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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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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公子。”蓝思杨躬身回了个礼。
“我爹好几次跟我说起你,说你举止有容,言谈有度,要我多向你学习。”
“严公子,过奖了。”
“不必这么客气,我爹和你义父在朝为官,同为肱骨之臣,风雨同舟,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我们在国子监也应当戮力同心,同舟共济才是。”
“严公子说的是。”
“今晚要不要去教坊司玩玩?”
“多谢盛情,只是我义父对我管教甚严,戌时便不让我出门,而且,李博士要我罚抄的《诗经》还没写完。”
其实《诗经》在小七的帮助下,两人已经写完了,谈这个不过是多增加一条不去的理由。
严效忠猛摇了摇扇,忿道:“李贽那夯货,我早看他不顺眼了,贼眉鼠眼,顽固不化,你觉不觉得他脑子有病?连祭酒都要卖我面子,他上次居然胆大包天抓我作弊?”
//夯货:笨蛋,蠢人,疑为脑子有问题者。
张文迎合道:“严公子说得对,李贽不过一个从八品博士,最低阶的官级,也敢蚍蜉撼树!”
奉承和着微风似乎给他带去了些些清爽,火气也少了几分,严效忠冷冷道:“看我捏不死他。”
严效忠转向蓝思杨,等她的回应。
蓝思杨不置可否,她难以回答,不想伤害两家的关系,又不想触及内心的底线。
而严效忠不想放过,直截了当问:“蓝公子,你觉得呢?”
虽然李贽不喜欢蓝思杨,蓝思杨也不喜欢李贽,但——
“严公子,李博士确实顽固不化,不徇私情,却并未不尊学规,望阁下尊师重道,切莫毁辱师长。”
严效忠的折扇又扇了起来:“蓝思杨,你是要和我作对吗?”
“在下不敢,但也不想做违背本心之事。”
张文道:“严公子,看来他也是个没眼力见的。”
严效忠道:“难怪。”摇着扇子,摇着头走了。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严师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蓝公子,有觉悟啊,认下你这个兄弟了。” 黄滔按了按蓝思杨的头。
黄滔竟破天荒叫了自己‘蓝公子’,蓝思杨笑了笑,转即想到义父,担忧道:“他会不会对我义父——”
“你义父天天陪伴皇上,圣眷正浓,连他出宫,皇上都要出门相送,放心着吧。”
蓝思杨放下心来。
“给,这次的小报。有蓝道长的消息哦!”
//凡学之道,严师为难,严师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求学的道理,尊敬老师是最难做到的。老师受到尊敬,然后知识(学问)才会受到尊重;知识受到尊重,然后民众才懂得敬重学业。
夜晚,蓝思杨敲响了蓝道行的书房门。
烛光下,义父正用朱笔在青藤纸上书写,看来这就是黄滔说的青词了。
他的话言犹在耳:
“你以为青词好写?非也非也,这是敬献天庭的文书,就是天书!天书,有哪个看得懂?更别说写了,其内容故弄玄虚,词句含糊离奇,非满腹经纶之才不能写就!”
“思杨,有什么事吗?”蓝道行把蓝思杨抱着坐在腿上。
“义父,你在写青词?”
“嗯。”
“青词很难吗?”
“倒是不难,只要你把后面的书都看完了,就能写个大概。”
蓝思杨一看背后的书柜,整整一墙!
蓝思杨跳了下来,给义父锤锤肩,说了说今日和严效忠的事,末了,问:“义父,我这样没做错吧。”
“思杨,你做的没错,尊师重道,是作为监生必须要守的道德学规,只是——我希望你以后远离严效忠这些人,不要和他们再有冲突了。”
“我会不会影响到你?”
“不会。”
书案前的丹炉,火气正旺,滋滋作响,炼制着呈给皇上的丹药。
蓝思杨点点头,问:“义父,您每月十五给我的红丸要一直吃吗?”
“思杨,你本体就气虚血亏,上次受伤之后更加气血双亏,红丸是给你进补的。”
“那要吃多久呢?”
“只要我在,你就可以吃。你想吃多久啊?”
“那我要吃一辈子。”
蓝道行大笑道:“好,我就做一辈子。”
“义父,您这儿有没有针灸脉络的书?”
今日得了黄滔的小报,蓝思杨仔细看了看义父的消息:虽然因为杨继盛事件,君臣一时失和,但好在严世蕃出面调和,皇上也放下芥蒂,对义父一如既往。
小报上还刊登了一则小故事,一个瘫痪多年的老妇人,因为一个叫万密斋的大夫施针治疗,竟治好了双腿,能下田干活、浇粪。
“你要做什么?”
“研读一下,我身子太弱,看看医书。”
“也好。”
分完班后,正式的学习开始了,优班果然待遇不一样,教课的都是国子监里最有头有脸的教谕,宋祭酒、张司业……还有李博士,他上《诗经》课。
和李博士一样,《诗经》不太受重视,毕竟科考也不考,所以课堂上,大家走神、打瞌睡是常态。
而蓝思杨不一样,回答问题总兴冲冲地举手发言,李博士却好似没有见到她似的,叫所有人,却不叫她。
蓝思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尤其是,上次自己还正面对抗了严效忠对李贽的诋毁。
长期以往,兴趣也慢慢熄灭,蓝思杨开始和其他人一样走神、打瞌睡,甚至有时候偷拿出义父给她的《脉经》,自己摸索着穴位。
在李贽看来,班上有个监生,是自己讨厌的严党的子弟,前期表现不错,但是可能只是做做样子,因为后面越来越不认真了,上课偷藏着一本书,不知道在干什么,扭来扭去,左点右点,简直行为无状,于是:
“蓝思杨,读一下这首诗。”
经脉者,所以决生死,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血之府也。人身经脉有正有奇,手三阴、三阳,足三阴、三阳为十二正经;阴维、阳维、阴跤、阳跤、冲、任、督、带为八奇经。正经像沟渠,奇经像湖泊,正经脉盛,则溢入湖泊。如天降暴雨,沟渠已满,则流入湖泊,奇经如人身气血之闭藏之所也……
蓝思杨还沉浸在《奇经八脉考》的世界里。
徐璠在旁小声提醒,蓝思杨才反应过来,把《奇经八脉考》卷进袖子里,站了起来。
李贽再次道:“蓝思杨,读一下刚学的这首诗。”
蓝思杨一脸懵逼,看向徐璠。
徐璠悄声提示:“《诗经郑风风雨》。”
蓝思杨手足无措地翻书,这翻书粗劣的模样,李贽都不忍看。
终于翻到了: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蓝思杨吞了口口水,这些古人可真讨厌,一气呵成,文不加点,可不是为难后人吗!
怎么念呢?怎么断句呢?
算了,一字一顿念吧。
李贽皱了皱眉,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
“又刮风,又下雨,鸡还叫个不停,已经看到了君子,一个叫云胡的人就不开心了。又刮风,又下雨,鸡还叫个不停——”
满堂大笑起来,倒是让瞌睡的监生醒了。
李贽的眉额皱成了川字,肃然道:“行了。有哪位监生愿意给蓝思杨解释一下?”
台下立刻寂寂无声了。
蓝思杨环顾四周,默默低下了头。
徐璠站了起来,拱手向李贽行礼,道:“此诗重章叠咏,三段句意相同,描绘的场景应是一位女子在等待自己的心上人,虽然风雨萧瑟,鸡鸣不已,但看到了心上的君子,怎么能不欢喜!”
李贽点头,以示徐璠坐下,转而向蓝思杨道:“上课不好好听讲,罚抄《风雨》一百遍。”
“是。”
下学堂后,蓝思杨正收着书本,黄滔走过来,坐在书案上,宽慰道:“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
“狡辩,你的不开心都写在脸上。”
“你有没有觉得李博士好像对我有意见?”
“其实他就是个作古正经、言笑不苟的人,别看他表面是个老学究,但是对监生还不错。”
蓝思杨不置可否。
黄滔安慰道:“当然你初来乍到,可能想给你个下马威也未可知。对了明日初一放假,你有什么计划安排?”
按照国子监《学规》要求,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放假两天,可是,蓝思杨刚刚才得了处罚,撇嘴道:“罚抄课文呗!还能干嘛!”
“又不急于明日一天,你让家奴抄抄也行啊。”
“明日你有何事?”
“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想不想去?”
“哪里啊?”
“你要不要来?”
“你要是遮遮掩掩,我就走了。”
“拜托,我可是把你当兄弟才请的。”
蓝思杨一抬眼皮,黄滔啃着黄桃,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竟有十分认真。
“那好吧,不会很久吧。”
“不会。”
前面的徐璠骤然插了进来:“滔兄,思杨,明日可否跟你们同去?”
蓝思杨应和道:“当然可以。”别说刚刚徐璠还帮了她呢。
而黄滔有些犹豫。
徐璠道:“滔兄,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可以搭把手。”
黄滔迟疑道:“璠兄,平日从未见你参加过监生集会啊。”
徐璠哈哈一笑,道:“明日我正好没有公务。”
黄滔豁然道:“好,明天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