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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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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麻烦再严侍郎。”
“不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说着牵起蓝思杨的手,拍拍道:“令郎入学,需要笔墨纸砚文房四宝,正巧我最近收了一套,物薄情厚,聊表寸心。”一扬手,下人奉上一个沉甸甸的漆金礼匣,搁谁看都知道这礼匣价值千金。
还不等蓝道行开口,严侍郎笑眯眯道:“我看这孩子是越看越喜欢,以后也不要太客气,叫我叔父就行。”
蓝思杨瞥一眼义父,蓝道行点点头,蓝思杨便作揖道:“是,叔父。”
蓝道行陪笑道:“严侍郎,这礼物太贵重,贫道实在无——”
严侍郎打断道:“哎,这礼物是送我侄子的,思杨,你说这礼物好不好看?”
这是一个扇形礼匣,侧面鎏金刻着“回”纹,正面则是金雕莲花纹,光泽莹润,富丽堂皇。虽然蓝思杨不懂,这个匣子色彩艳丽,怎是一个好看了得!
蓝思杨坦言道:“好看。”
“好看就收下,权当我给思杨的见面礼。”
不等蓝道行回绝,严侍郎推说家中有事,客客气气告辞了。
义父已经把严侍郎送远了,可蓝思杨觉得他爽利的笑声一直余音绕梁,缭绕不绝。
良久,蓝道行回来问道:“思杨,你想去国子监还是家里念书?”
“有什么区别吗?”
蓝道行沉吟道:“国子监里面有很多教书先生,也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你们会一起读书学习。在家里读书,便只有你一人,自由也轻松的多。”
蓝思杨问:“义父想要我在哪念书?”
蓝道行沉思道:“在家怎么样?”
蓝思杨点头道:“我听义父的。”
没几日,蓝道行就挑了个教书先生,在家一对一教授蓝思杨。
开始的时候,蓝思杨还兴趣盎然,可是,几个月后,天天闷在家中,每天只有教书先生的耳提面命,蓝思杨愈发无聊。
下学的时候,蓝思杨就坐在院里,呆呆地看护卫们操练,因为身子不好,气血不畅,义父也不允许蓝思杨练武。
小七走过来,问:“蓝公子,你不开心吗?”
“小七,你来我这边坐下,你瞧瞧看,这落日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天边的夕阳染红了云层,和蓝蓝的天交相辉映,小七觉得煞是好看。
“一样啊。”
“天天困在这个四方院子,你会不会想出去看看?”
“——你出去,我才能出去。”
“哎,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呢。”
二楼窗台边,蓝道行看着蓝思杨和小七在石阶上并肩而坐,忧思道:“思杨最近瘦了。”
“是。”
“最近话也少了。”
“是。”
“银花,你说要不要送她去国子监,或许她会快乐些?”
“一切听道长安排。”
夜晚,蓝思杨去义父书房请安,刚刚听银花说义父打算送自己去国子监念书,兴奋不已。
只见两个身影被烛火一左一右投在窗纸上,显得陌生又隔离。蓝思杨顿住了脚步,掩在大柱后。
“已经接过来让你得偿所愿了,你还要怎么样?”这是蓝思杨从没听过的声音。
“大人,先前我已说明,贫道只想忠于皇上,发扬道教,并不想插手朝政,您也知道,皇上虽然崇玄奉道,但道士一旦恃宠揽权,皇上不会留情面,甚至予以重惩。秉一真人得宠二十年,官至极品,位居首辅之上,仅仅是因为一次举荐官员,就被皇上忌惮嫌恶。贫道无能,绵薄余力只够保护自己的家人。”
“国之不存,家何以焉附?你看朝堂之上全是严党,他们父子专擅媚上,排除异已,大肆纳贿,连裕王殿下的俸禄也敢克扣,连皇子都要给他们送金银。国法都已经是摆设,再这样下去,我朝百多年的基业都要被这□□佞掏空了!”
“大人,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何为忠臣?何为奸臣?贫道私以为忠臣即忠于君主,惟君主马首是瞻,我是如此,首辅大人他们也是如此。忠臣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他们对皇上忠心耿耿,全心全意,他们守的就是对天子的义,行的是对天子的忠,惜的是天子的名节。更何况皇上是天子,知晓天命,是非对错,自有判断。”
“事君以忠固然不错,但那是政通人和的不讳之朝,可你看看我们的皇上还有半分君主的样子吗?还能担当治理天下的职责吗?”
“慎言!大人。”
“以皇上的是为是,以皇上的非为非,这道就一定正确的吗?天子不会犯错吗?”
“贫道有心无力,人微言轻,只能独善其身,请恕贫道无能。”
“呵呵呵,好,只不过你以为你作壁上观,就能独善其身吗?这是——” 接着是一阵讥笑,“蓝道长自诩清正廉明,两袖清风,怎么家中还有如此贵重的礼匣?这里面每一件可都是无价珍宝,他们送的?难怪今日要给你解围了,呵呵呵,我懂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见一身着黑色斗篷的长髯男子冲出房门,脚步飞快,很快融在夜色里。
十岁的蓝思杨躲在柱子后,她还太小,听不太懂话,但是无端地感觉恐惧——从没有人敢对义父这样说话——这样怒气冲冲地说话。
蓝思杨自觉现在不是请安的好时候,又悄悄退回到房里。
银花在房里用自己调制的蜂蜜百花浆敷脸,见蓝思杨回来了,道:“请安回来了。”
蓝思杨点点头,问:“严侍郎送来的文房四宝是不是很贵重?”
银花正敷着脸,不太好讲话,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蓝道长之前打开过礼匣,我瞅了一眼,我可从没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尤其是那柄墨如意。”银花绘声绘色地用手描绘着,道:“你见过如意形的墨块吗?上面涂金施彩,如意头部是金纹二龙戏珠,中部是五福捧寿,底部是海水龙纹,好不气派。”
仿佛那柄墨如意就在眼前,华丽精美,熠熠生辉。
蓝思杨道:“这么贵重,义父应该不会收啊。”
银花道:“半年前,严侍郎送来这礼匣,蓝道长带着礼匣,登门拜访,退回去好几次,可是人家说什么就是不收。其实依我看这反而是件好事,你不知道蓝道长以前有多独来独往,多和严侍郎这些朝廷大臣走动走动,倒也不错。”
蓝思杨没有说话,只觉茫然,又问:“义父在朝中有没有什么好友?”
“没有。”
“那他有没有什么仇人?”
“仇人两字会写在脸上吗?不过咱们道长虽极得圣眷,但在朝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正一道。估计除了你之外,他再也没有什么牵挂的人了,他才不管什么友人仇人呢。好了我去卸脸了。”
一周后,蓝道行送蓝思杨去国子监,一路上密密嘱咐,添衣吃食无不担忧。这一周,同样的话说了无数遍,耳朵已经要听得起茧子了,蓝思杨趴在车窗上兴奋异常,外面的青年才俊仿佛涌向一个入口——国子监的大门集贤门。她随意应承着:“好啦,我知道啦,又不是不回来。”
国子监内有号房,但是监生众多,一时竟供不应求了,很多贵族子弟也乐得自在,可以住在家里,走读上学,蓝思杨便是这样。
马车很快就到了,蓝道行把蓝思杨抱下马车。
集贤门门口支了几张长桌,几条木凳。长桌前,一群监生排队等候入学,有长有幼,有富有贵,个个都伸长了脖子。长桌后,一个檀袍官人和绿袍官人正襟危坐,正一个个登记核对监生的籍贯信息,一个红袍官人站在一旁,时不时抚着发白的长须,往人堆里张望,终于,他锁定了目标。
红袍官人拨开人群,疾步过来,贻笑道:“蓝神仙亲自送蓝公子入监了。”
蓝道行颔首行礼,道:“神仙不敢当,宋祭酒过奖了。”说着给蓝思杨一个眼色。
蓝思杨立马拱手作揖,道:“宋祭酒。”
宋祭酒眼神立马转向蓝思杨,道:“哎哟,这就是蓝公子吧,面如敷粉,唇若抹朱,可真是相貌堂堂,是文曲星下凡了吧。”又在蓝道行耳边低声道:“严侍郎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宋某一定好好教导蓝公子。”
蓝道行涩声道:“那就多谢宋祭酒了。”
银花也奉上了入学礼——娟和竹叶青。
监生初入学时,皆要行束脩之礼,以礼于师。当然,这礼也是有规矩的——必须是布和酒,那送什么布料,送什么酒呢?那看监生自己了。不过说是看监生自己,但还不是看监生的家业背景。
娟是蓝道行从谭记成衣铺重金买的,竹叶青是上次去退礼匣时,严侍郎送的,东西没退回去,反而又拿了东西回来。
宋祭酒摆手叫来两个小厮拿好蓝思杨的入学礼,笑道:“国子监不许外人入内,连我也无甚特权,蓝神仙在此止步,我带蓝公子进去参观参观,了解了解学规。”
蓝道行施礼道:“多谢祭酒了。”
宋祭酒回过礼后,便领着蓝思杨进了集贤门。
全然没注意到,侧面两道冷冷的目光射了过来。
//古代学生与教师初见面时,必先奉赠礼物,表示敬意,被称为“束脩(xiu)”,早在孔子时期已经实行。在明代,国子监隶属礼部管辖。国子监的学生称为监生,祭酒相当于校长,是朝廷命官,大官着红袍。司业相当于副校长,中官着绿袍,博士和教官相当于老师,小官着檀袍或者褐绿袍。学生宿舍称为号房。办公地叫做敬一亭(不是亭子,而是院落),祭酒办公的地方在敬一亭东厢,司业办公的地方在敬一亭西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