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秋风》云渺青涯

2、第二章

　　盛柏秋把龚宣热好的牛奶放进书包，拍了拍盛鸣銮的头，出了门。

　　夏天的天亮的早，这才刚刚六点多，天上就已经显了鱼肚白。

　　他熟练的敲了敲隔壁的大门，片刻之后，熟练的从木门顶端的木梁上面摸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唐永平不在家，他直径上了阁楼。

　　木质楼板不是很结实，走上去的声音也很大，他把脚步声放到最小，走到那个红漆衣柜旁边，找了一套衣服出来放在了床头，然后才去□□上睡着的人。

　　“和昶。”

　　宋和昶翻了个身踢开身上的薄被。

　　“早上好。”他说了一句，然后坐起来。

　　“开学第一天别迟到了。”盛柏秋推推他肩膀示意他快一点，然后下了楼。

　　宋和昶跟下来到后面院子里洗漱，出来时正好看见盛柏秋从书包里扯出一袋小面包。

　　“妈妈做的，让咱们路上吃。”

　　宋和昶点点头：“外公又去打牌了？”

　　“嗯。”他把宋和昶的书包收好扔给他，然后两人一齐去了学校。

　　这是镇上唯一的一所高中，他们中学就是这所高中的附属学校。

　　因为两人家庭的关系，他们都没有考到县上的学校去，虽然中考成绩够，但也只报了镇上的学校。

　　学校的环境不算好，占地也不大，位置在比较热闹的镇中心地区，一个十字路口的旁边。

　　盛柏秋坐在宋和昶自行车后座，一边吃着小面包一边跟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我们班还是在你们班隔壁，高一的都在顶楼。”

　　“学校可能怕咱们跟高年级的学生抢饭。”

　　盛柏秋笑起来，拿了个面包往前递过去，十分准确地塞进宋和昶嘴里。

　　这学期他们年级换了教室，开学前几天盛柏秋就去看了新教室。

　　“今天开学，妈妈没给咱们做饭，待会儿去外面吃吧。”

　　“看情况吧。”宋和昶骑着自行车拐了个弯，稳稳当当的停在学校外面。

　　“还吃不吃？”盛柏秋拿着袋子晃晃，宋和昶摸摸胃，摇头。

　　他把袋子收进书包，然后又把还热这的牛奶掏出来。

　　“百宝箱。”宋和昶指了指，“还有什么好东西？”

　　盛柏秋敞开书包给他看：“还有鸣銮的药。”

　　宋和昶扫了两眼。

　　“弟弟也在上幼儿园了？”

　　“嗯。”

　　一齐进了校门，盛柏秋十分熟练的把人待到教学楼下面。

　　前几天说一起看看新教室的位置熟悉一下宋和昶也不来，他自己提前看了一下，记性好，现在十分熟悉。

　　“在五楼。”盛柏秋指指上面。

　　宋和昶叹了口气：“好高……”

　　“锻炼一下吧。”盛柏秋拉着他往上走，“可能得爬好几年的楼”

　　盛柏秋在三班，宋和昶在二班，楼梯口出来第二三间教室就是他们的。

　　在前后门之间做了个告别，宋和昶进了教室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然后开始喝盛柏秋给他的那瓶牛奶。

　　他不吃早饭容易胃疼。

　　外公不知道，每天泡在茶馆里生着根，好歹还是盛柏秋记得，跟龚宣说了之后她每天都会多准备一份早餐。

　　以前初中的时候龚宣也给他做午饭。唐永平乐得自在，每个月给一些伙食费，就这样撒手不管。

　　宋和昶懂事好管，学习上也不用大人费心。唐永平接他来邛林镇本是照顾他的，没想到倒是接了个小保姆回来，家里的事他也不用管了，每天安心看好他的茶馆，打好他的牌。

　　两三口喝光了牛奶，宋和昶起身找了垃圾桶扔了，正往回走的时候班主任就进来了。

　　班主任是个小老头子，戴着眼镜，看起来一脸凶相。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他回到座位，瞬间安静下来的教室让他有些不习惯。

　　宋和昶趴在桌上手里玩着书包拉链上的袖珍口琴。

　　口琴已经吹不了了，只能拿来当挂饰。

　　班主任给他们安排了开学大扫除的任务，他拿了个扫帚跟着同学们去了公区扫地。

　　“宋支书！”

　　身后突然搭上一只胳膊，宋和昶惯性的往前一栽，踉跄两步。

　　“寒假去哪儿玩了没？”郭子铭攀着他笑问。

　　宋和昶看了他一眼，摇头：“和柏秋去打了工。”

　　郭子铭撇撇嘴，又说了两句，拿着扫帚扫地去了。

　　盛柏秋不喜欢待在家，宋和昶放假也无聊，假期打工是从他来带邛林镇就一直和盛柏秋做起的。

　　以前初中在餐厅或者什么食品店里面帮忙，前不久的寒假，他们一起在镇上的托管所带孩子。

　　宋和昶拿着扫帚一下一下的扫，累了就偷偷躲在林子背后的花坛边歇着。

　　后背出了一层汗，黏搭搭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蜷着腿虚虚的按着上腹，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天。

　　很无聊，每天都很无聊。

　　从妈妈死了之后……

　　他想起几年前唐永平带他走的时候说的话。

　　“你妈妈生病嘞！你在这里住着哪个给你煮饭吃？！”

　　那时候他已经在干妈家里住了半个月，被外公带走后，他一直不知道妈妈的情况。

　　没人给他说，他也从不问。

　　慢慢的就明白了……

　　也不伤心，也没什么感触，就只是明白了，哦，我妈妈早就死了。

　　胃里面疼狠了些，他也不看天了，把头埋起来把脸上的汗蹭到裤子上。

　　这个毛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刚来这里的时候认生，生了几次病，后来慢慢的就总是疼。

　　到现在也不见好。

　　还好盛柏秋总是照顾他。

　　唐永平那老赌徒很少管家里的事，外婆几十年前就没了，老头子没人管了更渐放肆，加上现在多了个他，基本是不回家了。

　　脑袋里东想西想了好久，耳边才有了一些不太清楚的喊声。

　　他抬起头站起来，扬声随便应了一声：“哎！干嘛？”

　　班里的同学循声走过来。

　　“广播让团支书开会呢。快去。”

　　“好。”宋和昶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不知道画了什么的纸，从林子后面出去。

　　高中的团支部没什么工作，每学期做些宣传，处理同学的入团申请就好。

　　他刚了开会没一会儿，同学们就扫完公区回到教室了。

　　开学第一天都没什么课程，安全教育，开学典礼，一系列下来之后同学老师们都累的够呛。

　　晚自习的时候刘志国老同志不甚体力，让大家自己上自习休息。

　　宋和昶晚饭也没吃，趴在桌上难受的不行。

　　恶性循环似的，因为难受不吃饭，又因为不吃饭而难受。

　　盛柏秋中午带宋和昶吃了学校附近的米线，晚上要他出去的时候被拒绝了。

　　他不好多问，但现在始终担心。

　　下课之后去了二班门外张望了一下。

　　“三三又过来了呀！”坐门口的女同学喊了一声，“村委睡觉呢。”

　　盛柏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谢谢。”他说了一声，然后又回了自己教室。

　　那个女同学好事的回头喊宋和昶：“村委！三班门面刚刚找你哎！”

　　宋和昶把脸从臂弯里挖出来，看了那女生一眼，然后又看向门口。

　　没有人。

　　他想了想，起身出了教室。

　　“和昶。”

　　盛柏秋三班后门走出来，把手里的一板药拿给他。

　　“嗯？”宋和昶在栏杆上靠着，接过来。

　　“下午出去买的。”

　　宋和昶看了下药的名字，皱皱眉：“别浪费钱。”

　　盛柏秋笑笑没有说话。

　　宋和昶背靠着栏杆双肘往后搭在上面，把头往后仰了仰：“现在的药可贵了，一盒都是好几十……”

　　“我只买了这么一板。”盛柏秋叹了口气，面朝着楼下趴在杆子上，“你又不吃去吃饭，当是晚餐钱省下来的吧。”

　　“嘿嘿……”宋和昶笑了两下，收回一只手搭在胃上。

　　其实忍一忍就好了……他从来不买药。

　　既会上瘾，还浪费钱。

　　“我回教室了。”站了一会儿，盛柏秋看向他。

　　“嗯。”宋和昶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道，“早上的小面包还有吗？饿了。”

　　“等会儿。”

　　“支书！吃独食会拉肚子哦！”郭子铭在教室门口把宋和昶一拦，大义凛然的说着。

　　宋和昶看看袋子里面的面包，然后拿了一个递给他：“别太贪心。”

　　郭子铭撇撇嘴，接过来一口吃掉。

　　“柏秋妈妈做的，就这点了。”宋和昶说了一句，然后进了教室。

　　郭子铭笑起来。

　　“我正想问你上哪儿买的呢。”

　　“我知道。”

　　就他那点德行，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面包只剩一小袋了，宋和昶吃了一半，感觉胃里面舒服了些，然后十分大方的把剩下的给了郭子铭。

　　后者欣喜万分，只差磕头跪谢。

　　晚自习放学是九点半，三班老师拖了会儿堂，盛柏秋出来时宋和昶已经等着了。

　　“老师多说了些明天要做的事，等好久了吧，”盛柏秋一边背书包一边跟着宋和昶下楼，“冷不冷啊你？多穿一些。”

　　宋和昶外面只套了一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端，立着领子遮着脖子。

　　“不冷。”他说。

　　衣服都是盛柏秋给他找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有自觉多穿一点的想法。

　　“晚上骑车太冷了，走回去吧。”

　　“嗯。”

　　晚上的街道都是有路灯的。

　　气温还没有回暖夜里依旧有些细小的雪花。

　　宋和昶伸出手接着，然后被盛柏秋按着塞进了口袋。

　　“诅咒你以后得关节炎。”

　　“……”蜷在口袋里面的手被雪融得湿漉漉的，有些冷，“真恶毒。”

　　盛柏秋笑起来。

　　宋和昶小时候在南方长大，从来没见过雪。

　　如今哪怕是已经连续好几年冬天玩雪，他还是总是玩不腻似的对雪十分热衷。

　　胡同里没有路灯了，除了暗沉沉的月光，就是还没休息的人家窗里透出的灯光。

　　自行车换到了盛柏秋手上推着。

　　宋和昶双手插着兜走在他旁边，走了许久，远处渐渐变大的声响让他习惯性的顿了顿脚步。

　　“柏秋，今晚住我家吧。”

　　“……”

　　盛柏秋没有多的动作，依旧缓步往前走。

　　宋和昶上前两步拉住了他。

　　“住我家吧，和我一起睡。”

　　“……”盛柏秋垂下头，“鸣銮还在家。”

　　“把他带出来……我去把他带出来，你别回去了。”宋和昶按住他强行止住了他的脚步。

　　倏地传来的破碎声让两人心里一颤。

　　宋和昶抓着他衣袖的手指紧了紧，强行将黑夜中远处的打骂声屏蔽在耳外。

　　“你把自行车推到我家里去……我去把弟弟带出来。”

　　说罢，他后退两步然后转身跑进黑夜里。

　　盛柏秋扶在车把手上的手渐渐攥紧，紧得骨节都没了颜色。

　　“……你这臭婆娘！狗杂种！！怎么不给老子去死——”

　　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盛柏秋盯着越来越大的雪，缓慢走在胡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