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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国子监求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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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温柔如水,四周一片安宁,丑时一到,黄滔和徐有勉在此起彼伏的酣睡声中,悄悄溜出了号舍,静静地关上了门。
树丫上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巡卫三三两两而过。两个影子一前一后,东躲西藏,终于看到了那颗院子边的树。
树丫上的麻雀惊飞了,巡卫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警觉起来,大呼:“哪个狂徒,胆敢闯入国子监?”
巡卫一一散开,四面八方地巡查,徐有勉眼看两个巡卫最逼越近,不禁簌簌发抖,捏紧黄滔的衣角,颤声道:“怎么办?”
“是我。”一个身形颀长,眉目秀丽,须长至腹,身着绿袍的男人从墙后走了出来——是张司业。
“司业,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此闲逛?”一个胆大的巡卫问道。
“给太子殿下修书,正巧没思路,出来走走,不行吗?”张司业抚了抚长须,漫不经心道。
“行,行,那在下就不打扰司业了。”另一个巡卫抱拳告辞,拉走了那个巡卫。
见巡卫走远了,张司业立马喝道:“你们给我出来。”
黄滔和徐有勉见逃不过去,也只能现身,行师礼:“张司业。”
“原来是你们俩,这么晚不在号房好好睡觉,出来干嘛?”
徐有勉若有所思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张司业哑然失笑:“是吗?要不我把巡卫叫过来,一起听听。”
黄滔正色道:“司业,等等,我们是想去外面印刷小报,救李博士。”
张司业饶有兴趣:“哦,小报是你办的?”
黄滔道:“是。”
张司业抚了抚须:“以后关于美容润肤的方子可以多一点。”
“。。。”
黄滔道:“是。”
张司业肯定道:“你们心系老师,夜半翻墙,实在难得,去吧。”
两人一齐躬身行礼:“多谢司业。”
跳下墙头,蓝思杨和徐璠正牵马在等他们。四人迅速翻身上马,黄滔陈述了刚刚的遭遇。
蓝思杨大吃一惊:“什么,你们被张司业发现了!他没为难你们吧。”
黄滔真想给蓝思杨一个弹头:“如你所见,要是他不高抬贵手,你们还见得到我们吗!”
徐有勉也附和道:“张司业还夸我们心系老师,实在难得呢!”
徐璠解释道:“李博士是张司业从南京举荐过来的,他也想救李博士,应该也是没有办法吧。”
三人恍然大悟,狠甩马鞭,夹紧马背,奔向远方。
借着皎洁的月色,四人骑马至藏书楼,那里一片漆黑,看来红雨早已睡下。众人在林子里挂好马匹的缰绳,急匆匆唤醒红雨开门。
“等等。有人。”徐璠道。
众人心里打起鼓来,皆尖起耳朵,却只听到风穿过林子的呼声,还有马低头吃草的窸窣声。
徐璠朗声道:“不知是哪位高人,请现身。”
一个黑影掠过圆月,从林子里飞来,轻轻落下。虽身着夜行衣,但背着一把红伞,这不是小七是谁。徐璠暗暗吃惊,此人无马无车,靠脚力和轻功悄悄尾随他们四人,如此之久,自己竟未发觉。
蓝思杨问:“你跟了我一路?”
小七点点头。
蓝思杨问:“义父叫你来的?”
小七摇摇头:“蓝道长不知道,是我自己跟来的。”
蓝思杨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明明我都已经很轻了。”
小七目光闪动道:“我熟悉你的脚步声。”
小七熟悉自己的脚步声!看来自己已经被义父盯上了,本来义父就不喜她多管闲事,要是小七再去报告,蓝思杨恼了,叱责道:“你要跟就跟,跟我说就行,为什么要鬼鬼祟祟!”
小七低下头:“我怕我一说,我就来不了了。”
。。。
徐璠拍拍蓝思杨的肩,宽慰道:“他跟着也好,保证你的安全不是。”
黄滔也道:“事情多,任务重,现在我们还可以多个人帮忙,多好!”
蓝思杨抱肘道:“你可不许回去告诉义父!”
小七拼命点头。
徐璠、蓝思杨、黄滔、徐有勉、红雨、小七六人手脚不停忙活了两个时辰,印刷出几千份小报,天也慢慢擦亮。
小七回去把小报分发给街边报童。
四人赶忙骑马回国子监,徐有勉和黄滔还是走的墙,但是可能因为张司业,墙边竟然没有巡卫,两人顺利地过关。
两人在每一个号房,每一个学堂,每一个有监生经过的地方都洒满了小报——像雪花一样。
“李贽,国子监博士也,其以师道为己任,治学严谨,诲人不倦,乐育英才。其性高亢不屈,坦然浩荡,无一丝一毫人欲之私。为学生射断官树枝,被罚戴枷跪于国子监门前,现已两日,时值酷热之季。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是以师之所存,道之所存也。圣上乃玄都境万寿帝君,仁厚礼贤,惟愿圣上体察民情,释放老师。”
“这是谁干的!!!”宋祭酒暴怒的嗓音让整个国子监抖了三抖,他暴跳如雷地指挥着手下:“快,快,快把它给我撕咯!”
手下粗暴地抢过监生手中的小报,撕个粉碎。一张两张的小报好撕,但是上千份呢,三个五个的监生可以捂嘴,但是三千名监生呢?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三千名监生汇聚为一个巨大的力量,他们不忍严师受辱,全体冲出国子监,前往皇城求见皇上,为老师求情。还有街道上的黎明百姓,也加入监生的队伍,浩浩荡荡,不可阻挡!
蓝思杨在混乱中看到红雨,拉住她问:“你怎么来了?”
红雨道:“不止我。”
“还有我。”
“还有我。”
“还有我。”
是藏书楼读书认字的妇人们,这一刻,她们都坚定的站到了一起。
王翠翘道:“我们教坊司的姐妹们也都来了。”
一种暖流在胸中荡漾开来,蓝思杨看着前进的、激昂的人群,谁知道呢,蚍蜉也能撼动大树!
众人围着皇城,或坐或跪,哭嚎声、求情声震彻宫廷,惊动帝都,满城官员为之惊骇。最后,是久不摄政的皇太后亲自出面责问。迫于舆论压力,皇上赶紧命令收手,立即释放李贽。
这是李贽戴枷受刑的第三天。
李贽回到国子监,原本瘦骨嶙峋的老师变得更加苍老,更加单薄。修养几日后,他重新走入了学堂,课后,李贽留下了蓝思杨、徐璠、黄滔、徐有勉四人。
李贽道:“我知道是你们救了我,大恩不言谢。”说着便跪下来,众人赶忙搀扶住李贽,皆道使不得。
徐璠道:“老师刚正清廉,爱惜学子,解救您是众望所归,我们也是顺势而为。”
蓝思杨道:“老师,您受累三天,应当好好休息,藏书楼明天就不用去了,我代你去。”
黄滔道:“是,老师,那边您不用操心,有我在。”
李贽道:“思杨,谢谢你,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你是个好孩子,至纯至善,我当初对你属实太严了。”
蓝思杨不知为何,眼睛有点湿:“老师,别说了,都已经过去了。”
李贽泪目道:“我家里来了信,祖父去世了,我已经收好了行囊,明天就要赶回泉州奔丧,守孝三年。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我给你们讲课,明天也是最后一次给她们讲课,我必须要去。”
哀伤如护城河里的水,清澈见底。
藏书楼后院,蓝思杨终于找到了红雨。
“红雨,你在这里干嘛啊!还种什么菜嘛!这可是李博士最后一节课了!”
“我不去。”
“为什么?”
见红雨不说话,蓝思杨抢过她手里的水瓢,固执地问:“为什么?”
“再不浇水,这些苗就干死了。”
“我来浇,你快去。”
“我不去。”
“到底是为什么?”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红雨嘟囔道。
“他是你老乡吗?”
“不是,不是。”红雨羞红了脸。
“我可告诉你,上完这节课,李博士可要走了,服丧三年,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还能不能再见,这会儿,只怕课已经上完了。”
红雨扔下水瓢,往藏书楼疾奔过去。
蓝思杨鬼脸一笑,捡起水瓢,嗔怪道:“小七,你老是跟着我干嘛!”
小七抱拳道:“保护你是我的职责所在。”
蓝思杨两手一摊,挽起袖口,扎起裤脚,无奈道:“好吧,好吧,我也习惯了,我们一起来种菜吧。”
于是,小七也加入进来,他挖土、栽苗,蓝思杨浇水、施肥,一点一点竟然干完了两亩地。
小七去旁边的护城河挑水了,蓝思杨坐在菜田边的枣树下,打了几个红枣。一个大婶挑水走过来,笑盈盈道:“公子,您旁边的少年郎干起活来真是一把好手,模样又甚是俊俏,不知是否娶妻?”
蓝思杨笑道:“没有。”
大婶问:“是否定亲?”
蓝思杨想,不知道他小时候有没有定亲,也许有娃娃亲说不准,正巧小七挑水过来,两桶水在他肩上显得轻巧无比,蓝思杨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小七已经追上了她的身高,甚至到了她需要仰望的高度。
小七摇头:“没有。”
大婶继续问:“有没有意中人?”
小七偷偷瞄眼蓝思杨,沉声道:“大婶,不用给我介绍,我一个人挺好的。”
大婶摆摆手,笑眯眯道:“哎,哪能一辈子一个人呢!我家有女,年方二八,温柔体贴,豆蔻年华,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知这位少年郎是否有意?”
看着小七的窘态,蓝思杨扑哧一下笑了,解围道:“大婶,他是我的护卫,我暂时不打算放他走。”
小七却一字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
蓝思杨瞳孔震惊:“什么时候,是谁啊!”
大婶叹气道:“那太可惜了,缘分就是这么阴差阳错,那便祝这位少年郎得偿夙愿,心想事成。”
大婶挑水走了,蓝思杨迫不及待问:“到底是谁啊?”
小七反问:“你很关心吗?”
蓝思杨低头在水桶里洗枣:“我很好奇嘛。”
小七咧嘴一笑:“我骗她的,要不然我俩都走不了了。”
蓝思杨无语了,伸出手,也笑道:“给,枣子,很甜。”
小七尝了一个,确实很甜,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