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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扶摇(2) 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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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轻轻眯了眯眼睛,没有作声。
这时候人都差不多了,一一坐下来休整。
扶摇又派了几个弟子下来,牵引杂役们赶马车先行上山。
太阳越来越大,隔着雾气照人,光线明亮,风偶尔吹动树叶。
热倒是不热,只不过确实无聊。
方轻轻随意扫视着,目光尽头的地平线上,一对年轻男女从山坡上走上来。
男子灰棕布衣,女子蓝黄裙,袖口都有磨损的陈旧痕迹,衣角沾着灰尘,一看便知是普通人家。
两人肩膀都挂着蓝布包行囊,走得满脸通红,满头是汗,像是走上来的。
年龄相差不大,长相相似,如同兄妹。
从衣着还是神态来看,都不像是宗门、家族中人。
方轻轻眯眯眼。
如今扶摇除了各大宗门、家族,难道还招收普通人?
也对,《扶摇志录》上似乎也提过。
扶摇长老们下山,碰见合适的人,也会收作弟子,或者日后让他们上扶摇拜师。
大概都是如此设想,这两人一来便被一圈目光围住。
两兄妹一脸淳朴,显得有些不安。年轻女子目光落在车队间的空隙里,踌躇一阵,像是不敢直接过去。
稍后,她的目光扫见方轻轻。
大概同为女子,年龄又差不多,方轻轻一身红衣分外显眼。那女孩带着她哥哥走上前,踟蹰着问:“请问姑娘,这里能坐吗?”
一张瓜子脸,皮肤不算白嫩,然而清秀精巧的五官完全弥补了这一点,简直就是标准的“秀色可餐”。在这山间林中,清风树影下更显清纯可爱。
“当然可以。”方轻轻撑着下颌,“行,坐这边。”
年轻女子感激地点点头:“多谢。”转身招呼她哥哥坐下来。
树是弯曲着长的,接近横向,树荫往前遮盖,算是个好地方。
这两人便坐在这树干上,放下行囊。
方轻轻扭头端详他们。
“你们是兄妹?”
那女子点头:“嗯。”
“应该不是宗门或者家族中的人吧?”
“不是。我们是被张长老选拔上来的。”男子先接过妹妹的手帕擦汗,又解下腰间的水囊,先递给身侧的妹妹,才后回答。
两兄妹关系不错啊,方轻轻心想。妹妹先递手帕给哥哥擦汗,哥哥水囊先送给妹妹解渴。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山风。这是我妹妹山茶。”
“山风、山茶,好名字。”方轻轻来了兴趣,“你们能告诉我究竟怎么被扶摇长老选上来的吗?有什么条件和规则?”
山茶谨慎地抿了一口水,又递给了身侧的哥哥。
山风接过水囊,这才回答:“我也不知。有天我跟妹妹从街市回来,张长老就把一颗石头放在桌子上,让我们摸了摸。石头发热,就说要招我们上扶摇。”
“石头?”方轻轻垂眸,“原来还有这种方式。不知那石头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山风这才喝了口水,喝完后手背抹下嘴唇,塞上水囊,“对了,这附近有小溪吗?我想再去打点水。”
“不知道,我还没逛过,你去试试。”
山风点点头,转头看向山茶道:“你先待在这里。”
山茶再次温顺地点点头,倒让人想起柳姐姐。柳姐姐就是很温顺柔弱,不过山茶眸光清亮,不似柳姐姐富贵出身,神情更沉静。
这对兄妹不是富贵人家,也绝不是奴仆,虽说显得局促不安,却没有卑躬屈膝之感。
方轻轻忽地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向黑衣鹿乘,目光中闪动着好奇。
“你知道扶摇有这种进入方法吗?”
鹿乘站在一棵树下,闻言,低低地看着她。
方轻轻保持着撑下颌的姿势,唇角勾起:“如果有这种办法,你为什么不去试?直接出现在扶摇长老面前,让他收你为徒,不是更快,也更能亲近扶摇。”
她笑了笑:“你是认为自己不一定能通过那块石头的测验,还是——”手指在脸上欢快地点动着,“——不想引人注意,才想藏在对扶摇选拔从不上心的方府里?”
树荫下的光斑不均匀地落在鹿乘那袭紧密的黑衣上。
低垂的睫毛漆黑浓密,半遮住深黑的眼眸。他盯着方轻轻片刻后才回答:
“小姐也太高看我了。自然是因为我离方府近,更何况那时候我连饭都吃不上了,只能卖身入方府。再者,我倒是认为能够跟着小姐上扶摇,说不定比直接被长老招入更好呢。”
“是么。”方轻轻两瓣唇并成一条线,两端微勾,却没有真切的笑意,“你倒是会说话。”
“比不上小姐。”鹿乘回了一句。
没多久,山风便拎着水囊回来。不仅如此,他衣衫兜了不少果子,兴奋地说道:“妹妹,后面树上不少果子呢,你快看看熟了吗。”
山茶拈了一个,低头:“熟了。看来杏黄果需要在扶摇山上这等灵气充沛的地方才能成熟。”
山风看向方轻轻,走过去客气道:“小姐也尝尝。”怕她嫌弃,又道,“我都洗干净了的。”
“不要紧。”方轻轻扫了眼这淡黄的杏果,直接放进嘴里一咬,“味道很不错,有些熟悉。”
“成熟的杏黄果很甜的。”山茶似乎对这些很了解,又说道,“来的路上到处都是这种杏黄果,可若是灵气不够,便无法成熟。无法成熟的杏黄果吃了就容易中毒、拉肚子。”
“哦,是吗?”方轻轻啃着杏果,无端端回头扫眼鹿乘。
鹿乘站在树下,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
方轻轻吃完杏黄果,又酸又甜,跟方雪城盛产的苹果蜜瓜之类截然不同。吃完后果核正要扔掉,却察觉山茶直勾勾盯着自己。
被发现后,她羞赧一笑:“小姐吃完后能否不要扔?这杏黄果碾碎后可以入药。晾干后极其坚硬,还可用来做器具。”
“是吗?你要?”
山茶点点头。
“本就是你们的,何必问我。”方轻轻一笑,递过去果子。山茶用手帕接了,仔细地擦干净。
“你们前去登记了么?”方轻轻提了一嘴。他们来得晚,一来见所有人都在路边休息,便也跟着休息了。
山风果然怔了怔:“没有。还需要登记?”
见俩兄妹都要起身,方轻轻道:“一个人就行。”
这山风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妹妹,你在这里等着。”
山茶乖巧点头。
等到这哥哥离去后,方轻轻视线挪向山茶,露出和善的微笑:“山茶妹妹,你多大?”
“十五。”
“那确实应该叫你妹妹。你是医修还是药修?看你对这些果实很了解的样子。”
山茶怔了怔,像是不太明白其中的区分:“我不太懂医修和药修,我就是从小在山中长大,和一些山草植物能互相感应。张长老说,这是天生的灵力。”
“是吗?”方轻轻没想到山茶这样厉害,能够被扶摇长老亲自选入确实不一样,“那你哥哥呢。”
“我哥哥他天生神力,能够搬动比他大好几倍的巨石。”山茶边回答边乖巧吃果子。
“原来如此。”方轻轻沉吟。
这两兄妹确实不一样,又没有任何归属,若是能收入方家,倒是好事一桩。
刚这么一想,远处山风正登记,便有个蓝袍锦衣摇扇的公子前去跟山风攀谈。看来作此打算的不止自己。
扶摇培训的多是武修,既以修真、打斗为主。
而这山茶无论是作为医修还是药修,应该比那天生神力的哥哥更有利用价值。
方轻轻没忍住盯着她。
正在吃果子的山茶诧异挪过目光,露出一个疑问。
方轻轻露出轻笑:“看你好看。”
山茶当即脸色绯红,垂下脸去。方轻轻更忍不住笑了,找到了些话本采花贼调戏良家女子的快感。自己若真是个男子,说不定要把柳姐姐和这山茶都收入房中。柳姐姐如柔弱垂柳,这山茶则如清丽梨花。
身侧传来一股视线。方轻轻回头,对上对方,挑眉:“?”
鹿乘别开头。
“呵。”方轻轻嗤笑。
这神情中竟是觉得她调戏女子颇为不对似的。
方轻轻没有理他,坐累了。
自古大家闺秀女子,站有站姿,坐有坐姿,即便如山茶都是并拢双腿乖巧坐着。
不多言,不插话,不打断,不贸然见生人……
不个屁!
方轻轻大大咧咧地弯弯腰,伸伸胳膊,踢踢腿,完全将自己穿着暗红劲装的矫健身体展现在众人面前。
一时间所有目光从四面八方来,有惊叹,有诧异……当然,还有那肥头大耳朱家人惯常的鄙夷。
方轻轻假装没注意到。
那山风登记完,跟那锦衣蓝袍男子闲聊一阵后回来。那锦衣蓝袍男子摇着折扇,回头往他们这边扫了眼,目光先是落在方轻轻身上,随后是那山茶。
这男子长相颇为秀气,风度翩翩。方轻轻从他走动衣袍间敏锐地看到一个“林”字黑漆腰牌。
逍遥门林家。主家的公子。
等山风回来,方轻轻问道:“那林公子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说同上山学艺,日后可以多互相照应。他是逍遥门林家的。”山风大方回答,坐回山茶旁边。
这两兄妹看起来都没什么心眼的样子。这山茶刚刚还提及他们是山里出来的。
林家公子,也没有表露出急切的样子,只是随意打了个招呼,先增添好感。
看样子应该是从这山风嘴里套出山茶可能是药修,刚刚格外注意山茶。
当然,也不排除是美色所惑。
就在这时,四个穿着灰白衣衫的扶摇弟子,扛着一座轿撵从远处缓缓而来。
这轿撵不像马车轿撵,而是一座四方底座,四周悬空,挂着淡金纱帐。
方轻轻瞥见,这些扶摇弟子都悬挂鹅黄腰穗。
中级弟子?
从上山以来,阵仗大浩浩荡荡带个几十个扶摇弟子的也有,却没有让扶摇弟子像轿夫一样抬轿子的。
方轻轻更不由得注意轿撵中人。
随着轿撵靠近,一股冷冽香风逼近,如同寒雪天的薄荷。
四个扶摇弟子目不斜视地抬轿撵到路的正中心。
纱帐随着静止而来的轻微晃动中,方轻轻偏头,只见里面一个金白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像是盘腿坐在其中,双腿上放着一把深褐色古琴,琴声悠悠从内传出来。
而猛然间,这轿撵便停住了。
左侧扶摇弟子忽然站定,逡巡一圈,忽地抬手指了指:“你,出来。”
众人跟着他所指方向看去。
只见他指的,竟然是那高高胖胖、全程对她流露出鄙夷目光的朱家人。
那朱家人听到这话也是微微一怔。
照理来说,即便是扶摇中级弟子了,对于家族中人,也不该如此颐指气使。
她抬头看向纱帐内。显而易见,这纱帐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就是方家处于偏远,又不介入玄门的坏处。
除了明面上的四宗门、五家族,其余的方轻轻一个不知道。
这人出场怪异,气势正盛,应该颇有名气才对。
那朱家人脸色一白,仿佛也知道对方是谁,战战兢兢地出来,像是壮胆似的,走到轿撵最前方,拱手道:“ 朱氏气脉旁支朱运见过谢长老。”
谢?长老?方轻轻挑眉。
据她所知,扶摇除了山主之外,便是八位长老管事。
长老是由弟子们升上去的,而弟子多是宗门、家族众人,所以这些长老自然也是宗门、家族中人。
原来这也是长老之一。
谢氏,倒不是宗门和家族的姓氏。
方轻轻左右歪头试图从纱帐缝隙中看清对方的脸。
这个人一头乌发披在身后,隐约间皮肤雪白,像是极为年轻的样子,不过二十,难道是修炼之人驻颜有术?
“是你说我的琴声像乌鸦叫?”
淡金纱帐里,传出男子声音,犹如水流过布满轻沙的河底,有种格外的质地,低沉、清澈。只不过那语气却冷冰冰的,像是一抹尖冰,平静之下寒意凛冽。
顿时,整个山林中更寂静了,只有风吹叶落。
方轻轻挑眉,原来是这朱运私底下说坏话呢。
朱运战战兢兢抬起头,谎道:“啊?没有啊。”见对方不买账似的,他连忙又说:“这是说谢长老的音律好听,如同鸟叫般悦耳。”
“是么。”
一道紫色的雷电宛如鞭子从纱帐中窜出,迅雷不及掩耳。
待众人反应过来之时,早已足足抽了朱运十几道鞭刑,将他那胖肚腩和肥胖的猪肝脸抽出了十几道血痕。
仿佛要把他的脸抽得无法见人。
方轻轻微微眯眼。即便她也厌恶这朱家人,还想让鹿乘教训对方一顿,可这轿中人出手,比她还要狠辣得多,无所顾忌一般。
这是方轻轻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玄门中人出手!相比起来,以前在方雪城看到那些拳拳到肉的打架,或者刀剑对阵,简直不像是在一个世界。
这就是玄门?
凭空一道紫电鞭刑!快如雷急如电,普通人遇上避无可避!她心跳不由得加快,血液沸腾,目光更加不由自主,隔着金纱,盯住轿中人。
哇呀哇呀,爹呀娘呀,那朱运当即疼得在地上打滚,宛如几岁小儿。
而远处朱家人都满脸惶恐,纷纷跪下道:“长老消气,长老消气!”
“公子不是故意的!”
“还请长老给朱家一个薄面!”
“朱家是什么东西?”纱帐里的声音冷冷地传来,语气中尽是鄙夷不屑。
这话一出,其余朱家人更不敢求情了,连朱运的叫疼声都自觉放小。路边安静,竟然没有其他宗门、家族出来说话。
方轻轻莞尔,这人气势好盛,谁都不放在眼里似的。再逡巡一眼,即便这里都是上扶摇学艺的人,但也有不少宗门、家族的嫡系,更有不少跟朱家交好,没一人敢说话。
扶摇长老、谢家人,这么有来头?
“别叫了,污了我们长老耳朵,打扰我们长老弹琴雅兴,滚一边去!”那中级弟子又朝着朱运嚷道,仿佛还嫌弃朱运挡了他的路。
朱运赶紧手脚并用地爬开,畏畏缩缩躲在一边,连吭都不敢吭了。
那中级弟子不屑地转头,肩膀托着轿撵正要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一道响亮的声音从方轻轻身侧传来:“不对!这不是扶摇脚下吗?扶摇乃天山,身为扶摇长老怎么可以做出这等仗势欺人之事?他不过随口说了句话而已。”
说话之人,正是一脸正气的山风。
那朱运倏然抬头,神情不是一脸感激,而是一脸憎恶惶恐,仿佛认为这山风一番义正言辞,又给他惹麻烦了。
果然,这刚微微晃动的轿撵骤然停下来。
顿时,整个林子更加静默。
轿撵内再次传出那男子清冷如金石相击的声音:“哦,你认为我做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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