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中肚里》三田雨

3、窥视

　　奋力奔跑的卡特嗓子里都溢出一股干涩腥甜的味道，尽管被崎岖不平的弧形路面绊了他好几次也没有停下。

　　见离死亡越来越远，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头上全是冷汗让他干枯的头发黏在脸上，像是顶了一颗海草整个人滑稽又狼狈。平稳了过度跳动的心脏，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逃跑的过程中丢失了自己唯一的一双鞋子，地面尖锐的石头在他粗糙的脚底划出大小不一的伤口，潺潺流出的血让他不断打滑。

　　他搂紧了自己唯一的家当，那枚恶心的卵。如果再失去它，自己肯定走不出这个迷宫石洞。

　　四周一片漆黑，他只能扶着墙，用脚仔细摸索着地面，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稳当极了。可就在突然之间，命运好像又给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在卡特前方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洞，没有光线照明的他自然毫无意外跌进了这个大自然挖的坟墓。

　　在掉落的瞬间，卡特还在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喉咙，不发出惊呼声引来其他怪物。凭借自己以往的经验得出结论，这个坑洞大概有十几米高。跌落在地时，他前脚掌先着的地，被冲击力顺带着往前滚了好几米。

　　原本就受伤的脚掌这下更是伤得严重，几乎整个脚骨都被身体压得断裂。卡特不断呼吸着缓解疼痛，他想尝试站起来，可是刚直起身子又像刚出生的羊羔，软了脚瘫坐在地。而地洞这只黑色的羊羔如果无法站起来，那他就只会得到葬身于此地的结局。

　　绝望从内心深处开始蔓延，如附骨之疽不断啃食着他的生命。卡特爬起来靠着墙坐下，如果给他一次后悔的机会，他肯定不会走出之前躲雨的山洞，毕竟死在一个开了一扇窗户的牢笼里也好过泯灭在阴暗的地底。

　　可世界上没有时间回溯，每个人做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卡特深谙这个道理。他把挂在自己身上的那颗卵解下来，他一手固定着卵的位置，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锋利的石片，他割了一片卵周围的胶状粘液，在地上滚了滚，塞进自己嘴里。

　　他特意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幻想着嘴里装满的是最香甜的大米，忽略粗粝的口感，他使劲往下咽。这样短暂的幻想给与了他新的希望，他在心里下着暗示，只要等自己能够活着出去，他就能有机会吃上甘甜的大米和香软的面包。

　　幻想有多么美好，现实就有多么残酷。那块粘液在胃里抖掉了表面的沙砾，一股难言的味道混合着酸涩的苦水从他的胃里上涌，呛得他的眼里流出了眼泪。

　　擦掉泪休息了一会儿，卡特压下心中的气馁，又重新振作起来，他一定要活着出去。

　　他开始观察着周围动静，在黑暗世界中，人的其他感官都会被放大。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发现了有水滴答下落的声音。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朝声源爬去，一滴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舔了舔，惊喜发现是淡水。

　　他立马伸出手捧住岩石渗出的不断下落的水，等蓄满一小捧后，他动作仔细地往嘴里倒，没有浪费一丝一毫。清冽的淡水清洗着嘴里的干涸和异味，留下一丝甜蜜的痕迹。

　　有了水，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食物问题，光光是一枚卵肯定难以让他坚持到伤好走出去的那一天。

　　他坐在原地休息了会儿，才开始重新认真摸索整个地方。这个石洞不像他掉落之前的那个错综复杂的迷宫，它更像一个天然网兜，严严实实只有上端的一个出口。

　　突然，卡特摸到了一根长棍般的东西，两头又是诡异圆形凸起，长棍表面还沾粘着一些软软的东西，在摸完长棍后他的手湿润粘腻，这种熟悉的触感......

　　他不太想承认这个事实，他手里的应该是一根新鲜骨头。不是人类的骨头，这种长度更像是某种体型巨大，身材修长的生物的。而他身处的这个石洞就是一个储存食物的袋子，拥有它的主人比他强大一万倍，他逃不掉的。

　　前一秒还在因为发现淡水而感到庆幸，下一秒就直接被打入地狱。

　　兜兜转转，这之前挣扎的一切好像都是徒劳，卡特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无穷的颓废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在提醒他，他没有与对方殊死搏斗的可能性，他只能像一只待宰羔羊，等着对方把利齿刺进他的血肉里。

　　糟糕的情绪无止尽地蔓延，却被一阵声响打破了沉寂。一种类似尖锐的四足与石面碰撞发出的脆响声，像是鼓点般密密麻麻且急促。

　　来了，坟墓的主人来了。

　　卡特搂紧了怀里的卵，那一瞬间生出的同病相怜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命运的棋子，不断被安排在更加戏剧性的情节里。

　　足节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闻到不远处那浓烈的血腥气味，像是一个死神攥紧了他的喉咙。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毕竟没人能在死亡的前一刻还能够面不改色，镇定自若。

　　\"赫赫...赫......\"不远处的怪物突然发出恐怖的叫声，似乎是在驱赶的意思，声音时而高亢激烈，时而又阴暗沉闷。

　　每叫一声都让卡特身体痉挛一下，这种临终的死亡威胁总会引起他的大脑不断幻想着生命结束时的痛苦，那种虚幻而又真实的被撕裂的感觉。

　　可那只怪物始终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断发出声音恐吓着这个外来者。渐渐地，他的意识也冷静下来，头上悬着一把刀的感觉确实难受，你不知道命运的镰刀何时挥下，所以死亡的恐惧会一直占领着你思想的高地。

　　等久了，怪物似乎嘶吼累了，将自己彻底隐匿在黑暗中。这种消失对于卡特而言是死亡的倒计时，他不由得幻想这只怪物正在黑暗中直勾勾地打量着他，潜伏的身体或许下一刻就扑到自己身上，利爪撕开他的胸腔，勾出他的内脏，咀嚼他的血肉......

　　陷入无边的恐惧和自我对死亡的幻想，高度紧张的神经如一根弦，被紧紧拉住两头\"嘣\"的一声被扯断。在昏迷的前一秒卡特甚至有些庆幸，痛苦的现实和折磨人的幻想终于统统从他的脑子里清除。

　　漆黑的世界里只有怪物畏怯的嘶嘶声，可无论等多久，那只怪物都没有靠近卡特，只是发出一种骇人的驱赶声。

　　当卡特再次清醒过来时，依旧是熟悉的黑暗。这场糟糕的际遇还没有结束，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那只怪物是否还在觊觎着他。他只是觉得疲倦和无力，生死被命运抉择着方向，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周围一片寂静，这种安静滋生着他的大脑又开始新一轮的幻想，各种恐怖甚至魔幻的情节都在他的脑子里上演了一遍。他没有办法停止，到最后他甚至都开始自暴自弃，拾起地上的骨头就往前面扔去，想要制造出动静唤醒沉静的怪物。

　　没有效果，卡特换了另一种方式，他用他那干涩嘶哑的嗓子发出咒骂声，想让死神挥下镰刀。死亡的申请被驳回，它无视了他，又或者说它在玩弄着他。

　　那种窥视感化为实质从黑暗中直达他的心底，仿佛从四面八方都有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卡特的理智快要被这强烈的精神压迫耗尽，他开始不断的向四周扔着骨头，砸中一个也好，激怒一个也好，他不想再在这个逼仄全是死亡的糟糕地方呆下去了。他快疯了，他想要解脱。

　　他发泄般地嘶吼，他甚至想过自我了结，可是他还是放弃了，因为他做不到自己结束珍视的生命。

　　没有回应，充斥着死寂。又过去了不知多久，在这个时间停滞的世界里，他早已没了生存的实感。

　　无边无际的黑暗，无穷无尽的恐惧。

　　给他一个选择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折磨着他。卡特不断在心中祈求着上帝，他多希望上帝能眷顾一下他这个算不上诚恳的信徒。

　　高度集中的精神浸泡在恐惧的气氛之中，理智逐渐被消耗殆尽，角落的卡特脑子陷入了混沌，对生存的渴望与对现实的绝望相互交织，让他一会儿沉浸在幻想中，一会儿又被拉入现实。

　　他时而咒骂着无用的上帝，时而又哭泣着哀求神的怜悯。时而自言自语着不切实际的美梦，时而又安静得犹如一块腐朽的木头。

　　各种各样的情感在他混乱的大脑里跳跃，理智与崩溃在一个容器里并存。

　　卡特疯了，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水库终于承受不住开始泄洪，急湍的水冲刷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即使现实是冷冰冰的漆黑石洞，他的大脑也在为了拯救他，不断回放着以前的记忆。他的眼前仿佛变成了幕布，各种回忆碎片在里面上演。

　　\"好冷...求求给我...给我...吃的...\"现实与幻想重叠，卡特好像又变成了自己九岁时的模样，蜷缩在地面上，即使在睡梦中也在迫切地渴望温暖与食物。他的世界重置在他幼年的时候，那个影响了他一生的那段时光。

　　梦里那双沟壑里藏满污垢的大手温暖地抚摸过幼年卡特的脸颊，最隐秘最温暖的回忆犹如阳光照亮了一小片角落。

　　\"卡特...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长大了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偏见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生活，你会幸福的。\"

　　梦境里的卡特抬头却看不清说话人的面容，而他又如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小小的身影如同一只雏鸟依偎在流浪汉怀里。

　　美好回忆如同打碎的玻璃，一片片碎开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