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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进了国子监,所有监生也着同样的监服,一齐走向彝伦堂。黄滔倒是熟稔,看到蓝思杨就向她打招呼:“空你几哇!”
      “滔兄,这是你们家乡的方言吗?”
      “不知道了吧,不是我家,是日本的方言,我们这里可有来自高丽、日本、琉球、暹罗这些周边小国的学生,来我朝学习进修。不了解些他们的方言,怎么获取他们的讯息和他们交流呢,我跟你说,我的小报,在他们那里可是供不应求。”
      “滔兄真是——才智过人。祝滔兄开业大吉。”
      “嘿嘿,这一点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被蓝思杨夸得飘起,黄滔更加口若悬河。
      这彝伦堂可是皇上讲学的地方,当然,皇上没这么有空,天天斋醮,不能时不时常来,所以也就成了国子监祭酒和司业设座讲学的地方,像开学这种重大活动,自然在彝伦堂举行。
      这次开监讲学,祭酒和司业的面子可真大啊!居然请来了礼部尚书,这可是礼部的老大!要知道,科举考试由礼部主办,国子监由礼部管辖。要是在礼部尚书面前露个脸,留个印象,不就相当于拿到了进入官场的入场券吗!
      蓝思杨踏上彝伦堂前的露台,东南角上,立有一座石刻日晷,基座敦厚大方,表盘云纹雕衬。破晓的朝阳射在日晷上,投下一竖阴影,晷针显示卯时。
      //中国古时把一天划分为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等于现在的两小时。十二时辰:子时23~1点,丑时1~3点,寅时3~5点,卯时5~7点,辰时7~9点,巳时9~11点,午时11~13点,未时13~15点,申时15~17点,酉时17~19点,戌时19~21点,亥时21~23点。
      低沉古朴的钟声传来,西南角上,一个书生少年正在敲钟。
      黄滔循着蓝思杨的目光望去,道:“那是我号房的舍友,家道中落,一贫如洗,又一心想考取功名,只能在监内找个事干,敲个钟赚点生活费。”
      蓝思杨点点头。
      很快,二人相伴踏进彝伦堂,找位子前后相邻坐下。祭酒和司业正讨论事项安排,各个博士正召集监生列班点名。
      黄滔继续滔滔不绝:这彝伦堂是不是很大?浩浩荡荡的可容纳三四千学生呢,别看这么多监生,实际上就四类:第一类是贡监,这可是官府推选出来、最会读书的学生,比如说我啦;一类是举监,举人考试落选的,也就是复读的学生,比如说我刚刚说的舍友啦;一类是例监,家里有钱、买进去也要混个文凭的学生;最后一类自然是荫监,因为父辈做官而荫袭的学生。当然你们入国子监只是给自己的学业镀镀金,以后不用科考,也能捞个官当,职位还不低!所以关系户又咋地,你们这种学生在国子监反而地位最高。
      最后几句反而有愤愤不平之态。蓝思杨的脸颊微微发红,她也想说不公,但是从她这个既得利益者来说,鸣不平反而显得假仁假义,矫揉造作,对黄滔不禁多了几分怜悯,倒也不是怜悯,是几分惭愧,倒也不是惭愧,是几分惋惜,也不是惋惜。如果他生在官宦世家,凭借他的才华,何须低声下气推销自己的小报赚钱,只需安安心心念书就可以平步青云。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但很快,黄滔一扫之前的忧郁情绪,马上又兴奋起来,猛戳蓝思杨后背。
      蓝思杨返身不解道:“怎么了?”
      黄滔耳语道:“祖宗,你小声点,你可知道如今坐你身边的人是谁?”
      确实刚刚有人在旁落座,但蓝思杨也不认识,又偷偷打量一眼,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其皮肤白皙,面如冠玉,侧脸棱角分明,后背挺拔笔直,寻常的监衣在他身上自有一番潇洒风流。
      蓝思杨悄声道:“不知道啊。”
      黄滔掩嘴道:“礼部尚书之子,徐璠啊!”
      璠者,美玉也,当真人如其名。
      “哦,礼部尚书是谁?”
      “徐阶,字子升,号少湖,松江府华亭人氏。嘉靖二年的探花郎,也曾担任咱们国子监的祭酒,现任礼部尚书,入阁近十年,深得皇上器重,又揭发罪臣仇鸾,又会写青词,八面玲珑,人称‘四面观音’,只是——最近和首辅关系不太融洽。”
      “你怎么这么熟?”
      “这些大人物的资料都是要背的!”
      “我还有个问题,首辅是谁?”
      “……”
      “你是不是来自乡下?”
      “我幼时确实在乡下呆过,没你这么多见闻。”
      “其实——多看看我的小报就知道了。”
      “好,我多买几期。”
      黄滔也不口干舌燥了,也不咳嗽暗示了,接着一个鲤鱼打挺介绍起来。
      当朝皇上自幼体弱多病,自登极之后,便笃信道教,兴修观宇,希望能强身健体,长生不老。很多官员都是因为皇上崇奉道教而提携上来的,例如首辅,他有个外号,叫“青词宰相”,一手青词写的是出神入化,再没有比他写的更好的人了,关键是一片忠心尽显,连神仙看了也要动容。
      什么意思!你青词都不知道!
      斋醮时的祝词!皇上不是喜欢向老天祈福吗,这种祝词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叫做青词。你以为青词好写?非也非也,这是敬献天庭的文书,就是天书!天书,有哪个看得懂?更别说写了,其内容故弄玄虚,词句含糊离奇,非满腹经纶之才不能写就!
      咱们这位首辅大人却能写的一手好青词,你说你要是皇上,你不喜欢他,喜欢谁?所幸所幸,我的小报里还有关于青词的教学,你说,认识我,是不是你的一大幸事?
      蓝思杨郑重地点点头,心想要是学了青词,是不是就给义父分忧了。
      黄滔笑了,没见过这么听话的监生。当下吹起牛来更加唾沫横飞,天上地下。
      现任祭酒,可是当朝首辅的学生宋全,首辅一手提拔上来的朝廷命官,四处都是他的耳目,要小心说话。他这人专横独断,学生绝对没有辩解申说和上诉的权利。
      司业张居正,号太岳,听说是礼部尚书提拔上来的 ,现在兼任太子教学,给裕王殿下讲读,还在修书,根本无暇管理国子监的监生。
      所有监生已入彝伦堂,正襟危坐,祭酒叮嘱着大家,礼部尚书入场的时候,要全体起立鼓掌,等礼部尚书落座的时候,要听安排统一落座,礼部尚书讲学完毕之后,要全体掌声如雷……
      蓝思杨听到一位最角落的博士手抚长髯,轻笑一声。此人约莫三十来岁,瘦骨嶙峋,面庞坚毅,疾恶不惧,凛然不可逼视。
      终于祭酒讲累了,黄滔也讲累了,蓝思杨也饿得强胸贴后背,趴在书案上,但是身旁的礼部尚书之子,依旧肃然端坐,目不斜视。
      不知等了多久,司业疾步而进,和祭酒耳语一番,高声道:“徐尚书很快就到了,诸位生员整饬衣冠,准备迎接!”
      祭酒和司业亲自出去迎接。让蓝思杨诧异的是,司业在经过她的书案时,动手把趴歪了的书案对齐挪正了。
      又等了领导好久,终于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红袍、戴乌纱帽被簇拥着走进来。年过五旬,个子不高,却眉目秀丽,长髯黑亮,反而衬得人愈发白皙素净。所有监生立即起立鼓掌,徐阶笑道:“诸位生员,久等了,都快请坐。”
      笑容犹如春风拂面,话语如同杏花霏香。即使饿着肚子,等了这么久,见到他也冰雪消融了。
      “诸位生员,在监读书,务必要明体适用,尊承师训,循规蹈矩,以求仕进。国子监不是高门子弟的京师旅馆,无论你出生在富豪大户、高官贵胄之家,还是无权无势、贫贱布衣之家。一踏进国子监,就都是国子监的监生,同守国子监的规矩。儒学是我朝的正统思想,孔孟之道是我朝第一大道,诸位生员一定要向孔孟两位圣人学习,含情忍性,精进课业,有违礼法者,严加治罪,法司枷镣,禁锢终生。”
      墙角边一个坚忍的声音传来——
      “说孔子是万世师表,是至圣先师,无非是《论语》的记录,但这大半言论并非出自圣人之口,纵使出自他口,也不过是根据学生的情况对症下药的具体意见,治病要根据病情,每个人的情况都有所不同。人人都说孔子是圣人,我也以为是圣人,人人都说白莲教是异端,我也以为是异端,但是人人真的知道圣人和异端吗?这只不过是因为师傅教的;师傅也并非真的知道圣人和异端,只不过是因为儒生教的;儒生并非真的知道圣人和异端,只不过是因为孔子的《论语》。若是非尽合于圣人,窃圣人的口舌,岂不是鹦鹉学舌,东施效颦?那监生自己的思想呢,为何一定要舍弃自我,以孔孟为学?万口一词,不可破也,千年一律,不自知也。孔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孔子也爱喝酒,也好色,也汲汲于功名。孔子刚刚当上鲁国大司寇,代理宰相,上任后七日,便以莫须有的“君子之诛”为由,诛杀少正卯,暴尸三日,其中缘故想必各位心中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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