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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扶摇(7) 烈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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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要问出些扶摇相关的琐事、宗门家族间的规矩,看来还得找张福。
两位弟子退出去,方轻轻依然坐着没动。
天上日头转瞬间就在眼前,漂浮在云雾中,很快就要被吞没。
现在才申时中,太阳这么快就要下山。
方轻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动,一下,两下。
院角那棵大梅花树投下细长的影子,斜斜切过石板地,一寸一寸往东挪。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福来了,手上端着饭食,脸上堆着笑。
“小姐,小的来给您送饭了。”
“为何这么晚送饭?”方轻轻调整了个姿势,侧过身看他。他们都是半山腰饿了三天才允许上来的,照理来说,上扶摇第一件事,就该准备饭食。
“回小姐。”张福弯着腰答,“扶摇山规有专门的时辰,除了规定时辰,厨房不开灶,也不允许弟子私下宴饮、打猎。这还是小的偷偷从别人那买的呢。”
“买?”方轻轻眼皮抬了抬。
张福赔笑:“有些宗门子弟有私灶,小的得借用他们的。”
“看来方家弟子没有。”方轻轻倒也不意外,“行,你放进屋子里去吧。”
“小姐还是趁热吃,凉了可不好。”张福殷勤地将托盘端进屋子里,“还是新鲜的鸡汤呢。”
“看来扶摇也能食肉,我还以为不能呢。”方轻轻起身,撩开裙摆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张福把一大碗鸡汤盅放在桌面上,又放下碗白米饭,之后退了两步才回答:“食倒是能食用,不过平日里少,多是素菜。”
方轻轻扫了眼桌面。一盅鸡汤,一碗饭,几星油花,飘着两片薄薄的香菇。
就这点?
张福连忙说道:“小姐海涵,这鸡汤都得现炖,小的怕小姐饿着,一煮好便立刻送来。”
从她上山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绝不仅仅是因为炖这鸡汤花这么久。
方轻轻在桌边坐下,没动筷子,只看着他:“私灶怕是先给其他宗门家族子弟用完了,才轮到我的吧?”
张福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小声解释:“是,其他家来的人多……”
方轻轻倒是没生气,只把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看着:“东西呢。”
张福愣了下,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连忙从怀中掏出布包,布包里面小心裹着几册书。
“怕人看见,所以藏着。”张福低声解释了句,“小姐也仔细收好,莫要被人看见。”
书册放在桌面,方轻轻拿起一一看过。
除了之前说过的中级弟子的《扶摇心经》,还有一本初级弟子的《扶摇心经》,另有一册《吐纳术》、一册《兵器谱》、一册《朱氏弓法》。
朱氏弓法?方轻轻挑眉,看向张福。
“小的在府内时常听父亲提起小姐喜欢这些,便想着给小姐带些过来。《扶摇心经》《吐纳术》《兵器谱》都是扶摇给的,这《朱氏弓法》是小的跟朱家一个弟子相熟,从他那买来的,猜小姐会喜欢。”
“张福,你很聪明。”方轻轻没忍住乐了一下,“我确实喜欢。”
张福一听大喜过望,那张今天被鹿乘揍过一顿的脸上大放异彩,连忙拱手:“若是小姐喜欢,就是张福天大的福气。”
方轻轻看了看他:“张福,你还有一年便要下扶摇,之后回方府想做什么?”
“自然是回方府尽力伺候老爷。”张福揣摩着回答。
“你爹是我们方府的管家,跟了我爹二十多年,信任无比。你又从小生在我们方家,不是其他人可以比的。”
张福身后的鹿乘正在擦拭案几。方轻轻这话是对着张福说,可这个房内,三个人都听得见。
张福自然听得懂方轻轻这话里对自己的认可,仿佛要为他今日被鹿乘打败的事特意安抚一番,心里不由得一震。
“是。若说对方家、对老爷,对小姐的忠心,我跟父亲说一,方府没人敢说二,天地可鉴!”
“当然。”方轻轻听这面不改色、振振有词的言辞都听笑了,“你爹擅长经营,如今你又是扶摇弟子,可非同一般。我打算修书一封给父亲。待你日后下山,将你们父子外派到其他城掌管方家产业。届时,你们也可算城中一方富户,能脱离奴籍,娶个美娇娘,代代相传。”
听见这番话,张福定定看向她,仿佛被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般懵了,眼露无比期盼兴奋,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轻轻知道,就如同喜鹊,当奴才受赏、被信任自然好,可对他们来说,最大诱惑还是脱离奴籍,不再被人呼来唤去,有自己的宅院,子孙后代不再代代为奴。所以她给张福的利诱不可不谓之丰厚。
“小姐如此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张福语气都在发抖。
“你若为我办好事,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你在扶摇多年,为人也算机敏,想必宗门家族间的关系、各种消息都很了解。修炼你以后便不用上心了。以后多多留心各处消息。无论是扶摇、宗门、家族,都可报给我听。”方轻轻放下书册,直勾勾盯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福抬眼望望,稍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随即拱手:“小的明白!日后扶摇所有事物,小的探听得到,上至扶摇动向,下至家族矛盾,必定报至小姐耳听。”
“嗯。选几个聪明机灵的跟着你,防你一人不够。你毕竟是方府的老人,地位不一样。之后无论新来的还是原有的方家人,都归你管。”
张福听到这话,更是大喜过望,这算是彻底将他提拔起来了,以后他在这扶摇必然高其他家丁一截。
以前他在这里资历虽深,却没个名头,如今方轻轻发话,才是真正敲定。他还以为今日被鹿乘打败,这小姐会看不上自己呢,哪知,哪知——
他激动得胸口起伏,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两只手都在微微抖着。
“张福,你也知道,我们方府在这里终究势单力薄,还是应该多些品极高的师兄弟。”方轻轻话题一转,放下书册,跟商量似的语重心长,“不然没些中级、高级的方家人依仗,迟早被人看轻。”
“小姐说的是!”张福语气更是肯定,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这样吧。我另还有一条赏赐。你之后宣令下去,方家人在扶摇,只要升入中级弟子,每人赏赐五十两纹银。已经升入的也不例外。刘方远和魏杨,每人各得一锭。”
“五十两纹银!”张福眼睛都瞪大了,惊讶不已。如此阔绰,其他宗门家族都还没这份手笔呢。对他们这些家丁来说,五十两纹银足可赎身,或可买一栋大宅子。
若不是方轻轻先提拔了他的地位,又许诺他回方家后的前程,比这要好得多,此时此刻他都要嫉妒。
“小姐对我们下人恩赐有加,待会儿方府人一听,怕是个个都要感激涕零。小姐一来,我们日子便都好了。”
“不给你们撑腰的主子算什么好主子。”方轻轻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话我也对刘方远和魏杨说过,同你们是一样的。既然我来了,身为主子,就不能让方家人再受委屈。别人自然有私灶,我们也要有。”
张福喜笑颜开,半瞬他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又收了几分,为难道:“可小姐,那私灶早已被占领了。”
“那无妨。扶摇大半都是方府送的银钱造的,有什么不可以再造的?”方轻轻目光透过门,看向自己所居住的小院子,“天底下,就属我们方府最不缺银子。银子能办到的事情都可以办,你自己看着办,合适的话我便批银子。没有私灶我们就自己建。”方轻轻放下茶杯,“没有厨房就建厨房,没有茅厕就建茅厕,没有漱房就建漱房,方府弟子不够住,那就建屋子。听懂了吗?”
张福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嘴巴半张着,半晌合不拢。
“是是是是,小的听懂了……小的听懂了……”
张福高兴得说话都在打结巴。
方轻轻脸上微笑着,眼里一派冷静。
这些人是方府目前在这里仅有的力量,又出生在方雪城,家人亲族在一块,没有比这更牢固的关系。
张福确实不成器,但怎么用奴才,才是主子的能力。
先给他干点活,过程中才能看出真正的成色,也才能看到有没有能力出挑的,有没有想要在她面前表现的。
再者,建造这些都是次要,无非被多贪些银子而已,只是利头罢了。
其他人见她身上有好处、张福身上有好处,自然也会想来接近的。
无论多高大的宗门、家族,也会有不得志的普通弟子,也会有杂役。张福溜须拍马、擅长跟人打交道,只要笼络住这些人,何愁探听不到消息。
张福激动得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小姐放心,小的一定把事办妥。”
“行。我之后让人送银子给你。另外这几天我会写一封家书,你之后派人送回方家报平安。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是。小姐!”张福站起身来时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退出去时脚下还绊了一下门槛,扶着门框才站稳,回头又朝方轻轻鞠了一躬,这才快步走了。
看他离去后,方轻轻抬头,又对上鹿乘的视线。
怎么?又要说她善于训狗了?
不过这回鹿乘倒没说,反倒是恭恭敬敬地上前,禀报道:“小姐房间都收拾好了。”
“嗯。”方轻轻环顾一圈。
扶摇所有用度都很好,床桌椅柜都是整套的上好紫檀木,凑近隐约能闻到舒心凝神的树香。
还另配备银镜、梳妆台、案几、圆凳、香炉、铜盆等等,提前备一壶滚水。只不过也就这些罢了,除了这些必要家具外,其余都没准备。
鹿乘已经将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整理好。上好的锦缎绸被,选的是秋日明黄那套蚕丝被,夜间暖和。衣服都归进雕花橱柜里,桌面铺上锦缎,常用的青花茶具也放置在桌面,已泡了壶茶。
“行,你下去吧。”
方轻轻倒不急着吃饭,翻阅书桌上那本中级弟子《扶摇心经》,无端端察觉到那道视线依然重重压在她脑袋上。
“想要?”她抬起头,莞尔一笑。
鹿乘目光落在那《扶摇心经》上,半瞬才把目光挪到她脸上:“我猜小姐不会如此轻易给我。”
“你很着急。”方轻轻下判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果然来扶摇就是冲着这一套扶摇心经来的。”
“谁不是呢。”鹿乘平静地回答,“小姐不也是吗?小姐视扶摇山规为无物,也就是为要这一套扶摇心经和扶摇的传授才来。”
“扶摇是用我家银子建的,我有什么必要遵守他们给我定的规矩?”
“形势比人强。”鹿乘说道,“方家总不会无缘无故给扶摇送银子。”
“你说得对。”方轻轻合上书,“方家给扶摇每年送那么一大笔银子,自然是想得到什么。正如你在我身边,也是想得到什么。”
鹿乘看着她眼睛。
方轻轻丝毫不避,直勾勾地回看。她从来不怕别人的凝视。以前方雪城那些仗着自己资历老的族老,一生气就喜欢用直视来威吓她,仿佛看她一眼,她就该吓跑,不敢吭声。
长辈、男子、身量又高,自带威严恫吓,这样盯着女子,谁会不害怕呢。
可别人越想吓她,她就越要盯着看,嘲讽地、戏谑地、一动不动地回视着,直勾勾凝视对方。直到对方发现没有用,挂不住脸,先收回去。族老往往转过头去吹胡子瞪眼,怒斥一句“孺子不可教也”,自己拂袖而去了。
每次看到他们那无能为力、恨恨离去的样子,方轻轻都乐不可支。
“想要得到什么,就要证明能给什么。我不计较你有什么目的,但只要两点,第一,能为我所用;第二,不损害方家。你什么时候证明它们,我就什么时候给你。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自己以最快速度升入中级弟子,只要你有那个能耐。不过我猜想,你想要中级弟子的《扶摇心经》就是为了走捷径,跳过初级弟子的过程。”
鹿乘没再说话,良久后,径自离开。
方轻轻轻哼了一声,低头用过膳。吃饱喝足后,她走到院子里,快速关上院门。
抬起头,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一轮月亮挂在半空,明亮地照耀着。
院角的梅枝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影子晃动。
她走到梅花树边,折断一截树枝,开始演练张福的剑招。
鹿乘很不错。
他的天资并不在于他身材矫健高大有力,而在于他的机敏沉稳。
张福是个假把式,不懂变通,可他那套剑招练了那么久,出剑速度是很快的。
可鹿乘却能在短暂看一遍之后完全记下来,更预判张福所有招式,在他出手前提前等着。这要求他比张福的惯性还要快,这可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如果他不是对敌经验丰富,就是记忆力惊人,反应敏捷。
如果这不算天资,方轻轻不知道什么算天资。
方轻轻自己试着按照记忆重新演练张福那一套剑招。过了这么久,记忆有些模糊,错漏不少。
看来如若让她跟张福对阵,排除男女力气差异,她未必能赢。
可她还是努力回想,终于差不多将整套剑招都演练了下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却畅快得很。终于来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扶摇,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虽然记忆不如鹿乘,只要她努力一样能赶上。毕竟她方轻轻从不比任何人差。
平庸的人意图明显,可拿捏得多,更好掌控。
越是厉害的人,越难以掌控,更别说忠诚。所以她只要求他不危害方家就行。
只不过,她真的从小就很擅长、也很喜欢驾驭……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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