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是个真反派》天门冬瓜

13、扶摇（3） 林氏。

　　“当然，”山风义正言辞，“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虐打别人。”

　　“呵，你说我仗势欺人。这人我就欺了，那又如何？”轿撵中传来的声音毫无波澜，连一丝被冒犯的怒意都听不出来。

　　山风愣住。他环顾一圈，周围一张张脸或低垂，或偏开，竟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

　　“扶摇不是秉承匡扶正义、斩妖除魔么？”山风皱眉，“为何竟没有一人阻止？”

　　“匡扶正义、斩妖除魔，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竟还当真。这世上不过是弱肉强食，赢家通吃。”男子嗤笑一声，指尖拨动琴弦，“铮”的一声，像一粒冰珠砸在石上，“所以你也认为我的琴音不好听？”

　　从刚刚那朱运的遭遇来看，这极有可能是个送命题。

　　所有人屏声静气，目光齐齐落到山风身上。

　　连树梢上那几只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只剩空枝在风里轻轻晃。

　　山风眉头紧了又松，抬起脸，坦坦荡荡：“我不懂音律，听不懂。”

　　这话换个人说便是搪塞，可山风一脸诚挚，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溪水，反倒令人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并无欺瞒。

　　“呵。对牛弹琴。”那男子嘲讽道，语气自视甚高，仿佛不懂得领会他琴音的人，便是猪牛驴般的牲畜。

　　山风脸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拳头攥了攥，还是硬邦邦地顶回去：“不管如何，你仗势欺人就是不对。”

　　“那你待如何？”

　　“赔礼道歉。”

　　这话一出，整片林子都安静了。只有方轻轻忍不住乐了一乐，唇角弯起来，眼尾都带着笑意。

　　还是来扶摇好啊。来扶摇才能看见如此有趣的事。

　　“赔礼道歉？”那男子一字一句低声说着，带着某种奇异，声音从纱帐中如水般浸出来，迅速结霜，“你好大的胆子。”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打人自然要赔礼道歉！”山风梗着脖子，一步不退。

　　现下众人都看出来，这山风就是个犟且不知变通的。

　　他只要稍稍看向那一脸菜色的朱运，就该明白，此刻那人不仅没有丝毫感恩，反倒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听到“赔礼道歉”整张脸上又绿又红，憋成了真猪肝，生怕这山风惹麻烦到自己身上似的。

　　“这辈子我还真没听过这句话。”男子又低低拨动琴弦，琴音未落，“此刻，我便是真杀了你，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疾风骤雨一般，纱帐外无端端卷起风沙。

　　树叶被扯得哗哗作响，碎石离地，草叶贴地倒伏。

　　方轻轻只觉一股强大的威压隔着老远压到身上，水浪一般，压得她衣摆往后一掀，发丝乱飞。

　　转瞬之间，山风便被刮倒出去，背撞在巨树树干上，震得树冠簌簌落下一层叶子。然而他反应极快，双手合抱一棵巨树树干，竟将那巨树连根拔起，朝前抵住风浪，朝轿撵扔过去！

　　啪啦！巨树在风浪前被劈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横落四周。

　　有几截断枝擦着围观者的肩头飞过去，吓得人群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山风猛然呕出一口鲜血，退后两步，喷在地面之上。

　　“哥！”山茶脸色煞白，连忙扑过去，架住山风的胳膊。

　　山风站起身，按住胸口，像是吞咽一口血沫，第一瞬间却是手紧紧抓住山茶的手腕，安慰道：“没事。”

　　下一秒，一道紫色雷电又倏然袭来。

　　山茶本就在山风前面，她想也不想，双手摊开，紧紧闭上眼睛偏头挡在山风面前。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她整个人绷紧却退也不退。

　　雷电在距离她脸颊还有半个手指头的地方骤然停住，收了回去。

　　方轻轻这才仔细看见，那雷电竟然真的像是一道鞭子，如同有形一般，紫光在空气中闪了一闪，才彻底消散。

　　“我不打女子。”轿撵中的男子转头，不屑地说道，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那一直在旁围观的蓝衣男子见情势如此，终于从人群里走出来，拱手说道：“在下逍遥门林氏林远，见过谢长老。这对兄妹乃是张长老亲自招选入扶摇，还请谢长老给一个薄面。”

　　“张长老？”这男子语调中没有半点尊敬。

　　之前登记的扶摇弟子见轿撵停在这边久久无动静，大概也明白这里出了点事，连忙下来拱手道：“见过谢长老。长老们正在议事，还请谢长老快速回山。”

　　轿撵中的男子再次拨动琴弦：“能抵住我一击。资质确实不错。既是张长老亲自选定的人，罢了。”

　　眼见他终于要离开，众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人群里那股绷紧的气这才卸下。

　　就在这时，方轻轻忽然走出几步：“等等。”

　　众人纷纷定睛一瞧，连那下来缓和的扶摇弟子都看向她，仿佛在疑惑：如今状况，谁都知道这谢长老不好惹，好不容易要把他送走了，怎么居然还有人敢出来惹事？

　　风吹动她束起的乌发，红衣猎猎，她下巴微微抬着，仔细凝视轿撵中的人。

　　金纱晃动，光影缝隙中男子肌肤似有超出常人的雪白，乌黑头发披在身后，锦衣宽袖，缀有玉冠玉带。

　　隔着金纱，那双眼睛也仿佛锐利如电，绝非平常人。

　　而他的目光此刻也冷冷落在她身上。

　　“请问谢长老，为何不打女子？”方轻轻问。

　　“……”这话一出，周围霎时间比沉默还沉默了一瞬，一双双眼睛仿佛都在说：不打女人还不好？

　　方轻轻走到轿撵边缘，感受到那男子的视线由远及近地跟着她，像雨夜追着人的雷电一般，进一步问道：“我是想知道，谢长老不打女子，究竟是真的怜惜呢，还是认为女子本弱，并非势均力敌之辈，不屑于出手？”

　　轿撵中只有一道静而锐利的目光，没有传出声音。

　　纱帐极长，坠在轿撵横木之下。

　　方轻轻拾起一角，食指轻轻拈了拈。那纱帐轻如蛛网，质地均匀，绵如薄云，异常坚韧。

　　方家开银庄、绸缎庄、茶馆、酒楼，四处都有产业，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她一摸便知道，这是东南那边上好的天蝉丝，造价不菲，平常人得到一块光是做个手帕都能卖十两银子，用来做轿撵纱帐，真是奢靡之至。倒跟这个轿撵中的人一样，绵密，清冷，极韧极承重，寻常刀剪都未必弄得断。

　　轿撵中的男子隔着纱帐凝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她拈纱帐这个动作，眼睛危险地眯起：“你该庆幸我不打女子。”

　　“当然。若不是谢长老不打女人，我还不敢接近呢。”方轻轻微微一笑，眼尾一挑，慢条斯理地松开纱帐，却又说道，“只不过，谢长老这般，恐怕没人敢对谢长老说实话。所以，我不得不说，谢长老的琴音……是真的，难听、非常难听。那朱公子说的是实话，比乌鸦叫好不了多少，我看，更像傍晚时分那驴叫。”

　　叶子下落的动静都像是骤然停住。

　　整个林间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宛如瓢泼寒雪降世，瞬间将这里淹没。

　　连那登记的扶摇弟子都不由得看了眼方轻轻。

　　那朱运捂着脸目瞪口呆，看看轿撵中的人又看看方轻轻，心中大概想着：这还不打？这不比我过分？这不该几道雷电鞭抽死她！

　　所有人目光在方轻轻和轿撵之间来回。

　　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劈碎树干的狂风还是那紫电雷鞭？

　　然而，方轻轻浑然无畏地退后两步，红衣在风里轻轻晃，脸上还带着笑，双手背在身后，是个任由处置的姿态。

　　“所以现在谢长老要打我了吗？”

　　一时间，众人又不知这谢长老会不会打破誓言，目光焦灼地盯着。

　　“你倒是胆子大。”轿撵中的声音冷冷传来。

　　“唔，最多受点皮肉之苦而已，反正看起来谢长老至少不会在扶摇山脚下杀人。”

　　轿撵中没有声音再传来。

　　那登记的扶摇初级弟子冷汗直流，忙道：“谢长老快出发吧，几位长老该等急了。”

　　那轿撵中人许久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扶摇初级弟子彻底松口气，闪身退在一边，又看眼方轻轻，像是不明白她一个女子为何如此莽撞，得罪谢长老不是开玩笑的。

　　抬轿的扶摇中级弟子整齐划一地走动，朝前而去。忽地，轿撵停住。

　　风吹纱动，一道声音从轿撵中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方轻轻。”方轻轻昂首回答，声音洪亮，“方雪城方家。”

　　“方雪城方家？”轿撵中的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不善罢甘休似的，没有再多说什么。

　　方轻轻背手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看来这谢长老虽不好惹，却极其重视自己的规矩，即便如此愠怒，说不打女子就不打女子。

　　只不过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方轻轻的问题呢。

　　她低头拈拈指腹，还停留着那天蝉丝纱帐极为轻柔的触感。

　　刚刚走近抬头一看，隐约之间隔着纱帐瞥见他的脸，这人——

　　俊美无俦。

　　这谢长老离去后，那静止的鸟叫声和人交谈声终于响起来。

　　那蓝衣锦袍名叫林远的年轻公子跨过大道，款步过来，对山风道：“我看山风兄像是受了不少内伤，我这里有一些可恢复伤痛的药丸，不介意的话，还请服下。”

　　山风呵呵笑道：“不用了。我自小就在深山里，爬山斗虎时时常有摔伤碰伤，不打紧。而且我妹妹知道各种草药，这次带了不少呢。”

　　说着便接过山茶递来的一片花叶咽下，又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是吗？”那蓝衣公子林远看向山茶，“山风兄力大无穷，令妹又是少见的药修，怪不得那张长老专程提点你们上山呢，真是天赋异禀。那我便不献丑了，等上扶摇，我们再多照应。”

　　“好。”山风抱拳，“还没谢过刚刚林公子仗义出言。”

　　山茶跟着福身：“谢过林公子。”

　　“不用客气。”林远微微一笑，很有世家公子的派头，“林某也很庆幸，遇见两位。”

　　寒暄完，这位林公子转身，目光特地扫过方轻轻，上前道：“原来这位是方小姐，之前一直不知道是谁，这会儿才过来打招呼，失敬。”

　　方轻轻早已回到树根上坐着，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

　　自己一身红衣是个女子，极为显眼，只要稍微观察她身边这些家奴，便能清晰看到他们悬挂“方”字腰牌。这男子瞧起来极为敏锐，一上来就知道结交山风山茶，得到这两兄妹好感，不是个傻的，绝不难推测出她是谁。

　　无非是之前方家都是选些家奴上山，势力边缘，作为五大家族之一，只提供财力，他们这些人判断没什么价值，以往不怎么前来寒暄而已。

　　不过看破不说破，这是本事。

　　对方第一个来打招呼，也算是给面子。

　　方轻轻起身道：“无妨。我也没见过林公子。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不知林公子是逍遥门林家哪支哪系？”

　　“我非林家主系，乃是林家的子侄。”

　　“噢。”果然，主脉应该早上扶摇了，方轻轻扫他一眼，“那也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方小姐谬赞，刚刚那一遭真是惊险得很。”

　　“哈哈哈。”方轻轻故意大笑，语气中充满一股骄横、莽撞，“哼，谁让他说他不打女子呢，我就看看他究竟打不打？”

　　林远微微一笑，敷衍客气道：“小姐胆大心细，林某甘拜下风。”

　　两人也寒暄一阵，林远便折回去了。

　　方轻轻目光跟随片刻他离去的背影，收敛笑容，余光恰好对上鹿乘的那双黑眸，他一直在观察她，无声无息。

　　“小姐心情不错。”

　　“当然，一来扶摇就能看到这样戏码，怎么不让人心潮澎湃？”方轻轻坐了下来，继续撑着下颌，眼睛亮亮的，“雷电鞭、劈烂巨树的狂风，来扶摇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些超乎想象、深奥无比的妙法？既然是真的有，就意味着我可以学。”

　　“小姐确实胆大心细。”

　　方轻轻笑了一下，目光闲闲看向正盘腿坐着调息的山风和照顾他的山茶。

　　从深山野林出来的天资卓越兄妹、对面宗门擅长笼络的世家旁支、身侧不知目的不动声色蓄意接近的奴才、还有刚刚那强大到高傲蔑视一切的轿撵中男子……

　　好玩的人真多。

　　如果不是上扶摇，怎么能遇到这些人？

　　相比之下，方轻轻感慨，自己在方府是人人崇敬的大小姐，可一来这里，简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十六岁，竟是一无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