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江山》灵子lingzi

6、第 6 章

　　进院穿廊，祭酒热情地给蓝思杨介绍国子监的学规，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介绍楼阁画栋，这是敬一亭——我们办公的地方，这是彝伦堂——藏书阁，这是号房。路经途中，蓝思杨瞅见号房有两人间，四人间，八人间，也有单人间。
　　一小厮匆忙来报：“祭酒，不好了，不好了，打架了。”
　　祭酒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严公子把周信打了。”
　　“没受伤吧。”
　　“挺严重的，严公子和张文把他的腿打折了。”
　　“我说的是严公子！”
　　“……没有。”
　　“让他们去闹吧。”
　　“可是周信是工部侍郎之子！”
　　“那又怎样，工部居六部之尾，整天修修桥，修修楼，没钱又没势，别说是工部侍郎之子，就是工部尚书，借他一百个胆子，也敢得罪严公子！蓝公子，你说是吧。”
　　“呃——”
　　“快带路 ，我去看看情况。严公子可不能受伤啊！”
　　“是。”
　　两人很快消失在重重叠叠的院落中。
　　蓝思杨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着，转来转去，不想这国子监实在太大，想出去却找不到出路，来来往往的人匆匆忙忙，想问又不敢问。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经过，暗暗打量了蓝思杨几眼，高声道：“空你几哇！”
　　“啊？”蓝思杨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新潮的招呼方式。
　　“你知不知道我刚刚说了什么？看你表情是不知道的，不过你不知道也没事，整个国子监没几人知道，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蓝思杨继续茫然地走着，因为她知道就是不问，他也耐不住自己回答。
　　果然——“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呢，你不问怎么知道我是谁呢？”
　　“好吧，你是谁？”
　　“我不告诉你。”那少年傲娇地转了个身，咬了口桃子，又问：“嘿嘿，蓝公子，你猜猜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
　　这人说话真讨厌。
　　蓝思杨脚步不停，视少年为无物。
　　未几，少年已经咬了好几口桃子，追了上来，见蓝思杨仍不发一言，急了：“好了好了，告诉你吧——我乃是黄门县第一公子，黄滔是也。”
　　蓝思杨戏谑道：“这名字是不是你自己取的——这么爱吃黄桃。”
　　“蓝公子，虽然我爱吃黄桃没错，但是此滔可是黄河之水滔滔不绝的滔，犹如本公子的文采。”
　　蓝思杨从没见过如此胆大直白、自我陶醉的人，扑哧一下笑了。
　　“怎么，你不信？我十三岁考上我们县的案首，案首你知道吗？生员第一名，被知县举荐到国子监。当地的官宦大家都抢着和我定下婚约，现在就等着我中举回去成婚。”
　　蓝思杨配合地拍手，道：“厉害厉害，黄兄真是——前途无量！”
　　“额，你还是叫我滔兄吧。”
　　蓝思杨颔首道：“滔兄，不知找我有何事？”
　　黄滔笑道：“蓝公子，你知道我为何知道你的名字吗？不止你的名字，这次插班入监，所有监生的名字，我都知道。具体到每个监生的籍贯底细，年岁样貌，家族构成等等。”说着从后腰带抽出一个纸卷，展开道：“别不信，你看看。”
　　蓝思杨走进一看，不由大惊，卷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一些小像和备注，最左边赫然是自己的画像，画的还挺像，左侧备注道：蓝道行义子，年方十岁，气虚体弱，半年前大病，由祭酒举荐入监。
　　举荐这等私密的事情都能知道，知道了祭酒，是不是就知道严叔父了呢！
　　蓝思杨惊问：“你哪来的？”
　　黄滔悠然道：“如果你是问我这小报的话，自然是我本人做的了，如果你是问我的消息来源，哈哈，我的消息四通八达，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做不到。以后我的小报每半月出一次，不仅包括国子监里的大小事件，还有外面的诸多布告——你要不要订一份？”
　　蓝思杨喜道：“好啊。”
　　有这个东西可太棒了，正好给她这个初来乍到的新生一点信息指引。
　　黄滔伸出手，蓝思杨顺道一击掌，道：“多谢。”
　　黄滔汗颜道：“蓝公子，你是不是——我这些信息可不是白白搜集来的，要参考诸多官报，《京报》可不是好拿到的，你可知还有多少人要打点。”
　　的确，官报控制的很严，只有高级官员才有看报的资格。
　　蓝思杨问：“多少钱？”
　　黄滔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文？”
　　黄滔摇摇头。
　　“一钱？”
　　黄滔摇摇头。
　　“一两？”
　　黄滔点点头。
　　“一两银子买多少期？”
　　“一期。不过你可以先看看上一期，不要钱，送你。”
　　纵使蓝思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懂物价，也知道一两银子是比较贵重的！银花作为高级别的贴身婢女，一月才五两月银。
　　蓝思杨推开黄滔，叉腰指着外面：“你去路上抢吧！”
　　“哎，我跟你说，里面包括的内容可不少了，谁升谁贬，哪里洪涝干旱，哪里倭寇进犯，哎，别走啊，还有青词的写法教学，朝中大臣的爱恨情仇，皇上的炼丹配方、房中秘事……”
　　蓝思杨拿着小报，脚步一停。
　　黄滔一喜：“想看皇上的房中秘事？”
　　“这是真的吗？”
　　“当然，我可是有一手猛料！”
　　“这是真的吗？”蓝思杨指着小报上的字‘杨继盛多年囚监终斩首，蓝道行顶风说情反遭嫌’。
　　“当然，你不知道，当时杨继盛、张经这些人被斩首，蓝道士可是顶风劝皇上善待其遗孀，但这不是触了皇上的霉头吗，这是皇上下的旨，定的罪，罪人的妻女怎么能厚待呢？果不其然，皇上大发雷霆。”
　　“后来呢？”
　　“后来杨继盛的妻子张氏不久便殉夫自缢，可惜了。”
　　“哎，那我义父呢？”
　　“你义父被——”黄滔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那我可以只买一期吗？”
　　“当然可以，你觉得好，也可以续订。只不过，现在要交下一期的订金。”
　　蓝思杨从随身的钱袋摸出一两银子，义父虽然对自己清贫，但是对她一向大方。
　　黄滔注意到蓝思杨腰带上的半玉环，忍不住上前摸，好奇道：“这半玉环可是很少见的。”
　　“你这财奴，别打我玉环的主意。”蓝思杨把银子往黄滔怀里一丢，拔腿就跑。
　　黄滔得了银子，心中一喜，要知道现在市场上，猪肉每斤十文，一两银子可是一千文钱啊！他只是照例随口说个数，等着对方来还价，谁知蓝思杨根本没这概念，大概是个未经世事的富贵公子。现在既已得了银子，便叫蓝思杨放宽心，高声道：“你放心，你义父吉人自有天相，没问题的。”
　　蓝思杨安了安心，找了一处僻静处，细细看着小报里的布告，本想多了解了解义父的情况，谁知被杨继盛的气节所吸引。临刑前，杨继盛作诗曰：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
　　天王自圣明，制作高千古。
　　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反复念诵，反而眼泪流下来，她不认识杨继盛，但从文字中也可以体会到此人的忠君爱国之心，按常理，这样的人是要被皇上重用的，怎么会被皇上处以极刑！
　　霎时想起那夜黑衣人的话：以皇上的是为是，以皇上的非为非，这道就一定正确的吗？天子不会犯错吗？
　　第二日，蓝思杨起了个大早，慎重其事地穿上昨日领的监服，宽袖黑边的蓝色襕衫，系上黑绦软巾垂带，头戴四方平定巾。虽然皆是素帛织就，但是庄重又儒雅。
　　义父昨日被皇上急招入宫，今晨还没回来，一行人准备坐马车出发，蓝道行正巧赶回，也要送送蓝思杨。
　　蓝思杨正欲开口，只见银花道：“蓝道长，您已经劳累了一晚，先去好好休息吧，蓝公子就由我们去护送，要是皇上再召您，您在府里也有准备啊。”
　　这语气竟有些心疼。
　　蓝思杨也忙道：“是啊，义父，我不用你送。”
　　“侍奉皇上不劳累，皇上斋醮一晚上，现已就寝了，不会再召，今天是思杨上学第一天，我一定得送送。”
　　众人实在扭不过蓝道行，只得一齐出发。
　　蓝道行一路上仍是密密嘱咐，看着义父疲倦的面容，蓝思杨不再抗拒，一一应承着。
　　义父，我会好好念书的，不会让您失望！
　　一行人把蓝思杨送至集贤门门口。
　　银花递上一个小布包，道：“蓝公子，这里面是你喜欢的带骨鲍螺。”
　　蓝思杨称赞道：“哇，你买到了？”
　　蓝道行摸摸蓝思杨的头，笑道：“百花斋的西域厨娘早就离京了，除了她没人会做，这是银花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研制的。”
　　蓝思杨打开布包，挑了一个，大吃一口，眯上眼睛，沉浸道：“是这个味道，银花你实在太厉害了！”
　　银花道：“哪里哪里，我不过是钻研古书，自学仿制。”
　　蓝思杨拿一块喂给蓝道行，道：“义父，你尝尝，银花手艺太棒了。”
　　银花忙道：“蓝道长不喜甜食。”
　　蓝道行反而笑道：“尝一口也没事，嗯，银花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银花低下头去。
　　蓝思杨又想起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小七，他年纪比她还小，应该也爱吃甜食。
　　蓝思杨转头拿了一块带骨鲍螺，递给他道：“小七，你也尝一尝。”
　　小七嗫嚅道：“公子，我不想吃，我想和你一起去。”
　　蓝思杨失笑道：“国子监？可是监生不允许带随从，除非是——家属。”又拍拍小七的肩膀，安慰道：“你在家好好练武，我每天都回来的。”
　　小七乖乖地点点头。
　　蓝思杨从第一重集贤门走进第二重太学门，忍不住回头望去。
　　义父撑着马车，佝偻着身子，翘首目送，久久不离去，眼里好像有水雾，也不知道这水雾是她的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