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大帝回忆录》栖命

5、分别

　　回到骑士学院后，多玛城的暴动成了学生们茶余饭后的热议。起初只是对当地伯爵的愤怒，如今已演变成对威廉三世暴政的公开反抗。

　　“前些日子，多玛城的平民已经占领了伯爵的庄园，还扬言来一个杀一个……”
　　“大公派去的军队都被伏击了，死了好几个骑士。”
　　“要是毕业分配时被派去那种地方，可真倒霉透了。”

　　我沉默地听着，心里隐隐萦绕起不安。再过一年，我就要正式毕业，成为帝国的骑士。按照传统，我们会随机分配到不同的封地，跟随领主或将军效命。没人愿意去一个动荡不安的地方，更没人想为一位残暴的首领卖命。

　　但比起这些，我更担心伊。

　　假日里我赚取了足够的金币，跟伊讨论过后还是决定送他去美术学院就读，我不希望他整日都困在那个小房子里只能日复一日枯燥地等待我回家。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上学后他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那里的老师欣赏他的天赋，同学们也对他的东方背景充满好奇，他的过往都被我清扫干净，少有人会对他怀抱恶意。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放不下心——伊是内敛的，也懂事得过分，他总不希望我操心。他还小的时候我常常不在家，他受到其他孩子的欺负也一声不吭，还是我上门去把那些小混蛋揍了一顿他们才肯承认为难了伊。

　　所以，每天傍晚，我都会准时出现在美术学院的门口等伊，为此我专门买了一个布袋用来携带他最喜欢吃的饼干或是面包。

　　今天也不例外。

　　落日的余晖洒在石板路上，学院的门廊下陆续有学生走出来。伊常常是最后一个，他画画总是会忘记时间，但我从来不曾责怪过，他能有自己喜欢的事也会让我感到欢喜。

　　果然，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我才看到他的身影——瘦瘦小小的，怀里抱着画板，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一抬头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冲到我面前：“路西！”

　　我把布袋递给他，顺手接过他的画板，“今天画了什么？”

　　他咬了一口面包，脸颊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老师给我们出的练习。”

　　我翻开画板，上面是一件雕塑的素描，线条干净利落，明暗融洽。我没什么艺术细胞，但伊的画我都会认真欣赏，“我们的大画家实在是厉害。”

　　伊拉住我的手，小声道：“离大画家还差得远呢……”

　　“不远，我们的伊肯定以后会被许多人敬仰的！”我回握他的手，“走吧，回家。”

　　路上，伊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子，“路西……毕业后，你会去哪里？”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无数次，但始终没有答案。帝国的局势越来越糟，多玛城的暴动只是冰山一角。如果被派去镇压平民，我该怎么办？如果被调往参战，伊又该怎么办？

　　“不知道。”我最终诚实地说，“但无论去哪儿，我都会带上你。”

　　伊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可以画很多画，卖掉赚钱，你不要太辛苦。”

　　我心里一软，“那我岂不是要靠你养活了？”

　　可他眼神认真道：“我可以的。”

　　夕阳的光落进他眼眸里，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想，我太多次太多次想，无论未来多么不确定，只要我的伊能幸福地生活着，只要我还能和他待在一起，一切都不是那么可怕了。

　　“好。”我轻声答应，“那以后就靠大画家了。”

　　伊灿烂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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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伊的语言越来越熟练，他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像一只终于敢探出巢穴的雏鸟，叽叽喳喳跟我分享着他眼中的世界。

　　每天回家的路上，他都会晃着我的手说个不停：
　　“今天老师夸我的画了！他说我的色彩感很好……”
　　“有个同学借了我的炭笔，还给我的时候削得尖尖的，他人真好……”
　　“午餐吃了炖菜，里面有香菇，我偷偷挑出来了……”

　　我一边忍不住笑，一边又忍不住自豪。

　　我不仅养大了伊，还能将他养好。

　　更让我意外的是，伊似乎学习了一些其他技能。

　　“路西，我来缝你的扣子。”他翻出针线盒，一脸认真。

　　我觉得稀奇，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想着就算是他没缝好我也要夸夸他，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缝的十分完美，连一点瑕疵都看不出来，对比假日里稻草人那件歪歪扭扭的衣服，完全是飞一般的进步。

　　“伊，你从哪里学来的？”我问。

　　“我有一个同学他做手工很厉害，想到你有时候破的衣服舍不得扔，我就想帮你补一下，所以跟同学去学习了一下……怎么样，你觉得可以吗？”伊的语气温柔又期盼。

　　我的心瞬间软成一团。

　　某天夜里，我伏在桌前写学院的报告，伊悄悄凑过来，放下一杯热牛奶：“路西，你不要太累了，我帮你写吧。”

　　我抬头，看到他穿着宽松的睡衣，长长的睫毛微垂，眼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你写自己的作业都那么辛苦，我怎么舍得让你帮我写。”我接过牛奶，“不过你陪我一会儿可以吗？”

　　他眨了眨眼，乖乖拖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拿起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房间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肩膀一沉——伊歪着脑袋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颈侧，手里的笔还虚虚握着。我小心地抽走笔，低头看了看他的画：是我写报告时的侧脸，眉头微蹙，像是碰上了什么难题。

　　我慢慢抱起他，放回床上，掖好被角。
　　“晚安，大画家。”

　　他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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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信的到来，如一片阴云悄然笼罩在我和伊平静的生活之上。

　　伯爵夫人、我名义上的另一位母亲，她的字迹依旧端庄，却隐约透着一丝急促：
　　【路西，战火已蔓延至洛林城郊，庄园虽暂未受到波及，但人心惶惶。你父亲他近日频繁出入宫廷，无暇顾及家事。若学院提前毕业，希望你暂勿归家。】

　　信上多了几道褶皱，我的指尖微微发颤。洛林城是一座位于帝国交通咽喉的大城，连那里都岌岌可危，可见局势已恶化到何种地步。

　　伊察觉到我的异样，放下画笔凑过来：“路西？”

　　我下意识将信纸合上，勉强笑了笑：“没事，只是家里有些琐事。”

　　他盯着我，黑眸清澈见底：“……你在说谎，路西。”

　　我哑然，思来想去还是将信的内容告诉了他。

　　伊听完，沉默了很久，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你会离开吗？”

　　我不知道，但我说不出口，只道：“我暂时先等着学院那边的安排。”

　　——

　　接下来的日子里，战争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骑士学院的训练骤然加紧，教官们面色严峻地宣布：所有即将毕业的学员都可能提前授衔，随时待命。

　　“威廉三世需要新鲜的血肉去保住他摇摇欲坠的王位。”我的好友莱恩冷笑一声，“我们算什么？炮灰？”

　　我没有接话，每日依旧往返于学院和美术学院之间，但很多时候我的思绪太过紧绷，以至于没能听清楚伊在说些什么。

　　伊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开始减少画画的时间，尽可能陪在我身边，从我等待他转变为他时常等待我。

　　然而变故来得比预期更快。

　　一个雨夜，学院的钟声突然急促响起。我们被紧急集合到礼堂，院长威严沉重地宣布：叛军已攻占三座要塞，所有毕业班的学员明日启程，驰援王都近卫军。

　　人群炸开锅，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听见莱恩在旁边喃喃道：“完了，这是要我们去当人肉盾牌啊……”

　　散会后，我冒雨冲回住处，浑身湿透地推开门。今天伊没有去上课，正坐在灯下缝补我的旧衣，“路西？”

　　他被我的样子吓到，指腹上冒出一个血珠。

　　我在原地站了会，缓缓过去抱住他，雨水顺着发梢滴在他的衣领上。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让我终于找回了声音：“我要去王都参展了……明天。”

　　伊的身体僵住了。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有睡。他默默帮我收拾行囊，能带的都给我带上，我在给伯爵写信，忽的察觉他许久没动。

　　晦暗的烛光里，大滴大滴的泪水无声无息落在地上，我想张口，想安慰他，眼前却没由来浮现起朦朦的水雾。

　　自伊十岁那年来到我身边，我们从未有过长久的分别。

　　天亮时，我该走了，伊抓住我的衣角，说：“路西，我想要和你一起走。”

　　“不行！”我几乎要吼出来，又立马放缓声音，“伊，没关系的，我会很快回来的。美术学院很安全，我已经拜托莱恩的妹妹照顾你……”

　　“可你说过……”他哽咽道，“无论去哪都会带上我。”

　　我如鲠在喉，只能将他紧紧搂住，我口中不停说着“我会很快回来的”，这话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我自己。

　　“你要回来，路西。”伊说，“我会写信给你，你要记得回信。”

　　离开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我怕我看到他就舍不得了。

　　可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伊，我一定会……

　　啊，一定会什么呢。
　　已经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