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中肚里》三田雨

4、vien 现实里

　　现实里的那种孤寂与落寞潮水上涌，让他喘不过气。他逃避似的回忆着以前，眼前的场景不断在黑暗与阳光之间变换，让他分不清现实与回忆的差别。

　　卡特与幻想里的那个流浪汉说话，却得不到回应，他不断喃喃，自顾自地说着话。可回忆就像一盘卡住的录像带，任凭他怎么拉动情节，流浪汉都一动不动。

　　安静的石洞里只有昏沉的他自言自语的声音，他此刻无比的想要获得回应。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出声吧，替他驱逐一下这漫长的凝滞，帮他消解一下这无穷的孤独。

　　是幻想也好，是现实也好，只要让他不是一个人。

　　这场一人出演的剧目每天都在这个黑暗的石洞里上演。卡特的记忆并没有在重复的回想里更加清晰，反而他开始记不清里面的细节了，最开始他能够清楚的勾勒出那双温暖的大手的模样，而现在他连阳光是什么样子都想象不出来了。

　　是一望无际的白光?还是炽热的灼烧感?他的脑子在混沌中逐渐走向了悬崖。

　　他甚至开始怀念着以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那些拳打脚踢，那些嬉笑嘲弄都比这无穷的孤独好得多。在更加糟糕的境遇中，回忆是会自动美化，编造欺骗自己。

　　他想那些孩子是想与自己玩的，孩子们不是流行躲猫猫的游戏吗，输了的人才去找猫。而他不依靠任何努力白当了好几年的猫，在这场游戏里，他才是被偏爱的那个。被抓到当然有惩罚了，这是他应该承受的部分。

　　他们的惩罚也不疼，现在身上不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不是吗。他怎么可以憎恨自己的玩伴们呢，他应该渴望回到那个时候。是的，他渴望，此时他是无比地渴望。

　　记忆里最深痛的回忆仿佛成为了他真实活着的证明，他如同上瘾一般沉溺在痛苦制造的真实里。疼痛也好像成为了另一种生命的佐证，麻木的大脑需要清醒。

　　卡特开始了自残，他需要这种痛苦。

　　所以他拾起地上折断后尖利的骨头，冷漠的往自己身体上扎，破损的外表，颤栗的神经让他几度回到了美梦里。他闭着眼如同受虐狂一样期待着被伤害。

　　可渐渐地，大脑逐渐免疫了身体上的疼痛，精神上的空虚依旧泛滥。

　　那只怪物也不见了踪影，卡特也难以再重拾之前对生存的信心，如同一个活死人。一边默认着自己的结局，又希望有生物能出现打破孤独，像救世主一般主掌他的生命。

　　他不断地说着一些毫无逻辑的话，有时是一个单词，有时只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期待回应，欺骗自己。

　　卡特觉得有些冷，屈着膝盖，把卵放在自己胸腔与大腿的缝隙处，拥抱的实感让他多了一分安心。

　　时间不断流失，有的时候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意识恍惚，大脑停止了运转，但现实又强迫他去面对。不断如此，反反复复。结局不过是死亡，他最终还是要做自己的刽子手。

　　死亡的进程越延长越痛苦，卡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vien...我不能...对不起...\"卡特喃喃道。一只手拿着利刃般的骨头一端抵住胸口，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刺进了体内，或许是是周围太过安静的原因，还是他精神自己幻想，他甚至还能听见胸前肉被刺开的声音。

　　在一个隐蔽的、不见天日的洞穴里，生命的逝去显得这么普通寻常。

　　卡特的体温在下降，鲜血从体内流出，像是有生命般在他的身体上爬着，爬过那枚死卵，爬到冰冷的石面，那股红色杀戮的气息顺着洞口幽幽飘出去。

　　死亡的味道勾着暗处的生物蠢蠢欲动，但又被更强大是生物按压着、克制着本能。

　　死去的尸体越来越僵硬，深红色的血液凝成一团，堵住伤口。然而死去卡特的胸口与两腿之间的地方开始诡异地鼓动，细碎的声音在黑暗中突兀明显。

　　缝隙里照出一丝光亮，柔软的、冷淡的、神秘的紫色微光。是那枚死去的卵，埋在尸体胸口，被鲜血浸泡，它奇迹般的复活了。它啃食掉自己的外壳补充着营养，慢慢从卡特的怀里显露真身。

　　卵里爬出一条身形弯曲的蠕虫，它的身体由大小不一的肉瘤组成，这些肉瘤仿佛有生命般在流动。最恐怖的是它身上密密麻麻的或许可以称得上眼睛的东西，散发着诡谲的光，照得身体都发紫了。透亮的眼珠不断地在肉瘤里出现又隐藏，使得那诡异的光芒也时明时灭。

　　它的腹部长着一副口器，周边还有一圈软的突刺，而里面则是数不尽的密集牙齿，随着身体的蠕动，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敲击的声音。它将自己的卵壳吃进肚里，消化了一会儿，宛如一团组织的身体又臃肿了几分。

　　它又吃掉了尸体胸口的一部分，露出了一个可以供自己身体钻进去的口子，恶心粘腻的身体往卡特的身体里面慢慢爬着，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胸腔破烂的伤口被一层透明薄膜覆盖住，里面还有淡紫色的微光从里面透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应该了无生息的冰冷尸体竟有了起伏，心脏那处又重新跳动起来，停流的血液像是重新融化在血管里潺潺流动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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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去的卡特突然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那双惊恐的大眼。愣在原地许久，他才接受了自己死而复生的恐怖事实。

　　他摸索着自己的身体，想要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手指摸到自己胸前的那一块地方时，手指竟然毫无预计地戳了进去，有一层粘液包裹住了他的手指。在黑暗中，他没办法看清自己身体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始将自己手往胸口深处探。

　　穿过那层流动的东西，手指触摸到了一团跳动的肉，周边还有包裹着一些细长的凸起，过了好一会儿卡特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心脏在跳动。可当他准备收回手时，身体里有一团像是有自主意识的血肉吞住了他的指尖，有生命般规律地吸允。

　　他将手快速地抽出自己的胸腔，劫后余生的复活让他没胆量再去搞清楚自己身体的诡异变化。等他短暂地从惊恐情绪里脱身后，他竟然发现自己全身没有之前那么痛了，原本该溃烂灌脓的伤口也被一层眼熟的胶状物质覆盖，似乎有慢慢愈合的迹象。

　　身体状况比之前要好得多，卡特甚至能够撑着墙站起来，可是他不敢再出去了，好像从他放弃生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被世界抛弃了。龟缩在这个阴暗的、无人的地洞才是他的最终归宿。

　　还没等卡特清醒多久，精疲力竭的身体又重新拖着他陷入昏迷。

　　而这次，不知是命运指引，还是欲望作祟。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见那双大手的主人，一个失去双腿的流浪汉vien。

　　在梦里他像一个旁观者，不断在梦境里的回忆里穿梭。从襁褓里的他被vien抱起，到他在vien的庇佑照顾之下长大，到最后奄奄一息的年老流浪汉躺在他的身边。

　　这个梦将卡特最幸福的时光演绎了一遍，最后停格在vien断气前一秒还在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话。

　　\"卡特，如果有机会...真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到我的家乡......\"

　　泣不成声的卡特用瘦小的胳膊死死抱住流浪汉，这个在他的生命里唯一给他开了窗，让他见过明媚阳光的人。知道结局已成定局，可他不愿意相信。卡特摸了一把脸，抖着肩膀，哭着说:\"vien，带我一起走...我没办法一个人。\"

　　\"我相信你...卡特一直都是坚强的孩子。\"流浪汉笑着想要伸手擦去小孩眼泪，却在触碰的那一瞬，气息停止，手也无力地垂落。

　　梦境太真实了，卡特醒过来时，脸上湿润了一大片。沉寂一会儿，卡特心里萌发了新的希望，他想要去vien的家乡看看。这场梦像是vien在拯救他，陪着他度过这段至暗时刻，轻柔地告诉他，他还有值得做的事，他没有被所有人抛弃。

　　心底那个无止尽吞噬他的洞被重新填上，卡特必须重新振作起来，他做不到让韦恩失望。

　　他重新站了起来，但肚子突然传来一阵绞痛，疼痛直袭大脑，他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没过多久，这阵疼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多想，检查完自己身体，他知道自己身体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几乎镂空的胸口，各处伤口溢出的粘液，这些都是在常人眼里恐惧害怕的事实，可是他不在乎，能活着就行。

　　他想要找到那颗死卵，带在路上吃，可把周围寻遍了都没找到，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开始了最初的事业，重新探索这个未知的洞穴，他得趁着怪物没回来，赶紧找到出去的方法。他向前走了几步，身体像一个生锈许久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僵硬模拟着之前走路的姿势。

　　奇怪的是，卡特能够很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腿的发力，并不是依靠着骨头带动的，更像是肉牵扯着骨头在动。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别的吸引了，伸直的手在黑暗的环境中向前摸索。

　　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仔细地摸完面前整体，才判断出面前这一大堆庞然大物应该是怪物吃剩下的尸骨堆砌成的一个斜坡，卡特不知道这个斜坡有多大，能否通过它直接爬出去。他尝试性地向上攀登，瘦小的身体此时发挥优势，他十分轻巧地踩着骨头一步一步往上爬。

　　终于，卡特爬出了那个差点葬身于此的洞穴，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迷宫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