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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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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寄去的信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音。
起初,我只当是战火阻断了驿路,或是信使在路上耽搁了。于是我又寄去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像抛入江海的水滴,再无踪迹可寻。
直到某天,一个新调来的骑士在篝火旁低声抱怨:“这鬼地方连干净的水都没有,听说维歇城那边已经闹起了瘟疫……我可不想死在这种病上。”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那骑士被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解释:“就、就是南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尸体堆得太多,水源污染,疫病就蔓延开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撕扯着理智。
不可能的,伊那么聪明,他一定会好好待在屋里,不会乱跑,不会靠近什么病人……
可夜里,我开始做噩梦。梦见伊蜷缩在床上,疫病令他全身腐烂,他痛苦不堪,黑发被汗水浸湿。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路西……”他在梦里喊我的名字,下一秒便失去了生息。
我惊醒,浑身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我愈发频繁的写信,一封接着一封,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只求一封回音。
终于,在天气晴朗的傍晚,一封盖着维歇城邮戳的信被递到了我手中。
我迫不及待地拆开它——
【路西:
我一切都好,只是前些日子城里不太安稳,搬去了郊外,所以没能及时回信。瘟疫的事不必担心,我们住的地方很安全。
你什么时候回来?
——伊】
狂喜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反复读着那几行字,仿佛它们是从天堂而降甘霖。可渐渐地,一丝异样感爬上心头。
这字迹……像伊,却又不像。
伊的笔画总是带着一点内敛的圆润,尤其是写“路西”时,尾部会微微内钩。可这封信的笔迹工整刻板,每个字母都方方正正,像是有人刻意模仿的。
而且伊的信总会跟我絮絮叨叨许多近况,称呼也多半会是“亲爱的路西”,过去的几十封信内从未改变过。
这种违和之处不断放大,我愈发惶恐不安,我反复琢磨着信里的每个字,又觉得关于“瘟疫”一事太过轻描淡写。
我不敢相信这不是伊写的。
无数可能浮现在脑海里,我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不可能。
那时的我逐渐笃定。
……
我又接连寄去了几封信,没有回音。
与此同时,骑士队里的流言愈发骇人。有人说威廉三世下令焚烧所有染病的村庄,声称那些患病的人都是“魔鬼的化身”。
我听着他们谈论那些被活活烧死者的惨状,牙齿止不住打颤,连握剑的手都失去了力气。
一个声音道:“维歇城附近的隔离区昨天也被清理了啊……那里患病的人最多,大火烧了几天几夜呢。”
时至今日,那种骤然的,有什么东西贯穿我整个胸膛的感受仿佛从未离去。
一月后,战争靠近了维歇城。趁着夜色,我丢下铠甲和佩剑,我什么都丢下了,只带着那些信和画,偷偷溜出了营地。
一路上,我跑得几乎呕出血来。
可当我终于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
屋里是空的。
到处都是空的。
床铺整齐,画具都收拾妥当摆在桌上,甚至伊常常穿的那件旧外套还挂在门后,似乎他只是临时出门,随时会回来。
可灰尘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窗台上的花尽数枯死了,浑浊的空气呛入口鼻,烧得五脏六腑都是疼的。
我站在原地,犹如被人当头一棒,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骤然化成刺目的白。
“伊?”我喊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我掀开床板,我扒开衣柜,我推倒木桶,我跪在地上检查每一块松动的地板。
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到后面我忘了我要找什么了,我手上有太多血,它沾到了地板上,它沾到了被子上,还沾到了几幅画上。
好脏,我觉得伊要是回来肯定要跟我抱怨的。
伊什么时候回来?
我认为自己有些累了,我坐在门边,我在想伊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学院还没有放学吗?不对、不对,我要去接他放学了,他看不到我他会害怕的。
对,我还要给伊带他喜欢吃的面包和饼干,再带一瓶果汁,不然伊会渴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冲出去,心跳撞得我心口特别痛——
站在晨光中的,是莱恩的妹妹,伊和我说过,她叫作西莉亚,她很瘦啊,眼下挂着青黑,是昨天没睡好?
她看到我,嘴唇颤抖了几下,突然开始无声地流泪。
为什么要哭啊?为什么要哭?
我扯出一个笑,“我要去接伊放学了。”
……
上帝啊,无所不能的上帝。
我从未在教堂里虔诚地跪拜,从未在晨昏时向您祷告,甚至不曾将您的名讳挂在嘴边。可这一生,我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活得认真,爱得小心翼翼,连握剑的手都尽量不沾染无辜者的鲜血。我曾在战场上放过哭泣的孩童和女人,曾在饥寒交迫的夜里分出余粮给垂死的敌人,曾为一只折翼的雏鸟包扎伤口送它归家。
我这一生,诚惶诚恐,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生怕辜负谁的期望。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伊?
如果这是我的罪,那我的罪名是什么?
是我的爱不对吗?是因为舍不得他所以从不敢英勇赴死吗?还是……我终究不够虔诚,不够顺从,不够屈服,所以我生命里唯一的珍视要被剥夺?好叫我也学会在黑暗里匍匐?
若这真是惩罚,那该让所有的痛苦由我一并承担。
他什么都不懂,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一个等待家人回来的可怜孩子,他只是一个盼望长大、想要幸福的普通人,他才成年呢,连大人的含义都不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没人回答我为什么。
……
西莉亚带我去了一间小小的草屋。
它孤零零地立在维歇城郊外的山坡上,四周荒草丛生,屋顶的茅草被风雨掀开大片,像一道剥开的烂疤。
推开门时,腐朽的木轴发出刺耳的痛吟,让我险些没站住身体。
屋内昏暗潮湿,却出奇的整洁。一张窄小的木床,一张断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留有残渣的药罐。而地上、床上、甚至窗棂上——散落着无数纸张。
全是伊留下的。
那些画简单干净:有窗外飞过的鸟,有桌上枯萎的花,有一栋孤零零的草房子,有我时而站在院子里除草,时而带着面包在学院门口等他……
还有些是未写完的信,字迹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我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拾起,一张一张抚平。
【路西,今天咳血了,但别担心,西莉亚说只是喉咙破了。我画了新的画,我想象出你在战场上杀敌的样子……可惜生病了有些手抖,线条画歪了一些。】
【路西,我好像发烧了,有点疼,睡不着觉,我特别想你,我睡不着就会想你,睡着了就在梦里想你,这样你就能一直出现在我面前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有点害怕一个人睡觉,想你能让我更安心一点。】
【路西,我觉得今天更好一点了,但是西莉亚说我脸色十分苍白,她太担心我了,我会痊愈的,对吗?】
【好疼啊,路西,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纸上有几处晕开的痕迹,不知是汗还是泪。
【路西,西莉亚今天要结婚了。她穿着白裙子,捧着一束莉娅花,很漂亮,还好我提前画好了她的模样,不然送不出新婚礼物实在是太不礼貌啦。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你这样在一起。我不需要婚礼,不需要誓言,不需要好多好多的花,只要我们能一直陪伴着彼此……你会愿意吗?】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
我愿意啊。
我愿意的。
还有几本厚厚的画册,放在床底下,被主人保管得很好,每个都包好了精美的——里面全是两个人的身影。
从春到夏,我们走遍了维歇城每一处风景怡人的地方。
春天的野餐,夏天的河畔,秋天的集市,冬天的炉火。我们牵着手,仿佛已然共度无数光阴。
每页纸上标了一个小小的日期,是在未来。
最后一页,铅笔草草勾勒出两个模糊的轮廓,站在开满莉娅花的山坡上,阳光正好,十指紧紧相扣。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等路西回来,我们就把这里画完。】
我回来了,伊。
我们可以画完这里了。
——“……他的尸体……在哪?”
——“他们……他们拖走烧掉了……威廉三世下了命令,说病死的人会传播诅咒,都要烧掉……我拼命拦了,可我抢不回来……对不起,路西,对不起……路西,对不起……”
是我该说对不起。
回骑士队的路上有人来抓我,太阳,好晒,刺得我睁不开眼。
“叛逃者路西·查尔斯!”领头的骑士高喊,“奉陛下之命,将你就地处决!”
安德烈,我竟然会与你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