都没有，垂着眼睑不知道在盯着哪里。

　　两人安静了很久。

　　上课铃声响起来，回荡在整个校园里。

　　“天台的锁是你打开的？”

　　“嗯……”

　　“被逮到了有你受的。”

　　“又没有监控。”

　　他们学校是什么档次他心里清楚，虽然到处可见的摄像头，但百分之八十都是坏的，出了几个必要地方的摄像头还好着，其他的都是用来骗骗学生的。

　　“回去上课了。”

　　“我想再坐会儿。”

　　“……”

　　“你先回去吧……不用……”

　　“你想家了吗？”盛柏秋忽然说。

　　“……”宋和昶心底一颤，“不想。”

　　他似乎明白了自己突然提不起心情的原因。

　　有时候就很莫名其妙，突然就会觉得自己孤身一人的很孤单，说不出原因的，没由来的感觉。

　　盛柏秋挪挪屁股坐近了些，然后伸出手拍拍他的头。

　　“口是心非。”

　　“……”

　　宋和昶埋下头，抵着上腹的拳头松了松，然后变成双臂环抱住卡在腿和身子中间的姿势。

　　明明是疼得厉害，但是更像是一个抱抱自己的动作。

　　“太冷了，换个背风的地方坐吧。”盛柏秋笑着说。

　　宋和昶嗯了一声。

　　许久之后，两人重新锁上天台的门，就坐在门背后，小声的说着话。

　　“我还是想换一辆车。”

　　“你这说着感觉很高大上。”

　　“别打岔，”盛柏秋推推他，“等周末放假了咱们去电动车店里面看看吧。”

　　宋和昶掌根揉着胃腹，避了风之后身子暖和了起来，胃好受了些：“自行车小白你都坐了三年了，这么无情的吗？”

　　“旧事物理应被新事物取代的嘛，而且我也是为了你好。”

　　宋和昶撇撇嘴：“多锻炼一下挺好的不是吗？郭子铭刚开学的时候还说我被你妈妈喂胖了。”

　　“哪有？！”盛柏秋惊讶，“他眼睛瞎吗？”

　　宋和昶笑起来。

　　他伸出腿，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又用手环住比了一下。

　　盛柏秋仔细的看着。

　　“我不记得以前有多粗了……”宋和昶收回手。

　　盛柏秋一脸失望：“反正我没觉得你胖了。”

　　宋和昶平伸着两条腿，靠着门把手搭在上腹。

　　“柏秋……”

　　“嗯？”

　　“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想过。”盛柏秋肯定的回答，“我想带着妈妈和鸣銮，去一个……”

　　“……”

　　去一个没有爸爸的地方。

　　盛东扬这么多年来都是靠着龚宣开洗发店的那点收入存活的，既没有工作也没有正常的生活。

　　他离不开龚宣，只要是龚宣敢提离婚，得到的都只有一顿打骂。

　　连着鸣銮那孩子一起……

　　盛柏秋从很小的时候就想过，他想逃离这个地方。

　　后来有了弟弟，有了和昶，他更想要离开这里，去到一个再也看不到盛东扬的地方。

　　“我也想。”宋和昶没等他说完。

　　他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一部分是什么。

　　“我想考出去。”他伸出手，迎着窗户外面射进来的阳光，微微闭上眼。

　　“我想去做妈妈做过的事。”

　　盛柏秋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好几年前，宋和昶拿着那个小小的口琴，一脸骄傲的说的。

　　“……我妈妈更厉害！她能用这个吹很多曲子……”

　　“……等我妈妈病好了，我让她吹给你听……”

　　盛柏秋盯着他的手，微微一动，伸手把他那只高高举起的手压了下来。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镀了金光的身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和，让人感到莫名的困倦与舒适。

　　“考出去很简单啊，先回去上课吧。”

　　宋和昶笑了笑，左手虚虚的掩着胃，微微一蜷身子。

　　“煞风景。”

　　盛柏秋笑起来。

　　“行啊，不上课那就继续讨论买电动车的事。”

　　“不买，电动车自行车你都是坐后座，对你来说没区别。”

　　“那你觉得五菱宏光和保时捷坐着也没有区别吗？”

　　“哎，说得好像你做过似的！”宋和昶笑起来，把他往边上一推。

　　“虽然是这样吧……但是感觉总是不一样的。”

　　还真是贫穷限制了想象，他现在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

　　“干嘛？坐我家小白还让你没面子了吗？”宋和昶挣开他的手站起来，靠着墙揉了会儿胃，“爱坐不坐，以后你自己走路上学。”

　　“……”

　　“自行车都不会骑的人还想坐电动车了。”

　　“……”盛柏秋看着轻笑着往楼下走的人，心情扬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追上去一把揽住，“哎，你应该是不会骑吧。”

　　“……”

　　宋和昶脸色一沉。

　　“回去上课！”他咬牙瞪他，略显沙哑的嗓音把这几个字说的格外的悦耳。

　　盛柏秋笑起来，然后正了神色回了教室。

　　“上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

　　“上厕所。”

　　“上厕所。”

　　两间教室门口，两个人异口同声的撒了谎。

　　上个厕所半节课，老师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