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是个真反派》天门冬瓜

18、扶摇（8） 瘸子。

　　晚上，张福差人给她送来了沐浴用的热水和扶摇新弟子的衣裳，并说扶摇山规定明日便开始弟子们的修行。

　　一点也不给新来的弟子休息时间。

　　倒也好，没必要耽误。

　　方轻轻沐浴完毕，穿着里衣，点着油灯，靠在床头翻了半夜的《扶摇心经》和《吐纳术》。

　　字倒是都认识，连起来却看不太懂，不过看不懂也慢慢看着，总能有看懂的一天。

　　直到三更天，她才困倦睡下。

　　第二天，天不亮，方轻轻便睁了眼。

　　睁眼所及，头顶是空荡荡的天花板，没有纱帐，没有等候一旁端着热水的侍女。

　　房间一应俱全的紫檀木家具，简洁得很，没半点装饰。阳光透过雕花窗口透进来，洒落在地面，衬得整个房间明亮至极，又带着山间的雾蒙。

　　不是方府，是扶摇山。

　　方轻轻扭过头，整套灰白的扶摇女弟子衣裳整齐地放在床铺附近的矮凳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去。柔软带韧，显然是为练武专门准备的布料。

　　她微微笑了一笑。

　　平日里在方家她就讨厌一群丫鬟婆子小厮围着她，所以即便这次上扶摇的方家人根本没有婢女跟来，她也适应良好，自己洗漱穿戴好，打开房门。

　　迎面是晨曦透过云雾，染亮整个院落，院角的梅花树枝干像狂草起笔的浓墨。

　　院门口门缝中透出一个站在旁侧的方家弟子身影，恭敬地等着。

　　方轻轻打开房门，那人立刻上前两步，说道：“小姐，张福师兄怕小姐刚来不认识路，特地命小的带小姐前去早膳堂。”

　　“我应该没有错过时间吧？”

　　“没有。小姐起得甚早呢。”那弟子语气还有些惊讶。

　　“那就好。”

　　方轻轻跟着他走出几步，刚出院子，目光扫到院子左侧附近一排排的寮房。

　　寮房大多关着门，也有几间开着的，隐约几个女弟子在里面走动。

　　唔，有女弟子呢。

　　方轻轻来的整个路上都没看见几个女子，且全是婢女。

　　扶摇只按男女分了区域，新旧弟子混居，所有女弟子都住在一块。

　　这里有八间寮房，每间两人，这样看来整个扶摇起码有十来个女弟子。

　　唔，比她预想得多一些。

　　那山茶应该也在里面，只不过没看到人影。

　　方轻轻没太上心，出门时随意看了眼而已，走出代表女弟子寮舍的八角门，踩到主路最中间的一块八角形青石砖上，正对面则是另一道八角门内，男子的寮房。

　　隐隐约约只见里面寮房狭小，一间接着一间，前后分出好几排，簇簇挨挨，全是男弟子。

　　“男子几人一间？”方轻轻背手跟那方家弟子，走上主路。

　　那方家弟子在前回答：“回小姐，多是四人间或八人间。二人间、四人间都是宗门、家族的少爷们、正统弟子们，八人间则是身份低微的普通弟子，连杂役也跟我们混居在一块。”

　　“起码有三、四百人吧？”

　　“自然是有的。”

　　方轻轻点点头，连宗门家族的少爷们最多也只能住二人间，可见男子之多。

　　“扶摇是只有升上中级，才能有自己的独门独院。”方轻轻想起刘方远和魏杨，“中级弟子是住在八层，那么高级弟子，住在七层？”

　　“是。”

　　“原来是如此区分，那五六层又是谁住？”

　　“回小姐，六层住着长老们，五层住着徐师兄。”

　　“徐师兄？是谁？”

　　那方家弟子语气倏然崇敬起来：“徐师兄便是扶摇近年来的第一天才。他八岁进扶摇，每年升一级，三年便升上了高级弟子。到后面升无可升，却还不愿下山。听说徐师兄又喜欢清静，不喜欢跟人在一起，也听不得一点嘈杂，所以单独住了一层。”

　　“原来如此。看来扶摇也是能为天才开特例的。”方轻轻口中沉吟着，世上还有这样的天才，一年一层，三年就升上扶摇高级弟子，那衬得方家那些五年都过不了中级弟子考核，整个八年都升不上高级的，像个笑话了。

　　“他叫什么名字？”方轻轻问道。

　　“徐师兄真名徐之赢。”

　　“蓬莱岛徐家？”

　　“是。”

　　徐家的天才？怪不得这几年她总在话本上看到徐家的一些流传，说魔教如何对徐家闻风丧胆，徐家的剑术又是如何厉害，玄门弟子对徐氏剑法、铸造的刀尖趋之若鹜。

　　走了不到半柱香功夫就到了早膳堂，离得很近。

　　早膳堂依然是扶摇简朴而贵重的风格。

　　整座屋子都用清潭木做成，木头善于吸取油烟并散发微香。

　　堂内放着一排排桌子、筷子筒、碗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最前方是无数紫檀木方格，盛满菜肴。

　　四五个杂役站在后方，拿长勺给每位弟子打饭。

　　已有不少弟子坐着在吃。

　　方轻轻瞥了眼，桌上放着的无非清粥、油煎豆腐之类，还有些漂着紫色花叶的汤，一股莫名的清幽香气，不太常见。

　　队伍排得很长。

　　方家弟子说：“小姐需得排队，无论早中晚膳，都得按先来后到排队。”

　　“行了，我知道了。”方轻轻排上队。

　　不多时，人越来越多，身后排起长龙，传来嗡嗡的说话声。

　　方轻轻打完菜，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吃。她吃饭不喜欢这么多人，也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吃得很快。

　　等她吃完走出膳堂，张福他们才懒懒散散地过来，见到她吃完离去瞪大眼睛。

　　方轻轻没理他们，径自去学堂，以前她在家就不喜欢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她，更何况在扶摇。

　　再者扶摇这路好认极了，根本不需要人带，来时她便已观察过。

　　扶摇布局很简单：弟子们住的地方在中间，膳堂等在后方，学堂广场在前方。

　　而扶摇学堂分两处，南学堂和北学堂。

　　从膳堂门口出来，一路往前，不过半里地便能看见，分别在南北两个方向。

　　听闻扶摇一共五位长老，每个长老教授的内容不同，弟子可以自由选择。

　　方轻轻站在路口，没做太多纠结，凭直觉选了南学堂。

　　刚要动身——

　　一股寒若幽梅的清香从鼻尖掠过，方轻轻目光里多出一抹白影。

　　她下意识站定，目光不自觉被掠住。

　　只见一位年轻男子从面前飘然而过。

　　银冠束发，墨发及腰，清秀至极的轮廓。一身雪白纱制长衣随着步伐翻飞，如流动云海。即便只是个侧面，也能瞧出气质清冷，风姿卓越，仿若真的降下一位天上仙君。

　　只不过这清冷隽秀的长相，竟跟那日在山腰处坐在轿撵中的谢长老如出一辙。

　　可这两人气质截然不同。那谢长老若说是一抹深不见底、极其危险的幽潭，潭底还全是毒蛇猛兽；这少年便像是雪山下的山川，清冷，干净，不染尘埃。

　　方轻轻再去瞥他手中佩剑。

　　整座扶摇初级弟子，乃至刘方远和魏杨身上都是木剑，而他手中所握显然是一把真剑。

　　红宝石镶嵌的剑柄，银色龙纹，价值不菲，腰间悬一淡青流苏腰穗。

　　年轻、天才、不跟其他弟子住在一起、高级弟子、佩剑……十有八九便是那位传说中的徐师兄了。

　　方轻轻看出来了。扶摇初级弟子跟常人差距不算太大，然而到了中级弟子身上便有焕然一新之貌，整个人都眉清目秀起来；高级弟子更是截然不同，不仅脸上自带华光，身上更有一层极重的气韵。

　　这种气韵描述不出来，也仿佛看不到，却像是真实存在一般。若要形容，就像冰块在热天冒出寒气，无声无形地散着，就像此时此刻的徐师兄。

　　这时，一位长相秀丽的女弟子小跑两步，脸色微红，轻轻柔柔喊了句：“徐师兄，早。”

　　那少年听见呼唤，回过头来。

　　阳光照得他脸上每一条线都格外娟秀清冷，像意蕴深厚细描的工笔，肤白如雪，墨发披散。

　　那双眼睛却极为清寒寂静。

　　淡色琥珀眸子，阳光下流光溢彩般炫目，表情却如常年不化的雪山般冷淡，又似冬夜里的月光。淡色嘴唇始终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开口的迹象。

　　稍后，他径自转身离去。

　　“……”方轻轻目视他离去的背影，挑了挑眉。

　　这么冷淡？

　　此时，身侧出现一道淡灰身影，穿着扶摇初级弟子衣裳，标志性地摇着折扇，气度从容。方轻轻问道：“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徐师兄吧？”

　　林远微笑回答：“正是。”

　　方轻轻这才转头看向他。相比于之前在半山腰穿着的锦衣蓝袍，如今换上扶摇初级弟子灰白衣裳的林远，头发束起，依然有种世家公子的气度，眉目温润，只不过跟那徐师兄的风格不同，气质如月华，只不过更带了一层月华身后层叠云层的神秘。

　　“他一直都这样么？”

　　“怎么？”林远好奇。

　　“不理人。”

　　林远抬起折扇，挡住嘴唇，像是无声笑了一笑：“徐师兄一直如此。他平日里不喜欢说话，听闻常有一个月都不说一字。听说自出生便是这样，还有人以为他是哑巴，直至他说出第一句话便是‘我要上扶摇’。只不过徐师兄出生徐氏正统，既清隽有方，又天赋绝伦，自是有这样资格的。”

　　“你很了解嘛。”方轻轻盯着他的折扇。扇面上画的是日出东方，云海翻涌，一轮红日半出未出，题着一行小字：半日闲。

　　“平日里无事，喜欢听些闲谈罢了，如今可算找到机会在姑娘面前卖弄了。”

　　方轻轻没忍住笑了一笑，两个人自然而然并肩而行，她问：“你也去南学堂？”

　　“南学堂一般是张长老所授。张长老在扶摇多年，对《扶摇心经》研究深厚，最适宜打基础。”

　　方轻轻点头。

　　“对了，林某一直有件事想问小姐，又怕冒昧，今日难得碰见方小姐，见方小姐也是大方之人，这下便壮了胆子……不知为何方小姐今年突然来上扶摇？”

　　“怎么，你觉得女子不能来吗？”方轻轻瞧着前方行走的弟子群。

　　“当然不是。”林远合上折扇，“方小姐一看便是极有悟性之人，只是各大宗门、家族，对有求道之心的人多是幼时便送来。譬如那徐师兄，八岁便上了扶摇。”

　　“那你呢。”方轻轻没有回答他问题，“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林家主脉繁多，林某不才，并不突出，直到今天才有机会罢了。”

　　“才不才的，不是他们说了算。”方轻轻扭头看向他，“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不是吗？”

　　林远低眸看着她：“正是。”

　　“我也是直到今天才有机会上扶摇。唔，以前我爹不让我来。他啊，一直想让我嫁人，直到我真嫁不出去了，才终于死了心让我来。”方轻轻转开视线，半真半假地说着。

　　果然，逗得这林远莞尔一笑：“怎么会呢。方小姐貌美如花，世上求娶之人如过江之鲫才对，令尊过于担心了，只怕多是配不上小姐。”

　　“我也是这么想。”方轻轻淡淡，“可不是谁都配得上我的。”

　　两个人说着便到了门口，林远抬眸看了一圈道：“林家子弟在那边。方小姐，我就不做陪。”

　　“好。”方轻轻伸手，“你自便。”

　　林远转身前去，方轻轻看了一阵他的背影。

　　这个林远，也许对自己有兴趣。倒不是她过份自大，而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作为方家独女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一座行走的金山银矿。

　　这南学堂足足有四亩田那么大，正正方方，四角是雪白的玉柱支撑，宽阔得很，最前方中间是巨大的案几，显然是给长老授课所用。

　　房间左右两侧都有窗，晨风入内，明亮舒畅。

　　当中一条过道，左右放着一排排案几和蒲团，皆是横六竖六，总共七十二个座位。

　　弟子们都是盘腿而坐，已经陆陆续续坐了不少。

　　课堂不分新旧弟子，混杂而学。

　　多是各自宗门、家族一块坐着，一团一团的，中间空几个座位隔着，又是一团一团。

　　林家在右上侧坐着，约莫十来个人，林远显然不是中心，坐在旁边。

　　左侧中间位置则几个女子抱团坐着。

　　能上扶摇的，除了山风、山茶这种被张长老特地选中的人，女子也应该多是宗门、家族中的，却不见她们跟自己宗门家族的人坐在一块，反倒坐在一块，像是被排出去抱团了。

　　方轻轻一进来，她们的目光纷纷看向她。

　　山茶也在那里，竟然比她来得还早，正跟那些女子聊着天，才一天相处关系便不错似的。

　　她顺着其他人的目光见到方轻轻，像是犹豫要不要喊她过来。

　　方轻轻扫了眼前方，没往山茶那边去，径自穿过过道，走到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其他宗门、家族都有固定位置，她不好介入，也没选择跟方家人坐一块。

　　看起来只有第一排没人坐，她便随便挑了个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毕竟这里男子多，坐后面容易被挡住视线，第一排也听得更清楚。

　　然而她刚一落座，前方便传来木轮滚动动静。

　　霎时，整个学堂像被冻住了，顷刻间悄无声息。

　　方轻轻抬头。

　　只见之前在半山腰见过一面的扶摇中级弟子正推着轮椅过来。

　　轮椅上坐着个年轻男子，跟今早碰见一身白衣的徐之赢甚像。

　　但很显然，他们不是一个人。

　　男子一身金玉相间的衣袍，日光一照，那金线绣出的云纹便泛出细碎的橙光，随他微微侧身的动作在衣料上游移。腰束紫玉带，头戴金冠，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眉心里点着一点棱形红，像是朱砂点进去的。瞳仁如水，其间瞳孔黑如墨，扫过来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阴戾。

　　他随意扫了眼学堂，目光很快落在第一排最显眼位置上的方轻轻。

　　整个学堂内鸦雀无声。

　　熟人。

　　方轻轻视线不由得落在他腿上。

　　怪不得能违反扶摇规矩坐轿撵上山，原来是个——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