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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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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墓地坐落在维歇城郊外的一片山坡上,这里常年被薄雾笼罩,墓碑错落有致地排列在青翠的草地间,仿佛沉睡的灵魂被宽厚的土地温柔拥抱着。
我沿着小径向上走,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伊的母亲长眠于此二十年了。
我放下一束蓝色的莉娅花,然后尽可能地保持着一种虔诚道:“夫人,日安。”
“很久没来见您,想必您都快把我忘了。我是路西·查尔斯,曾经那个带走您儿子的罪人。我如今已经三十五岁,比您还大上一岁了……”
“时间过的真快,上一次见您还是在十多年前,那时候这片墓地才刚刚建成,伊说您喜欢安静的地方,便安顿您在这里休息了,不知道这些年里您过得怎么样?伊在信里说他经常来看您,有什么烦恼都会跟您倾诉,这样就不会孤单了……”
“伊……他长大了。”我顿了顿,喉咙有些干涩,“他很聪明,成为了一个很厉害的大画家。他画了很多画,每一幅我都有好好珍藏。”
现下是罗卡丽国的秋日,风是轻柔的,但剜过我皮肤的时候我却莫名感到些许刺痛。
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他已经学会了的罗卡丽语,甚至能写诗了。他也没有抛下您教给他的东方语言,偶尔还会教我几句……”
“我从不想要他成为什么厉害的人物,只要他能快乐幸福地活着就好了,这就是我最诚挚的愿望,我想您应当也是如此期待着……”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那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就站在身后看着我——
准确来说她是想要看看她的坟墓旁、看看我身边有没有她的至亲骨肉——
可惜她的坟墓旁没有他,我的身边也没有。
“请您原谅我的自私。”
我习以为常地擦掉睫毛上的水珠。
——
十六岁那年的假日是我和伊最难忘的时光之一。
彼时伊长高了些,虽然依旧瘦弱,但脸颊上多了些喜人的笑容,肩膀也不再嶙峋硌人。
骑士学院的假期任务让我们有机会离开维歇城,我便带着伊去了更南边的海滨城市,那里阳光充沛,海风和睦,街道上总是弥漫着烤鱼翅的香味,与维歇城的冷峻截然不同。
我们接的第一个委托很简单:帮一位独居的老妇人驱赶她麦田里的乌鸦。
老妇人的小屋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金黄麦浪。她叫菲莉,头发花白,脸上刻满皱纹,眼神却格外明亮。
见到我们时,她拄着拐杖,笑眯眯地问候:“多可爱的孩子,那群黑家伙快把我的麦子吃光了,你们能帮我赶走它们吗?”
菲莉话里带点口音,伊听不懂,但面对的她笑容,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乌鸦确实狡猾。它们成群结队地盘旋在麦田上空,一见人靠近就四散逃走,等人一走又立刻俯冲下来啄食麦穗。
我和伊试过挥舞木棍、大声吆喝,甚至丢石子,但它们总能抓准空隙回来。
“这样不行。”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懊恼。
伊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子,指向远处的一棵茂盛的大树。树干旁倚靠着一个破旧的稻草人,早已被风雨侵蚀得不成原样。他眨了眨眼,“我们可以……做一个新的。”
我想我当时眼睛一定像是闪烁着星星一样,并且毫不吝啬夸奖道:“伊!你真的太聪明了!”
那天下午,我们翻出菲莉仓库里的旧衣服和干草,亲手制作了一个新的稻草人。
伊的手很巧,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稻草人的衣服十分合身,我则负责把所有的稻草扎好。最后的成果简直完美——
稻草人有圆圆的脑袋,夸张的笑容,可爱的衣裳,伊甚至把自己的帽子给了它。
我们把稻草人插在麦田中央,又在它的手臂上绑了几块闪闪发亮的锡片,风一吹,稻草摩擦出呼啦啦的声响,阳光在它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第二天清晨,菲莉惊喜地发现,乌鸦们远远地绕着麦田飞,再也不敢靠近了。她高兴地塞给我们一篮子刚制作好的果酱蛋糕,还摸了摸伊的头,夸赞:“聪明的孩子。”
伊耳尖漫上一层薄薄的粉色,拉着我的手轻轻晃啊晃。
为了感谢菲莉的善意,他连夜画了一幅画送给她,画上有菲莉的家、她金黄的麦田、和我们制作的稻草人。
离开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伊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天边掠过的乌鸦群,用磕磕绊绊的罗卡丽语说:“它们……是不是也很饿?”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是啊,但它们可以去森林里找别的食物,菲莉的麦子却是她一年的心血。”
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段假日的最后,我们拿到了第一枚骑士徽章。我把它挂到伊的脖子上,伊时不时去看,生怕掉了,又总是注意自己的动作以防徽章被剐蹭到,十分宝贝的模样。
接二连三完成了几个任务后我赚足了金币,就有些懈怠了。
我想带伊去一座漂亮的城市歇脚。
在多玛城附近的旅途中,我们找到了一座名为“白洛”的小城。
它坐落在一片巍峨的群山脚下,一望无际的葡萄园将它拥簇,道路铺着整齐的鹅卵石,两旁是刷成奶油色的矮房,几乎每个小窗台上都摆满了盛开的鲜花。
阳光洒下,整座城市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空气里到处浮荡着甜腻的果香。
伊一进城就被迷住了,眼睛亮晶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背包,那背包里有他珍爱的画笔和颜料。
我忍不住调侃他:“看来我们得在这儿多住几天了,大画家?”
他脸上立刻多了抹红,小声反驳:“……还不是大画家。”
我说:“以后会是的!”
我们在城中心的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远处的葡萄园和山脉。
每天从清晨开始,伊都会趴在窗边画画,从日出时的薄雾到傍晚的霞光,甚至连街角卖花的少女和她那只懒洋洋的猫,都被他一一记录下来。
他的画技进步神速,线条从最初的生涩变得流畅,光影的捕捉也越来越精准。有时候,我会故意凑过去看,他会十分羞涩又期盼地问我画的好不好。
当然好,在我这里,他做什么永远都是最好的。
我深切地记得那个午后,我们坐在城郊的山坡上野餐。
伊专注地画着远处的风景,我则懒洋洋地躺在他身边,嘴里含着甜滋滋的糖,眯起眼看云来云去。
突然,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他喊我名字,递过来一张画——画上是躺着的我,眉眼放松,嘴角含了一丝愉快的笑,连发梢被风吹起的弧度都细致勾勒了出来。
“送给你。”他小声说,抿着唇,像是怕我不喜欢。
我接过画,心脏无端跳得有些快。我看了一眼画,再看伊专注的面庞,就挪不开视线了。
我觉得我胸膛是片沃土,在第一次见到伊时就埋下了许许多多种子,种子在日积月累中破土、成长,此刻花尽数开了,我以为自己要被这种充满愉悦和惶恐的饱胀送入天堂了。
好久,我找回自己的声音:“……原来我这么好看?”
伊认真的、又带了几分自责道:“你比画要好看的,是我还画的不够好。”
“明明是你把我看得太好了,我哪有这么好看啊?”
“有的,你最好看了。”
“你知道一般这种话后面要跟着什么吗?”
“不知道呀……”
我还是没能说出口。
你最好看了,我最爱你了。
那几天,我们像两个无忧无虑的流浪者,白天四处闲逛,傍晚就坐在旅馆的阳台上看星星。
伊画了很多画,有一半是我,有一半是景,每一幅都被他珍惜地收进了行囊里。
有时候,他会跟我解释一些画:
“这是早上卖花的女孩,她的篮子里有蓝色的矢车菊,好漂亮呀,不过没有你给我买的那一束漂亮……”
“你今天在躺椅上睡了一下午哦,有只蝴蝶一直停在你鼻子上你都没有醒来,我只好把蝴蝶和你一起画下来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如同春末夏初的风一样让人安心,我这时候喜欢牵他的手,那么温暖柔和,好像能就此能永远牵下去。
平淡满足地度过了些日子,我们在酒馆里听到邻桌的商人谈起多玛城的暴动。
“听说骑士队镇压后,尸体堆满了广场,”那人咂舌,“伯爵还下令把领头的几个人头颅吊在城墙上示众……”
伊的筷子顿住了,我缓缓握住他的手,安抚他不用害怕。
“我们明天就离开这儿。”我低声说。
他点点头,眼神却有些恍惚。那晚,他罕见地没有画画,只是靠在窗边望着远山发呆。
后来我想,兴许那时候的伊就察觉出了什么,他总是如此敏锐聪慧,我情愿他能愚钝一些,只要想着明天要如何快乐地度过就好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收拾行囊准备回程。伊给我展示了一幅画,上面是我们初见白洛城的情景,不过一处阳台上多了一个绘画的人和一个看书的人。
“留给这里吧。”他说。
我把画交给了旅馆的老板,她惊喜地捧在手里,连连道谢:“哎呀,这可比那些半吊子的大画家的画漂亮多了!我一定把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们坐上马车,伊不舍地回头望了好几眼:“我们以后还能再来吗?”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当然,你想去哪儿都行。”
伊很开心贴在了我的肩膀上,说:“我最喜欢路西了。”
我也最喜欢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