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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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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满灰尘油渍的三轮货车一蹦一跳的从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面开过,敞篷货箱三面的铁皮围栏跟着车子的抖动而发出欢愉的哐哐声。
后货箱里面靠着车头坐着的小孩子抱着自己鼓囊囊的大背包看着远去的小路,脸上的肉有节奏的抖动着。
他也觉得好玩儿,喉咙里呜呜的发出连贯的声音,被车子抖得变了调。
他笑起来,抱紧了背包看着太阳。
这里的太阳很暖和……不想以前的那个地方,太阳晒得人难受。
三轮车在进了镇子之后就变慢了速度。
抖动变慢了,孩子就不再呜呜的叫。
他从背包的侧袋里面摸出一个挂着吊饰的袖珍口琴,摆弄了两下。
街上开始堵车,人声鼎沸。
他回头往前面看了一眼。
三轮车突然往前一窜,孩子撞了一下,手里的小口琴就跟着掉到了地上。
“让你坐好嘞!摔下去了可就不要你嘞!”
开车的老爷子吼了一声,三轮车往前面开远了。
宋和昶望着掉进泥坑里的口琴,把自己的背包抱紧了。
半分钟后,三轮车开进了一家茶馆旁边的小胡同,在一个平坝上面停了下来。
宋和昶抱着背包小心翼翼的跳下去,望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老爷子。
“跟着走啊,家就在前面。”
他就跟着走。
往胡同里面走了大概五十米,老爷子带着他进了房子。
胡同里的房子都是一个类型的木头小楼,有种古色古香的感觉。
街坊看着老爷子和跟在身后的宋和昶,开着招呼调侃:“唐老爷子接孙子回来了?!”
唐永平狂放的笑了两声,然后拎着宋和昶的胳膊把他带上了楼。
其实二楼也不能算二楼,从木质的楼梯上去之后就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阁楼,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
唐永平把宋和昶的背包扔在地上,指了指一旁的一个木质衣柜,道:“这么大了,自己会收拾吧。”
宋和昶点点头。
唐永平就自己下去了,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就再也没听见过他的声音。
宋和昶没有急着收拾背包里的衣服,打量了一番之后就小心的从木楼梯下去了。
他记性很好,沿着刚才来的路一路往胡同外面走。
经过刚才停三轮车的茶馆,他眼尖的看见了坐在里面开始摸牌的唐永平。
偷摸摸离开之后,宋和昶沿着来时的路,一路走到了镇口。
不算刺眼的阳光把石子路面的灰尘晒成灰蒙蒙的一层,被车轮带出一道烟雾,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重新回到石子路面。
一双破破小小的运动鞋在路边停下来,然后好奇的捡起地上一块银亮亮的东西。
鞋子的主人好奇的把它擦干净,然后打量着上面的挂饰。
过了许久,宋和昶回到了刚才堵车的地方,走向墙角离蹲着的人。
“那个……”
他抬起手指指那人手里拿着的袖珍口琴,说。
“那个是我的。”
墙角里的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又是良久,那人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我在地上捡的。”
“……”宋和昶接过。
“这是什么?”
“口琴。”他回答。
“能响?”
“嗯。”他又答。
“你能把它弄响吗?”
宋和昶抬头,然后把口琴放在嘴边,猛的吹了一口气。
刺耳的声音在大街上响起,行人驻足一秒,然后匆匆离去。
“哇!”男孩子惊叹了一声。
宋和昶有些骄傲的笑起来:“我妈妈更厉害!她能用这个吹很多曲子。”
“那你会吗?”男孩子满心期待的看着他。
“这可是很难的,要很久才能学会。”
“那你会吗?”他想要听听用这个小东西吹出来的曲子,孜孜不倦的问着。
宋和昶难堪,尴尬片刻,回答:“我不会。”
“哦……”男孩子失望,垂下头拉扯着衣角。
“等我妈妈病好了,我让她吹给你听。”宋和昶安慰他,然后把口琴放进了口袋里。
男孩子点点头。
“你叫什么?”宋和昶问。
“盛柏秋。”男孩子回答。
“哦,”宋和昶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身边站定,以同样的姿势靠在墙上。
“我叫宋和昶。一个永一个太阳的那个日的昶。你认识吗?”
盛柏秋摇头。
宋和昶打量四周,想要找个东西来写给他,然后就听见了唐永平洪亮的喊声。
“昶子!死哪儿去了?!”
宋和昶立刻站直,往这声音的来处踮起脚。
“我外公……”
唐永平看见了他,大步流星的跑过来。
盛柏秋动都没动,靠着墙看着。
“你个兔崽子老子不打死你!”唐永平攥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扯,“不许和这个小子玩!跟我回家去!”
他看了一眼墙旁边的盛柏秋,一路踉跄的被唐永平扯回了家里。
“外公……”宋和昶揉着发红的胳膊委屈的整理自己的衣服。
唐永平骂骂咧咧了一路,然后又去茶馆里打牌去了。
听他说好像是对面面馆阿姨看到他跑出去了,跟唐永平讲了,自己才被拎回来的。
但是没关系,反正口琴已经找回来了。
他又想起这茬,从口袋里拿出口琴,学着以前妈妈的手势,胡乱的吹了一通,然后失望的坐到椅子上。
真的太难了。
小阁楼里面的衣柜,外公说是妈妈当年的陪嫁。爸爸跑了之后外公就把它带回来了,放在阁楼里面现在给他用。
宋和昶认真的听了,然后把衣服整齐的放进柜子里,最后把一个破破烂烂的红包塞进了衣柜的最里面。
这是私房钱,每个男人都要有的东西。
一直到吃完饭的时候外公才回来,给他住了一晚寡淡无味的白水面,宋和昶嫌弃的加了一点点盐,然后味同嚼蜡的吞了。
吃完晚饭后他洗了碗,唐永平又跑出去打牌了。
他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也不知道看什么,就是盯着电视看。
到了天黑尽的时候,宋和昶听到了外面不甚清楚的打骂声,他凑热闹的站在屋檐底下到处看。
声音很近,就是他们隔壁那栋楼。
有男人的怒骂和女人的哭泣。
宋和昶没什么感觉,拿了张小凳子在屋檐底下坐着。
过了一会儿,就看到隔壁那栋楼的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今天捡到它口琴的男孩子走了出来。
他惊讶的喂了一声。
盛柏秋望过来,然后招招手。
“你住这里?”宋和昶问他。
盛柏秋点头。
“你爸爸打妈妈呀?”
盛柏秋又点头。
“真坏。”
盛柏秋点头,在他身边蹲下。
“你要坐吗?”宋和昶屁股往半边挪了一点,拍了拍空出来的一半,“太无聊了。”
“嗯。”盛柏秋挤着坐下。
“你爸爸为什么打你妈妈?”
“不知道,他喝多了。”
“哦……”他动动腿,抓了抓被蚊子咬的地方,“我爸爸就不打妈妈。他和别的女人跑了。”
“……”盛柏秋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妈妈生病了,所以他和别的女人去外面了……”
“真坏。”盛柏秋学着他回了一句。
宋和昶点头。
“你妈妈生什么病了?”
“不知道。她头发都掉光了。”宋和昶拍拍自己的头,“外公就把我带过来,说以后住在这里。”
“……”
“你在上学吗?”他又问。
“该上初中了。”
“我也是。”宋和昶笑笑,“外公说我初中就在这里上学。”
“……”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他突然念了一句,然后起身往屋里跑。
盛柏秋坐在凳子上忽然一跷,直接摔在地上。
宋和昶没注意到,拿了纸笔跑出来,给他写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孩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东拉西扯,天方夜谭。
直到唐永平回来。
隔壁的打骂和哭声没有停止。
唐永平习以为常,但是看见了自己门口坐着的两个孩子,惊讶不小。
“你小子又跑出来了?你妈妈挨打你也不去帮忙?!”唐永平搡了一把盛柏秋,然后从屋里重新拿了一张小凳子,“一人一张,挤着坐热不死你两个兔崽子!”
盛柏秋坐到另一张凳子上。
唐永平点了盘蚊香放在屋檐,自己打了个赤膊睡在躺椅上。
隔壁的声音由强到弱再到强再到弱,几番轮回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过了许久,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从屋子里出来,往胡同外走了,又过了许久,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四处张望之后,看到了这边屋檐下的人。
“小秋。”女人走过来。
盛柏秋站起来。
女人坐在盛柏秋的小凳子上,看了眼宋和昶。
“阿姨。”他喊。
女人身上看不出什么上,脸上干干净净,衣服也像是刚换过一样,仿佛刚才他们听到的那场闹剧并非是他们家里发生的一样。
女人抱着盛柏秋,笑着看着宋和昶。
“小朋友你就是唐叔的外孙啊?”
宋和昶点头。
“唐叔说你也上初中了。”
宋和昶又点头。
夜里面很安静,静的连唐永平打呼噜的声音都有些震耳。
女人换上了一条干净的白裙子,抱着盛柏秋一句一句的说这话。
宋和昶也一句一句的回答。
这是个自尊心强的女人……哪怕是在一个小孩子面前,也总是带着微笑伪装和善。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宋和昶的每个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
和盛柏秋挤着一张凳子,听着隔壁的声音,望着天空聊天。
再后来很久,他们两个坐在对面面馆外的台阶上,看着街那边盛柏秋家里打骂的场景。
街对面的家里,盛东扬拿着厨房的不锈钢盆子不停的往龚宣头上打,一边破口大骂:“你个臭婊子!敢背着老子在外面搞男人!跟着你那小白脸死去吧你!老子今天搞不死你!”
龚宣抱着头蜷在桌角,一边痛哭一边回骂着。
“你拿着我挣的钱去嫖女人!就许你在外面不干不净!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宋和昶伸着手借着天上飘下的雪花,裹着围巾坐在盛柏秋身边。
盛柏秋跟他说。
“和昶,我就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宋和昶点点头蜷起冻僵的手指。
“真好。”
盛柏秋笑起来。
第二年的冬天,他们依旧是坐在那个台阶上面,依旧是同样的姿势。
对面的木楼大门紧闭,龚宣裹着厚实的棉衣,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一边踹门一遍怒骂。
“盛东扬!你不是人!老娘是瞎了眼才嫁了你这个杂种!!”
盛柏秋握着宋和昶冻僵的手指,说。
“和昶,我有一个弟弟了。”
“真好。”
他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