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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奔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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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八点,陈艺安准时走进办公室。他今天凌晨才回到西阳省陶安县。一日之内往返西阳省与鸟泽市,睡眠不足让人头痛欲裂,闷热的办公室仿佛沼泽。但请假半天休整是不可能的。非但不行,今天反而还有两个外勤要跑,而外勤的资料还没整理好。陈艺安争分夺秒坐在电脑前,就着一个水煮蛋飞快地翻开报告,开机打字。
老旧的内网台式机缓慢地运行,只开一个窗口就会主机过烫,风扇声堪比空调外机。下一秒就是毫无预兆的卡顿,死机,但陈艺无所畏惧——他早已养成每秒钟摁一下保存的习惯。重启,打字,死机,再重启,打字,死机。不走运的时候,十分钟要重启三次。没有换电脑的机会。“要送回厂家整修,没有替换电脑,如果要送修,你这一个月就借同事电脑办公。他白天用,你晚上加班用。”
陈艺安甩甩恍惚的脑袋,提高效率。每天,每周,每月,每年,生活的奔头只有一个,早点下班,回小小的廉租房玩会儿手机。
张组长打来电话,陈艺安接起电话就被一顿痛骂:“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不看微信?”
陈艺安拿起手机,看到十秒前组长发来信息。“到我办公室来。”他拿着笔和本子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组长办公室,在桌前站定。这是固定的听训位置。张组长翻出某份工作报告,开始挑刺。这并非昨天提交的报告,二十两个月前提交的某份评估报告,可张组长现在才开始审查。
空调出风口正对头顶,充足的冷气让陈艺安打了个寒战,他后退一步,摸摸额头,发现额头滚烫。
张组长说:“站那么远干什么,你听清楚没有?立刻,马上回去重写!上午下班之前给我。”
“可是,待会我要去工业区出外勤。”陈艺安一说话,就察觉自己嗓子哑了。“……车还有人都约好了。”陈艺安的公司出外勤要求两人同出,派车需要三个部门领导分别在三张申请表签字。工业区的对接项目也人员众多,今天是多次协调后凑出的时间。
张组长瞪他。“你什么意思?”
“能不能……”
张组长甩手就把报告劈头盖脸朝陈艺安砸去。“这是你的问题。是你自己不会安排时间。我不管你怎么干,我中午下班前要看到报告。”
陈艺安抿紧嘴唇,默念:五险一金,廉租房,不能发火,不能顶撞。
陈艺安捡起报告书,开始给搭档、司机、接待单位每一个人打电话、陪笑脸,询问可否提前一个小时,非常抱歉打乱你们的安排,可否现在立刻出发?十分钟后,陈艺安坐在车后座,报告书摊在膝盖上,用水性笔重写报告。颠簸的乡间小路,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让陈艺安的胃袋翻江倒海,他掐着大腿肉不让自己吐,拼命呼吸。
三个多小时后,陈艺安出完外勤,跳下车一路飞奔,用最快速度将报告输入电脑,期间电脑再次死机数次,陈艺安焦虑地盯着时钟一秒秒接近十二点,感到泰山压顶般地无力。
走运的是,十二点之前,陈艺安完成了报告。他捏着刚打印的、滚烫的报告在走廊上飞奔,完成一项无比艰巨的任务,放松下来他简直两腿发软。他正好碰上锁门下班的张组长。
“张组长,报告重新写好了——”
“詹总,中午就搞起?不行不行,中午就搞酒,下午上什么班……你小子哪里搞的89年茅台?哈哈,行,行!”张组长笑逐言开,看到陈艺安站在门口。“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就是下午不来的意思了。既然没那么着急,何必早上逼得那么紧?陈艺安捏着那份报告,成就感化为泡影,像辛苦推上山的巨石滚落谷底。他突然感觉很想吐,额头也很烫。
这个逼班是非上不可吗?陈艺安抑制住怒火。这是毕业后花了三个月千辛万苦找来的最稳定靠谱的单位。千万不能丢。
这时,一个来自鸟泽市的电话打进来,陈艺安的备注是江助理。之前就是他告诉陈艺安谢琳病重,想要见他。陈艺安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他接起电话。江助理说:
“谢琳女士吞服了五十余颗安眠药,被佣人发现紧急送医,今天上午在鸟泽第一人民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陈艺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好像一脚踏空掉进了九岁那年夏天,蝉鸣彻夜不绝,他走进谢琳与父亲的卧室,看到父亲赤裸上身仰躺在床上,嘴张着,四肢僵硬如人体模特。谢琳在尖叫,不停地尖叫。从那一刻起世上再也没有任何陈艺安的血亲,他的命运也像冲出悬崖的火车,一路脱轨。
“呕——呕——”
陈艺安冲进洗手间扶着马桶呕吐。他早上只吃了一个鸡蛋,吐出来酸涩的黄色胃液。他跪在厕所地板上大声喘气,嗓子痛得好像塞了烙铁。
“接下来的信息,您也许需要坐下找张纸记一下。”陈艺安这才发现自己没挂电话。江助理听他吐完了,语气平静地说。
“请说。”陈艺安往自己办公室走,感觉走在怪物的食道里。一切都在扭曲,变色。
“您还记得您父亲陈达1999年创办的的娱乐事务所,‘通天塔娱乐’吗?”
陈艺安当然记得。九岁之前,父亲的这家娱乐事务所占据一到三层,他们全家住在第四层。从客厅一角楼梯下去就是堆满文件箱、清洁工具、三脚架的走廊,父亲的办公室在三楼最尽头,那办公室里简直不像个正经办公室,反而像陈艺安小学门口的租书屋,书架上摆着成套的仙侠小说。
陈艺安闭起眼睛抑制酸胀,“那家公司早就被拿去还债了。”
“从技术层面讲,没有。虽然谢琳女士签署了转让协议,但因签署日期在您父亲死亡以前,尚属婚姻共同财产,转让协议无效。后来根据您父亲陈达的遗嘱,谢琳全权继承了这家公司。”
“全权继承?这不可能,父亲他当时……”陈艺安困惑非常,当时父亲与继母只能用仇敌来形容。“您等一下,我要咨询下律师。”
“本人就是专业律师,我理解您的困惑,这份遗嘱本身存在问题。但是事已至此,您如今有两个选择:
“第一,谢琳女士遗嘱指定你继承该家公司。根据该公司去年财报,预计继承该公司后您身价17亿,每年分红保底500万。”
“多少?”陈艺安怀疑自己听错了。父亲的公司有这么值钱吗?
“是我不够严谨。您继承该笔遗产后,身价17亿人民币,年分红保底500万,以下币种同。”江助理语调平淡,根本不像在谈几个亿的大生意。他以为自己纠结的是货币种类吗?
陈艺安脑袋混乱,舌头打结,无脑的瞬间一下子偶像剧女主附身。“……我不要她的臭钱!”
没错,就是这样,陈艺安能拒绝林氏集团的offer,当然也能拒接谢琳的遗产。谢琳的好意都是藏了毒药的糖,没什么好可惜的。
江助理从善如流地接起他的话,“当然,假如您不愿继承谢琳的遗产,这也实属人之常情。毕竟这本来就是您父亲的公司,当年他的遗嘱未预留您的法定份额,将所有股份留给谢琳女士,按照法律规定那份遗嘱是无效的。实际上,谢琳女士夺取了本该属于你的部分。”
“呃……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陈艺安心脏狂跳。继承谢琳的遗产是一回事,拿回法律规定本该属于自己的份额,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艺安已经开始畅想拿到钱他要做什么。首先,充值绿JJ他一次可以充1000元。陈艺安吞了一口口水。“我只拿我该拿的钱,一分不多。”
“当然,那么,后续您可以拒绝继承谢琳女士的遗产,然后通过诉讼的方式请求确认一份2004年的遗嘱无效,随后请求分割这个已经升值了几百倍的公司。”
江助理话锋一转:“但是,由于相关证据灭失,当事人之一已去世,您又被谢琳女士抚养多年,我以我的专业素养向您保证,历经几年漫长的开庭审理过程后,您胜诉的概率大概无限接近于零。”
“可是……可你刚说按照法律,我本该就有一份。”
“法律规定是一回事。执行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信。我们走着瞧。”陈艺安紧捏手机,屏幕都发烫。不蒸馒头还得争口气呢。
没想到江助理笑起来。“您真是勇气可嘉,您应该晓得,一旦败诉,您不仅一分钱也拿不到,还要倒赔诉讼费吧?顺带一提,由于标的巨大,这场官司的诉讼费也是天价。唔……大概等于您不吃不喝工作二十年的工资。您是打算现在开始贷款打官司吗?”
陈艺安呆立当场。上流人士的赌场,他本想保留点尊严昂首挺胸走进去,没想到连入场券都交不起。“……我没说那话。”
“谨慎一些确实是好事。当然,您还有第三种选择。既不继承,也不诉讼。继续拿着您的两千块在这个十八线县城温饱线上挣扎。”
江助理的语气让人生气。“两千块一个月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抱歉,让您不快了。看来您已经做出了选择。您就当您没接过这个电话,今天到此结束吧。”江助理挂断电话。陈艺安甚至来不及说反悔。
这就结束了吗?自己刚刚放弃了十几亿的遗产?无可挽回的那种?
肚子饿的咕咕直叫,陈艺安精神恍惚,顺从本能走向食堂。用来盛饭的铁质餐盘凹凸不平,豆芽菜、紫菜汤、一锅韭菜炒一个鸡蛋当荤菜……吃惯了的中餐,今天吃起来却有种欲语泪先流的悲伤。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膀大腰圆的食堂黄组长经过。“你这小年轻,怎么整天愁眉苦脸的。对饭菜不满意?”
“……最近加班太多,”陈艺安撇了一眼餐盘,“肉又太少。”
黄组长的嘴顿时撇下去,甩手而去。“超编人员那么多,伙食费又不涨,我上哪给你们找肉去!”
黄组长回家吃饭去了。只有贫穷的外地年轻人在食堂吃。全公司人都晓得,管理层但凡少往食堂塞几个亲戚,这里顿顿能加鸡腿。
陈艺安实在吃不下去。他打开手机,打算查看银行卡余额。要是稍微充裕点,中午可以奖励一顿加鸡柳的手抓饼。
陈艺安阅读短信,陷入了沉默。“您尾号4321卡2023年7月18日他行转账收入500,0000,余额5020,560.35元。【海平面银行】”
他猛地盖上手机,左右一看,发现没人注意自己,马上掀开手机,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一、二、三……六个零是多少……个、十、百、千、万。五十万。五百万?谁给我打了五百万!”
“谁给你打了五百万?”右边的同事嘴里嚼着米饭问。“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