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是个真反派》天门冬瓜

14、扶摇（4） 贱人。

　　一股视线再次从道路对面传来。

　　方轻轻扭头，正对上那肿如猪头的朱运的眼睛。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疼得龇牙咧嘴。身侧有个丫鬟手里的帕子蘸了药，小心翼翼地擦着，他脸上的肥肉一边抽搐，一边用那双肿成两条缝的眼睛，死死钉在方轻轻这边，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嗯？方轻轻挑眉，懂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朱运因评判那轿撵中人的琴音像乌鸦叫，直接被打成这副模样。而方轻轻说得比他更重，反倒一根头发都没少。

　　且在这朱运眼里，方轻轻为非作歹、没大没小，根本不像个“标准”女子，居然逃过一切，心中自然更恨。

　　呵。不敢愤怒把他抽成这样的扶摇长老，也不向为他出头的山风道一声谢，反倒记恨方轻轻。

　　真是贱人一个！

　　方轻轻手指支着下颌，低声：“鹿乘，你认为那朱家公子有几分实力？”

　　鹿乘抬头看看：“凡是嫡系或有天资，初懂事就会被送入扶摇。这朱公子看起来十六七岁，这会儿才上扶摇，要么毫无天资，要么就是去凑数的。”

　　“是吗？”方轻轻盯着那朱公子一阵，再转头假装尚未发现。

　　山风食用了一颗山茶给的花叶后闭眸打坐。

　　约莫三炷香功夫，他缓缓睁开眼睛。

　　这会儿他神色缓和，状态好上许多。

　　方轻轻上下打量他一遍：“山风哥哥恢复得真快。”

　　山风骤然听方轻轻喊他哥哥，脸上明显一红，脖子都跟着涨了，结结巴巴回答：“还、还好。”

　　两兄妹长相性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这么不经调戏。

　　方轻轻又乐了，仔细看看他的脸，确实恢复得很快，方才那点苍白已经褪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山茶很厉害嘛，给你的药是什么？”

　　“我们从山谷里面采的。山谷里面有很多草木，有些吃了能充饥，有些吃了便能疗伤。这些我都看不出来，只有山茶知道。”山风说着，偏头看了眼妹妹，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相比于哥哥山风，妹妹山茶倒是更内敛安静些，坐在旁边也不插话。

　　“那你们一直生活在山谷里面啊。”

　　“是啊，我们是个村子，外人不怎么进来。”山风挠了挠后脑勺，“村里人不多，平日里就靠山吃山。”

　　方轻轻点点头。

　　渐渐地到了傍晚。若说中午大家还撑得住，这时候随着太阳下山，风一起，远处山腰的雾气漫上来，有人抱着胳膊搓了搓，有人缩着脖子蹲在树根下，肚子咕噜咕噜的响声此起彼伏。

　　不仅越来越冷，人也越来越饥饿。

　　山风又去后面的林中取了不少杏黄果来，洗了擦干，又递给方轻轻不少。到这会儿，三人亲近不少。

　　“你吃得这么光明正大，”方轻轻笑着接了，问道，“那些扶摇弟子没有跟你说过上山的规矩？”

　　“说了。”山风山茶并排坐着，啃果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们本就是深山野林中出来的，不怎么吃五谷杂粮，并无尘垢。”

　　方轻轻挑眉：“原来如此。”

　　她捏着手中这饱满的果子，沉吟一阵，忽然朝围在她身侧的方府家丁们抬了抬下巴：“你们也去摘果子充饥吧，不要太大张旗鼓。”

　　管事一怔。

　　方轻轻大方咬口杏果：“没事。你们想吃就吃，想不吃就不吃，我不管。”

　　管事和一些家丁互相看了几眼。

　　方雪城虽在偏远却富庶极了，尤其方府对下人虽严厉，待遇却很不错。方府的厨子那可是一手好菜，比平常人家好上许多，能来扶摇的也是经过挑选的家奴。

　　此刻他们早就胃内空空，虽有人记挂着扶摇刚刚提醒过的规矩，可想到反正自己小姐都吃了，又是她下的命令……更何况现下天黑，不让人发现也不要紧。

　　于是便一个个点点头，回答说：“是。”

　　先是两个胆大的猫着腰钻进林子，见没人拦，后头呼啦啦跟上去七八个，一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去了。

　　方轻轻见只有自己身侧的鹿乘不为所动。

　　“怎么？你不去吗？”

　　“扶摇既然是讲究人性自然、顺势而为的门派，就不会故意让人饿肚子苦练心智，这违反人性自然。拦在山路口做记录的两个扶摇弟子，连监视他们是否偷吃都没有。偶尔抬眼扫一圈，也是漫不经心的。”

　　“所以你认为？”方轻轻撑着脸。

　　“如果扶摇没有最后检测他们是否偷吃的手段，那么为何如此放心呢？其实他们根本不在意。所以我认为关键不在于‘洗涤躯体’，而在于如何理解扶摇出的这道题，是否认可，又为何违背。最终的目的也许只是通过这个小小测验，去了解众位弟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罢了。”

　　“想得倒是挺周全。”

　　“我若是说，”方轻轻撑着下颌，眼睛斜斜睨他，“不守规矩也能上扶摇呢？”

　　鹿乘沉默一瞬：“没关系，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跟扶摇无关。”

　　方轻轻撑着脸。

　　这鹿乘确实有点东西，并不只服从，起码有点自己的想法。

　　也许是这整个府邸偷吃的动静闹大了些，没多久便引起对面的注意。

　　朱运坐在椅子上，脖子往前探着，两只肿眼死死盯着方家那边林子里晃动的身影。不少人摇头，似乎鄙夷他们这些时间都坚持不住，另一些则显然也心动了。

　　扶摇只是声明，而非强力约束。其他人见到吃的或者不吃的，都会有犹豫。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终于到可以登记上山的日子。

　　方轻轻是第一个登记的，这会儿率先前去。

　　刚走出几步，只听那朱运突然凑上前，站在道路正中间，大声告状：“扶摇两位师兄，这方家大小姐方轻轻一直在偷吃杏果！不仅如此，还让她家府内家丁吃，还望两位查明。”

　　因饥饿懒洋洋的，他的语调有气无力，尖酸刻薄却统统冒了出来。

　　一双双眼睛从各处的树根下、马车旁、石头上抬起来，齐刷刷望过去。

　　唔，方轻轻知道，自己吃果子也不是太隐蔽，早就被这朱运盯了好几次。还以为他一开始就要告状呢，没想到终于忍耐到第三天才说，估摸着是故意趁她以为结束时出其不意。

　　方轻轻转身背手：“我吃了果子，那又如何？”

　　朱运饿得语调发虚，眉目中有不少愠怒：“那又如何？你好大胆子！扶摇山规明明说了需要洗涤躯体。我们这些宗门子弟这几天可是粒米未进，你这方轻轻，明目张胆，竟然带着整个府邸的人来偷吃！何其可耻！”

　　“若是你刚刚对那谢长老，也有如此正气凛然就好了。”

　　“你——”朱运此刻简直如同面目狰狞的太监，“果然如大伯所说，方家之女方轻轻，目无尊长、任性跋扈、胆大妄为、不守规矩，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上扶摇？！”

　　“你又说我哪里不守规矩？”方轻轻倒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

　　朱运伸出胖手指，颤抖指向她：“这么三天，我们都看到你吃了果子，你居然还敢狡辩。”

　　“我没有狡辩啊。我承认吃了果子。我问的是，我怎么不守规矩！”

　　“这还不算不守规矩？！”朱运气得满脸发紫，配上疤痕更是要下一刻晕厥过去。

　　方轻轻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慢条斯理地走到前头：“扶摇师兄说的是去除尘垢。也就是说，山下的东西是尘垢。咱们这不是已经在山上了吗？”她一点一点看向他，“既然已经算是扶摇山上的东西，怎么会算尘垢？”

　　“还敢狡辩！”朱运力气不支地吼着。

　　“再者，”方轻轻一步步逼近，“果子不就是从地里生出来，水浇灌起来的，跟草木花地没什么不同。咱们吹得风、喝得井水、睡得草地，为什么就吃不得果子呢？都是天生地养，这果子跟风有什么区别？”

　　“你吃风跟吃果子能一样吗？风能让你饱？！”

　　“既然只追求天地精华，那么果子和风没有区别。你若是连这点都看不透，也别上扶摇了。”

　　“你——”朱运被这憨态气得不行，胸口剧烈起伏，扭头朝两个扶摇弟子，让他们做主，“师兄们，你瞧瞧她，简直是强词夺理！”

　　那扶摇弟子目光跳过他们，面向方轻轻，并没有流露出不满，反而摇摇头道：“方小姐说得有理，天地本就一体。”

　　众人哗然。

　　朱运目瞪口呆：“这也行？”

　　扶摇弟子答道：“当然。山上这些酸果乃是天生地养，也算是这山间灵物，跟山下那些自然不同。”

　　“朱公子，看来你是猪脑袋呀。”方轻轻不忘嘲讽。

　　那朱运肿脸气得简直下一刻就能吹起来。

　　可扶摇两位弟子既然说了，一众人纷纷目瞪口呆，心中也就默默盘算：

　　这意思就是可以吃果子？只要来了这山上的东西都可以吃。

　　这事本身也不难，可扶摇作为“天山”“仙山”，平白在半途设下这么一道屏障，肯定认为考验嘛。考验自然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哪里想到意思是说，山下的五谷杂粮不可以带入山，可山上天然所长的东西不算尘垢，自然可以随便吃！

　　真是白受这个苦了！

　　那些忍饥挨饿的人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朱运还在气着，气得都站不住，往后退两步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他那张猪肝脸涨得发紫，肿眼缝里透出的光又恨又恼，偏偏一句话也驳不出来。

　　几个仆从连忙凑上来：“少爷当心——”

　　朱运眉目一横，像是愠怒半晌，疼得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把那仆从吓得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方轻轻没看他，抬头看向那仙山。云雾缠绕着山腰，高处隐在灰白里，看不真切。

　　山风从石阶尽头下来，带着湿冷的草木气，吹得她衣摆轻轻翻动。

　　什么五谷杂粮，都是自己的区别罢了。

　　最重要的是——

　　扶摇哪有什么规矩？刚刚那谢长老堂而皇之乘轿撵上山，不也没人说？

　　长老可以，弟子不行。

　　修道之人或许该尊师重道，但山规就该管所有人。

　　……这样的规矩，有什么遵守的必要？

　　扶摇山，不过如此。

　　所谓天山，多是人云亦云、口口相传赋魅出来的。扶摇强大不假，可真正重要的，应该只有那一套让天下修道之人求知若渴、登顶大道的《扶摇心经》。

　　方轻轻往上走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鹿乘就近在咫尺地跟在她身后。这个人很聪明，一路都紧跟着她，半步不离，反应极快。

　　他们是最快上扶摇山的两人，与身后人各隔一段距离。

　　她停下，他也跟着停下。

　　山上的云雾在他们身侧漂浮、缭绕。

　　“鹿乘，你找机会去将那朱运带到我面前。”她扭头，眼尾扫过去，“做得到吗？”

　　黑眸只凝视一瞬，鹿乘反应过来，微微一笑：“当然，若这点事都做不到，简直辜负小姐对我的栽培。必定神不知鬼不觉把那朱运带到小姐面前，让小姐雪今日之辱。”

　　这人太好用了。察言观色能力极强，一直不动声色跟在她身侧，这会儿已经完全猜到她在想什么。

　　现在就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能力做到了。

　　方轻轻没再回答，转过身，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