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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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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下着大雨,雨水簌簌而下,沿着屋檐连成了线。
蓝思杨察觉到一道道视线紧盯着她,往外望去,是一群乞儿。他们在铺子外面躲雨,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炯炯,看看自己衣冠楚楚,丰衣足食,而他们衣衫褴褛,饥肠辘辘,仿佛两个世界。
蓝思杨跳下圆凳,捧着青木碗,跨过门槛,撑着伞走过去。
那群乞儿好似饿狼扑食,蜂拥而上,你推我搡。护院们赶紧上前保护蓝公子,大喊别抢别抢。青木碗瞬间空了,乞儿们拿完点心就回蹲至街角,只有一个乞儿,身上湿淋淋的,在后面眼巴巴地望着蓝思杨——他什么也没拿到。
蓝思杨终于站稳了,遗憾道:“你来晚了。”
蓝思杨这才注意到,这个乞儿瘦的惊人,虽然浑身脏黑,但是看的出好几处青紫甚至流血的痕迹,全身上下破破烂烂,湿湿漉漉,只有琥珀色的眼睛异常明亮。
蓝思杨不忍心,把伞撑向他,道:“东西分完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些银子,回去治治伤吧。”正把腰间的钱袋拿出来,不知道哪里跳出来一个矮胖的乞儿,抢过钱袋,飞奔逃去,如果钱袋里只有钱也就算了,但是里面还有一直贴身携带的半玉环,蓝思杨追了上去,一众护院也追了上去。
红伞飘到地上,一只脏兮兮的手握住了它。
下雨天,街上人少,但是在倾盆大雨里追贼是个困难的事,尤其那贼身形矮小,动作灵巧,左转右转,东奔西跑。
不知追了多久,雨越来越小,甚至停了。那贼也终于在一个胡同口停住了,蓝思杨心下一喜,前面是个死胡同,护卫们也都跟了上来。
蓝思杨质问:“你为何抢我钱袋?”
那贼颠了颠钱袋,轻笑道:“这点小钱,就不能施舍给我吗?这么大雨,还追了我这么久!”
蓝思杨叉腰气道:“偷钱你还有理了!”
那贼嘿嘿笑道:“这钱,对你们富家公子来说,只不过零用钱,对我们来说,是救命钱,你说应该给谁?”
护院们道:“蓝公子,别跟他废话了。”大家使了眼神,准备包抄过去。
那贼依旧不怕死道:“嘿嘿,居然和我一个姓。”转而又上下打量蓝思杨,拍手道:“那你就是牛鼻子蓝道行的孽种咯!哈哈,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你,你——”蓝思杨一激动就口吃的毛病又犯了。
那贼也有点拳脚功夫,但是双拳难敌众手,很快,七八个身强体壮、平时训练有加的护院把他按在了地上。
那贼忿道:“老陵,你他妈在拉屎啊!”
声音从屋顶传来:“你他妈不是说自己能搞定吗!”
一条鞭子旋风而至,甩了围堵的护院们每人一个耳光,一个十六七岁的黄衣少年从屋顶跃下,嘴角勾开,带着狡黠,手持长鞭,长身玉立,倒是和那贼对比鲜明了。那长鞭如长蛇,灵巧奸猾,专攻人下三路,护院们有力没地使,不一会儿,全被打趴下了。
那矮胖贼口中仍骂骂咧咧:“你他妈不会眼睛看啊 ,我眼睛都被打肿了。奶奶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黄衣同伙也不服道:“操你他妈废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多!你早点求饶不就行了吗?”
矮胖贼更是生气,道:“他妈的,不行,这钱不能平分了,我七你三啊!误工费加上营养费啊。”
黄衣同伙气上加气:“凭什么你七我三啊,操你妈,老子救了你,还不能多拿点!我七你三!”
蓝思杨爬起来准备跑,那矮胖贼瞬时清醒:“操你妈,那杂种要跑了!”
一个长鞭像长蛇一样尾随而至,卷起蓝思杨,狠狠摔在台阶上。蓝思杨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嘴角缓缓涌出一丝殷红,眼见鞭子随即再次落下,蓝思杨闭上眼睛。
预想的鞭子却没有落下来,蓝思杨睁开眼睛,那个乞儿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比她瘦弱矮小的他,紧紧抓住甩向她的鞭子,高声道:“你们拿到钱袋了,为什么还不放过别人!”
那黄衣同伙讥笑道:“小朋友,你毛长齐了吗?要你管什么闲事?”说着长鞭一收,竟把那乞儿丢到屋顶上,他从屋顶上滚落下来,瓦片也簌簌掉落,一时之间,竟然摔晕了。
蓝思杨大喝道:“你们太过分了!”
黄衣同伙嗤笑道:“不自量力!你别急,一个一个来。”
长鞭卷住她的喉咙,绞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蓝思杨连呼吸也变得艰难,小脸迅速涨成猪肝色。
救命啊——
但见四四方方的天空中,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两小儿在天子脚下公然行窃,以强凌弱,不怕羞吗?”
“你他妈谁啊?”
“操你妈谁啊?”
“满口污秽。”
两根银针飞插进两人项后的哑门穴,两贼顿时说不出话来。黄衣同伙顺着声音挥鞭而去,气力强盛,屋顶的青衣蒙面人转头一偏,轻松闪过,被击中的砖瓦被顿时粉碎。
黄衣同伙回身又是一鞭,尾随而至。
蒙面人即刻从屋顶跳下,又掏出一把宝铁剪,把鞭子剪断成两截。霎那间,蒙面人也出鞭甩向那贼的右手,缠绕着,把钱袋勾了回去。
同样是鞭,却见这蒙面人比黄衣同伙挥得更灵巧,功力更强大。
两贼对视一眼,瞬间,矮胖贼拉起黄衣同伙跃上屋顶,三两下点足飞远了。
那青衣蒙面人脚步稳健,向蓝思杨走来,可蓝思杨看来却是这青衣蒙面人旋转逼近,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气力不足,倒了下去,终于人事不醒。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软缎床上。她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只见外面天色黑沉,房里点着熹微的烛火。笨笨跃上床沿,便拿头往蓝思杨脸上拱,油光发顺,看来又肥了不少。
床榻的银花也醒过来,关切道:“蓝公子,你醒了?”
蓝思杨捶了捶头,还是昏昏沉沉。
“我睡了多久?”
“七天。”
“蓝公子要吃点东西吗?”
蓝思杨点点头,自己确实饿的发慌。
昏暗的烛光下,蓝思杨一边吃着八宝莲枣粥,一边才记起之前的事情,忙问:“那个乞儿呢?”
银花道:“带回来了,早就醒了。蓝道长想把他留下,他想做护卫,现在他天天在院里练武呢。”
蓝思杨笑了,又道:“那个青衣蒙面人呢?”
“哪个?”
“后来救我的青衣蒙面人啊!”
“我们赶到的时候,只有你和那个乞儿。”
“义父人呢?”
“蓝道长明日一大早就要入宫斋醮,现已睡下,如今天色已晚,不如——”
“也是,别打搅义父了,明日再说。”
“银花,你煮的八宝莲枣粥真好吃,软烂甜香。”
“蓝公子,这八宝莲枣粥味甘性温,养血补气最好不过了。”
“银花,你会做点心吗?”
“什么点心?”
“上次在谭记成衣铺的点心,名字好难记,叫什么什么鲍螺?”
“是带骨鲍螺吗?”
“你也尝了吗?是不是很好吃?”
“没有,但是这个点心在京师确实很出名。”
“明日叫人去买一些回来吧。”
“是。”
食完粥,两人相谈一会儿,银花服侍蓝思杨睡下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蓝思杨听到了外面的窸窸窣窣的练武声,银花服侍蓝思杨着长衫,鞋袜,洗漱完毕。只见护院和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练拳,那乞儿虽然身形、年纪小,但是操练的格外卖力。
护院们一见蓝思杨过来,皆抱拳施礼。
蓝思杨摆摆手,走到那个乞儿面前,如果他已经换上了小小的护院服,脸面整饬一新,倒是显出几分俊秀来,蓝思杨道:“谢谢你救了我。”
那乞儿亦抱拳施礼道:“公子不必客气。”
“你伤的严重吗?”
“已经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没有名字,家中排行老七,家人都叫我小七。”
是了,平民老百姓如果身份低微,又没多少学问,往往不给子女取名字,直接叫家族中的排行。
“好,那我叫你小七吧。”
“是。”
“小七,那天偷我钱袋的贼你认识吗?”
“蓝公子,我并不认识,但是二人得衣着样貌,口音语气这些具体情况我已经向蓝道长禀明。蓝道长说这二贼是白莲教的两个余孽,人称兰陵双煞,一直在被官府通缉。”
蓝思杨点点头,便转问:“你还记得救我们的那个青衣蒙面人?”
小七摇摇头,一脸困惑道:“他救了我们?”
“是,可惜后来我晕过去了,哎,武功太差。”
“公子不必担心,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蓝思杨看着这个个头还没有自己高、身体还没有强壮的的小七,想笑,但是他琥珀色眼睛里却尽是真诚和坚定。
蓝思杨点头道:“好。”
谈话间,义父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相携而来。那男子矮胖短项,眉眼疏疏。两人相谈甚欢,那男子更是笑声爽朗,他一见蓝思杨,便道:“这是蓝神仙的义子?”
蓝道行道:“正是,思杨还不拜见严侍郎。”
蓝思杨拱手作揖,道:“严侍郎。“
严世蕃扶起蓝思杨,仔细打量一番,摇头道:“我看思杨不像您的义子。”
蓝道行僵了僵。
严世蕃转而笑道:“与其说是义子,倒不如说是您的嫡亲儿子。”
蓝道行陪笑一阵。
严世蕃又夸道:“和您一样天庭丰润,地阁宽隆,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将来一定直入青云,荣得皇上宠信。”
蓝道行坦言道:“小儿不过幼学之期,贫道不期望他荣华富贵,只期望他平安顺遂。”
严世蕃颔首道:“令郎十岁了,不知入学了吗?”
蓝道行道:“贫道预备请个私塾先生在家教导。”
严世蕃摆摆手,道:“那怎么行,如今的私塾先生一个个都抱残守缺,不晓世务。你我皆在朝为官,官生子弟有辅佐天下之责,恪守职任之寄。不入国子监,怎么成为天子门生!这样吧,家父曾是北监祭酒,现任祭酒是家父的学生,不如我牵线搭桥推荐蓝公子入监。”
//明朝有南京国子监和北京国子监,简称为“南监”和“北监”,南北两监一直并列为全国最高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