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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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骑士队时，我似一只被硬生生拽出巢穴的幼兽，茫然又无措。带领我的骑士长名叫安德烈，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却已因战功显赫而晋升。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右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创疤，说话时嗓音嘶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菜鸟，”他第一次见我时就毫不客气地嘲讽，“你这拿剑的姿势，是准备给敌人挠痒痒吗？”
角斗圈内，我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偶尔我会因为跟不上队伍而被他施以加倍苛刻的训练。其他骑士私下抱怨，说安德烈对贵族出身的学员格外苛刻，尤其是我这种“靠家族关系混进来”的私生子。
但最让我煎熬的不是□□上的折磨，而是与伊的断联。
出征前，我曾托人给伊送去一封信，告诉他我会遵守承诺，定期寄信回来，让他安心等我。可战事吃紧，信使难以抵达后方。起先的三个月，我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一个阴冷的傍晚，我在营地外站岗，安德烈突然叫住我。
“你的信。”他甩给我一个沾满泥点的包裹，眼神古怪，“从维歇城辗转了五六个驿站才到……看来有人很惦记你。”
我颤抖着拆开包裹——里面是伊的回信，和一叠厚厚的画纸。
信上字迹工整，比我离开他的那一会写的字还要好，没什么涂改，似乎是誊写了许多遍：
【亲爱的路西：
我很好，不用挂念我，我每天都有画画，昨天画的是一朵形状很像小狗的云，今天打算为西莉亚画一副肖像画。
美术学院停课了，但我跟着莱恩的妹妹西莉亚在学习烘焙，现在已经会做黄油面包了，西莉亚说我很有烘焙的天赋。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让你尝尝我烤的面包，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我还认识了许多新朋友，他们都是西莉亚介绍的，性格十分友善，都夸我画的很好。他们说要周末带我去散心，我答应了，我很久没有画风景照了，我想多画一些，等你回来给你介绍这些地方的美景。
你在骑士队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吃得饱穿得暖吗？需要我寄东西给你吗？不用担心家里的财产不够，我卖掉了一些画，所以现在很富有，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哦路西。
——伊】
画纸的内容更为丰富：有门口种植的莉亚花、街角的流浪猫、甚至是我离开那天的大雨……每一幅角落都标注着日期，仿佛这样能离我回来的日子更近些。
画纸在我手中簌簌作响。安德烈突然嗤笑一声：“啧，你的情人？”
我猛地回神，第一次顶撞了他：“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安德烈愣了愣，竟没发火，只是把一截炭笔丢给我：“别摆出一副要哭的表情……写信去。”
那晚，我借着篝火的光，在膝盖上认真写着：
【亲爱的伊：
我收到了你的画，你画画水平又提高了，想必马上就能成为真正的大画家了。这些画我都很喜欢，我会保护好它们的。
伊烘焙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弄伤自己，我十分期待你做的面包，那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包，说得我现在都有点饿了。
我很高兴你能认识更多的朋友，我就知道我亲爱的伊值得大家的喜欢，我等着伊以后为我讲解那些风景画。
在骑士队一切都好，伊不用担心，我没有什么短缺的，你不要卖自己的画，我可舍不得它们。最近我会寄一笔钱回去，伊记得收好，买些喜欢的东西，不要让自己太辛苦了。
——路西】
……
战争的第二年，局势愈发残酷。骑士团里的人来了又走，有的战死，有的逃亡，有的饿死在分不清四季的寒夜。
那一年深秋，安德烈叛变了。
我记得那是个阴冷的夜晚，他悄无声息地摸进我的营帐，身上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月光从帐缝漏进来，照在他紧绷的脸上，显得那道疤痕格外狰狞。
“路西，”他沙哑的嗓音一如既往，“天亮前会有一支商队经过西侧峡谷，混进去就能离开。”
我霍然坐起身：“你疯了？逃兵会被活活烧死！”
“留在这里也是死！”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威廉三世和那些贵族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命，他们只要他们的黄金美酒能够保住！我们的命就是连他们的家畜都不如！”
我甩开他的手，“我的父亲是伯爵……如果我叛逃，整个家族都会受牵连。”
安德烈冷笑一声：“你以为贵族就能幸免？你忘记卡萨克莱子爵全家都被吊死在城墙上了——”
“我还有人在等我回家……”我内心多出一种冲动，更多的却是惶恐，“我不能让他受到牵连，我不能，你懂吗！我不能！”
帐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安德烈后退一步，眼神里多了些悲哀：“……那个给你寄信的人？”
我沉默地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骑士徽章塞给我：“你带着它，如果有一天你回到你的故土，如果有一天帝国重归和平，带着我的这一份。”
我攥住徽章，冰冷坚硬的金属硌得我掌心发痛：“你要去哪？”
“我要去加入叛军。”他掀起帐帘，月光倾泻在他肩上，他的眼神如初见般坚毅，“我要明白我为谁而战。”
——
第三天黄昏，安德烈被押回了营地。
他被铁链捆着，满脸血污，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整个骑士队被集合到广场，威廉三世派来的监军高声宣布他的罪行：叛国、通敌、煽动叛乱。
“你有什么遗言？”监军狠狠踹了脚他的膝盖。
安德烈的眼神死死扫过在场的人，他啐出一口血沫，癫狂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字字咆哮道：
“我的妹妹才十四岁！她才十四岁！我在为了帝国征战！我在为了贵族的荣耀而战！贵族却把我的妹妹活活奸.杀！威廉三世是要下地狱的魔鬼！我要诅咒他，我要诅咒那些贵族都不得好死！”
人群骚动起来，监军脸色铁青地挥手：“行刑！”
……
安德烈死后，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给伊写下一封信，我想与他诉说我的悲哀，可我又怕他担忧，字句斟酌，只写道：
【亲爱的伊：
这里的秋天很冷，树枝总是光秃秃的，草也是枯黄色，好像离春天很远很远。
曾带领我的骑士长离开了，他死前说，他要明白自己为谁而战，我好像懂了，又不太愿意去懂。他给了我他的骑士徽章，我真希望我很快能带他一起回家。
我学会了喝一点酒，在寒冷的时候它们很暖胃，但是这里的麦酒太难喝了，面包感觉能硬得做武器了，你做的面包肯定比它好吃一万倍。
维歇城的冬天快来了，记得多穿衣服，不要着凉，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路西】
两个月后，伊的回信辗转送到前线。
【亲爱的路西：
维歇城下雪了，我在窗台上堆了个小雪人，给它戴了你的旧帽子，它让我想起了你，想起了我们之前给菲莉奶奶做的稻草人，不知道它如今怎么样了。
我买了一件新的衣服，很温暖，也给你买了一件，我想你应该长高了很多，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小了？
面包我改良了配方，加了牛奶，西莉亚说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等你回来我一定会做得更好。
昨晚我梦到你了，梦见我们一起在院子里打雪仗，你在雪地里给我画了一个大大的房子，说我们两个要一直住在里面，永远不分开。
——伊】
信纸背面还有一幅小画：雪地里画着一个漂亮的大房子，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住在里面。
我说：“你看，安德烈，我还有人等我回去……所以绝不会死。”
……
那之后的一年里，我的剑刃已经记不清沾染过多少鲜血。战场如一头永不知餍足的野兽，毫不留情吞食着一条条生命，而我不过是侥幸残存于它爪牙之间。
伊成了我活着的唯一寄托。
他寄来的每一封都被我小心折好，藏在贴身的铠甲夹层里。
那些纸张渐渐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黄，边角也因反复摩挲而起了毛边，可我不敢让它们离开视线，如今我身上的所有都可以抛弃，唯独这些信，没有了我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他成年那天的来信，我至今不敢重读第二遍。
【亲爱的路西：
今天是我的成年日。西莉亚烤了葡萄干蛋糕，里面加了蜂蜜和珍贵的葡萄酒，我第一次喝酒，有一点点苦，好像没有想象中好喝，但西莉亚说从此以后我就成为大人了。
成为大人有什么不一样呢？可以去你的身边吗？如果不可以的话，那成为大人也没什么好的。
西莉亚说许的愿望太多会不灵，所以我只许了一个愿望，想要你可以平安回来。
——伊】
那夜，我蜷缩在战壕里，铠甲未卸，手被砍伤了，上面的血止不住，我不敢拿出信件，怕弄脏它，我只能让莱恩帮我念。
铁锈味的寒风呼啸而过，泪水在我脸上结成了冰，特别疼，我才明白我流了好多眼泪。
那么多苦难、那么多思念，我从未掉过一滴泪。可一想到他成年的这一天，没有亲人陪伴，没有庆典欢呼，只有一块蛋糕作伴，只盼望着能来到我的身边——我的心脏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几乎窒息。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要在伊成年那天告诉他我的心意。我想拥抱他，告诉他：“伊，我喜欢你，你是我生命最重要的存在，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可如今，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如果让他知道了我的心意，而我却死在这片尸骨都不找到的战场上，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这份永远无法圆满的感情……我舍不得。
我宁愿他当我只是个普通的兄长，是个终究会回家的朋友。至少那样，若我战死的消息传来，他还能继续往前走，不必被一份来不及兑现的承诺困住余生。
可我没想到先离开的会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战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