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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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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监生都惊呆了,这是在彝伦堂!三四千监生面前!顶撞部门老大!诬陷连当今皇帝嘉靖帝都盖棺定论的“至圣先师”!当然可能不算诬陷,但即使有史书验证又怎么样!这种话放在心里就好了,怎么还能拿出来说呢!
啪啪啪。
第一排正中间一个监生翘着腿,歪着头,举着折扇,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拍掌叫好。
徐尚书怔了怔,显然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毕竟久经官场,马上镇定下来,沉声道:“阁下是?”
“在下教学博士李贽。”
倒是坦荡。
祭酒宋全在徐阶旁,耳语道:“此人性格偏激,不受管教,是张司业从南京国子监推举过来的。”
徐阶扫了眼一旁皱眉的张居正,缓缓道:“李博士之言,天下难见,不知依你之见,该修什么道,习什么学呢?”
李贽道:“在下愚昧,只信奉荀卿之学。荀子三次担任稷下学宫的祭酒,教导出韩非子、李斯这等大才,其学真实有用,同为儒学,却与俗儒不同。”
徐阶道:“李博士,言人所不能言,有万夫不当之勇。只是,阁下说法未免太过片面,荀子之学真实有用,孔子之学同样真实有用。荀子对各家各派均有所批判,却惟独尊崇孔子的思想,称其‘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解释吗?”
李贽正要开口,宋全嗓子不舒服,猛地咳嗽了一声,顿悟道:“徐尚书说的极是,尚书真是博学多才,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啊!国事繁忙,还拨冗为我等指点迷津,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尚书您等会还要回宫处理政务,那我们也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徐阶抚抚须,点点头,往蓝思杨这个方向看了看。
蓝思杨立刻身躯挺直,不过,定睛一看,不是在看自己,好像是在看旁边的人。
徐阶在一众高官显贵的簇拥下离去了,众监生也纷纷散场,去掌馔厅吃朝食。
//古人一日两餐,第一顿饭叫朝食,古人按太阳在顶空中的位置标志时间,太阳行至东南角叫隅中,朝食就在隅中之前,那个时刻叫食时,大约相当于上午九点左右。第二顿饭叫哺(补)食。一般是申时(下午四点左右)吃。
“你的下巴掉地上了。”黄滔用手按了按蓝思杨的头。
蓝思杨摇摇头,惊叹道:“这么惊险,这么刺激。”
黄滔道:“你不知道他,从南京国子监借调过来不久,所有博士给我们讲第一堂课,都是先说一顿大话,自夸一番,只有他不同,你知道他怎么形容自己吗?其性偏急,其色矜高,其词鄙俗,其心狂痴,其行率易。不过虽然他看起来食古不化,孤傲不群,不过我觉得他还不错。”
蓝思杨问道:“为何?”
“额——他爱读书,读经史,读文集,读佛经,读杂剧……”,黄滔俯身小声道:“而且有眼光,他就算没钱贴补家用,也要买我的小报……”
蓝思杨疑惑道:“他还看这个?”
黄滔暗暗气道:“你不要小看我的小报好不好,我小报里连载了《水浒传》、《西游记》这些小说,他每期都买!”
蓝思杨从没听过这些书,好奇道:“《西游记》是旅行游记吗?”
“非也,全是鬼怪乱神之说,不过——要是旅行游记那便好了。”从后面跟上一个人影,右手搭在黄滔的肩膀上,看样子熟稔无比。
黄滔白眼道:“徐有勉!你不也常看!还免费的!”
“那是为了帮你勘察错字!”
“你这个穷鬼!”
两人抱着肩膀,笑着扭打在一起。
蓝思杨这才看清,这是今晨敲钟的那位——黄滔的号房舍友。
三人行至掌馔厅,蓝思杨看到刚刚坐在她旁边的徐璠正给监生发放餐盘,三人跟在队伍后面,鱼贯领取。
黄滔介绍道:“徐璠是我们班的斋长,每个班的斋长轮流放饭。”
//《明史》记载:“每班选一人充斋长,督诸生工课。衣冠、步履、饮食,必严饬中节,夜必宿监,有故而出必告本班教官,令斋长帅之以白祭酒。监丞置集愆簿,有不遵者书之,再三犯者决责,四犯者至发遣安置。”斋长即为班长,不仅要帮忙管理国子监的日常教学,还要在衣食住行的管理中发挥重要作用,上课维持正常秩序,课后协助监督学生言行。每日用餐,由膳夫提前备好,就餐时间,监生按桌就座,由斋长负责到厨房领取饭菜,吃完后,监生将自己的餐具清洗干净,放在指定的位置。
蓝思杨点点头,轮到她时,抬头一看,刚刚只看到侧颜,现在看到全貌,才觉得眉若远山,目若朗星,唇若涂脂,面如冠玉,温润俊秀,简直是画本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蓝思杨咽咽口水,点头以示谢过,急忙忙寻找黄滔他们的座位。
落座后,蓝思杨这才发现餐盘里,只有一碟腌菜,一只小干鱼,小碗汤菜,还有二两饭。黄滔和徐有勉倒是吃的津津有味,蓝思杨搅动着汤菜,不免难以下咽额,心道大概是被银花养刁了。
啪!
餐盒被猛摔在地上,一地的残羹剩菜。
“他奶奶的,饭做这么难吃,谁吃啊!猪吃啊!谁做的!”
正是刚在彝伦堂拍手叫好的那个监生,此刻的暴呵声却要把整个安静的掌馔厅掀过来。
一个膳夫匆匆从厨房跑来,立马跪下磕头:“严公子,一切饮食皆是按照学规来的,小的万不敢行差踏错。”
“学规是学规,学规教你做这么难吃!你还有理了!”那严公子一手叉腰,一脚狠狠踩在膳夫头上。
周围的监生无一人动作,好像这已经是常事。蓝思杨实在看不过去,站了起来。
却被黄滔拽下去,他正色道:“你知道他是谁吗?就敢冲上去,他爹是小丞相,祖父是大丞相,两人把持朝政,你义父都要看他们脸色,你敢得罪他!”顿了顿,又说:“可以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
眼见那膳夫的脸立刻压扁至通红——
“严兄。”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徐璠道:“他只是个小小的膳夫,食材匮乏,饮食寡淡,这些他都做不了主,何必怪罪一个听人差遣的仆役呢?”
严效忠冷笑道:“徐璠,要你多什么嘴!我跟他说话干你屁事!”
跟在他身后的张文拉拉严效忠的衣袖,竟被他无视,揶揄道:“连他老子我都瞧不上,我怕他!”
“严效忠!洪武帝在国子监设立之初,便颁布学规专条:议论饮食美恶,鞭挞膳夫者,违者笞五十。严效忠,你连开国始祖都不放在眼里吗?”刚刚踏进掌馔厅的李贽肃然道。
相权皆来源于皇权,即使再大的官,也不能和皇帝为敌,严效忠再跋扈,也懂这个道理,他顺脚往膳夫衣服上擦了擦靴子,失笑道:“你有没有搞错!是他走路的时候,脑袋滚到我脚下了,呸,晦气。”
但是这声“晦气”却是朝李贽的方向。
严效忠摇着折扇,带着手下张文,悻悻离去。
掌馔厅恢复了刚刚的安静,蓝思杨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今晨银花做的带骨鲍螺,分给黄滔和徐有勉,两人一齐夸赞这庖厨的手艺简直整个京师绝无仅有。
蓝思杨却不禁感概:“严效忠的品性和他爹也差太多了吧。”
黄滔问:“怎么,你见过他爹?”
蓝思杨点点头,道:“见过,虽然样貌相似,但是品性和他恰恰相反。”
黄滔笑道:“你确定?据我所知,他可是和他爹别无二致啊,除了皇上和皇上身边的人,没人能入得了他的眼,太子不受宠,便克扣他的俸禄,逼得太子都要给他们行贿呢。”
“……”
徐有勉道:“你看他的名字,效忠,单刀直入的忠心——只效忠皇上。”
蓝思杨道:“我还以为是又孝顺又忠良呢。”
黄滔道:“人家说,父母只是生了我的身体,但我要一辈子只效忠皇上呢。”
“这你都知道?”
“全天下都知道。”
“那太子那事?”
“是啊,全天下都知道,严党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黄滔使了个眼色,蓝思杨顺着视线望去,是李贽,仍安然地端坐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蓝思杨的眼神又寻了寻,直到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姿,他还在放饭,气定神闲,有条不紊。
食完朝食后,蓝思杨跟着黄滔和徐有勉,按规矩把自己的餐盘洗干净,一一摆放好,却见一些监生直接把餐盘丢给一旁劳作的膳夫,看出蓝思杨的不解,黄滔道:“这些膳夫都是作奸犯科的囚徒,平时这些贵族子弟养尊处优惯了,对他们召之即来,呼之即去,非打即骂。这已经算很好了。”
黄滔和徐有勉回号房拿书本,蓝思杨独自一个人回学堂,路过几间学堂,蓝思杨踮起脚往门里瞅了瞅,里面张贴着八卦图阵,还有一些龟壳蓍草、竹签算卦的稀奇玩意儿,和义父书房装饰有点相似,正想推门进去,背后一个声音拦住了她,温润而严肃:“别进去,这是钦天监,机密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