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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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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琳靠在天鹅绒软枕上,眼皮半眯,姿势慵懒。棕色皮肤的卧室女仆半蹲在她床边,屏气凝神,用头发丝那么细的眉笔给她描眉。突然,女仆呼吸岔气了一下,微不可查的气息呼到谢琳脸上。
“怎么办事的!”谢琳坐起来甩了女仆一耳光,不满地打量镜子中的自己。“我要的是病容,你画的是什么?这是入殓。”
“对不起夫人,我马上给您重画。”卧室女仆说着语音怪异的汉语,连伤脸都不敢捂,惶惶不安跪倒在地。
“没必要这么追求完美,妈妈。”林威廉走进房间,“那呆子又看不出来。你记得不,他叫我高中那台劳斯莱斯叫维纳斯天使。你出去吧。”女仆充满感激地冲威廉少爷笑笑,小跑出去。
谢琳露出轻蔑的微笑,还是不痛快。“这小孩像他那死鬼老爹一样,阴阴沉沉,不晓得在想什么。整天捣弄小说电脑。高中那会就是,一声不吭,一个屁不放就跑没影了。”
“这不是你一叫,他又回了么。他肯定会答应。江楼说他在西阳那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
“人民币?”谢琳笑得花枝乱颤,“真是有出息,我就说了,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管家小心地推门进来。“夫人,少爷,陈艺安来了,现在在楼下。”
“粉饼给我!”谢琳夺过女仆手中的粉扑,女仆赶紧举起镜子,谢琳往嘴唇上点了些肉眼不可见的粉底,仔细审视镜中自己。四十七岁的她保养得宜,除了眼角的浅浅皱纹,医美手段和优渥生活让她脸庞依然美艳,风韵犹存。谢琳却嘴角下撇,悼惋二十多岁最美的自己浪费在了琐碎贫穷的日常,伺候一个窝囊、平凡的男人,陈艺安的父亲。
想到这里,一股对陈艺安的怒火腾然而起,谢琳硬生生压制住怒火,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林威廉露出促狭一笑:“那我先走一步。”
“你和他到底什么过节?”
“小事。他要是问,你说我在国外,不然他一听就跑。”
谢琳目送林威廉一米九几的矫健身影消失在门后。这个儿子给她带来了一切。谁能想到,十九岁在异国生下的私生子,最终会继承传媒帝国的伟业?谁也别想阻止她谢琳的儿子继承大统。陈艺安之流活该为林威廉的登基牺牲铺路。
一个男生和女生被管家引进房间。男生白白净净,谢琳不满地发现,这男孩俊俏程度和林威廉不相上下,等她意识到这是陈艺安之后,陈艺安脸上一切五官都有了缺点。
“艺安,这是哪位?女朋友?”谢琳挤出一丝亲切的微笑。在谢琳记忆里,她只在引诱陈艺安的父亲求娶带着个拖油瓶的自己时,才短暂使用过“友好继母”面具。
陈艺安说这是他朋友,还是别的什么?谢琳不关心,她急着说正事。“艺安,你也知道了,我癌症扩散,命不久矣,你父亲当时给了那么狼狈的我一个家……这么多年,我愧为一个母亲,我对你不够关心,我没做到视若己出,但这是人之常情,你可以理解的吧?”
陈艺安迟疑地点头。这小孩长大了,但还是那么容易受人操纵。
“可能是人之将死,前天我梦里,你爸爸来过,说我不管你,让你在外吃苦,他抓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你,不要让你这可怜的孩子孤零零流落在异乡……”
陈艺安的表情不像感动,像看到一只蟑螂背上长出美人脸。
谢琳说:“那天之后,我茶饭不思,你爸爸折磨我啊,折磨我的良心,我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也要把你安顿好。艺安,你可愿意到林氏家族企业任职?”
谢琳此刻看不到陈艺安的表情,他低下了头,但陈艺安的袖子快被他旁边那个女孩扯烂了,那女孩渴切地望着陈艺安,谢琳熟悉那种表情——轻易能被钱收买的表情。谢琳晓得,这事马上要办成功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谁知,陈艺安抬起头一字一顿说:“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我的回答,取决于您的回答。”他还和小学那会儿一样,叫她“谢阿姨”,叫她“您”。
“你问吧。”谢琳十指交叉,等着陈艺安问个蠢问题。
“那年,我爸……自杀的那一年,他公司欠下的债务,真的是他的赌债么?”
谢琳一下子捏紧了拳头,精致的美甲扎得她手心出血,她却毫无察觉。她脸色扭曲,“你听谁说了什么?谁跟你说的闲话?”
陈艺安朝谢琳床头迈进一步,谢琳望着那双浸润着泪水、通红的眼睛,想到了急得要咬人的兔子。
“我从来没见我爸赌博,他是好无聊的人,他下班了就回家陪我做功课,周末带我和林威廉去公园看天鹅……他不是,不是那种欠下好多万债务抛下小孩一走了之的人,我知道他不是——”
“你懂什么!你见了多少?你经营过他的公司?你跟他睡过一张床?你个下水道老鼠一样的贱种,你在我的房子里污蔑我?”
“我没说是你……”
“我早就说了,你和你那窝囊废的爹一样,一辈子出不了头,整天就幻想一夜暴富。你爹就是这样,染上赌瘾,把我和林威廉害惨了!一个人窝囊废,扔下一地鸡毛,吞一把安眠药就想一了百了。他想得倒美,陈艺安你就是欠我们娘俩的,我带你到林家过好日子,没有我你早就饿死在街头!你活该给我们做牛做马!”
陈艺安嗫嚅着嘴唇缩了回去,像过往无数次一样,谢琳知道她又赢了。软弱的弱者活该被强者虐待。陈艺安活该,陈达也活该。
谢琳语气缓和下来。这种一百八十度大拐弯很不好做,但谢琳演戏就和喝水一样自然,她用轻柔,但是毋庸置疑的语气说:“你今天就选个房间住这里,明天去林氏集团报道。”
陈艺安的表情十足可怜,几乎要哭出来。眼看他就要点头,他旁边那个女孩突然抓住陈艺安的肩膀把他挤到后面,走到谢琳面前。“他不去你们那个狗屁公司。”
“什么?”女孩有一张平淡的脸,谢琳难以将这张脸和那句放肆的话联系起来。
那女孩恶狠狠盯着谢琳,声音更大了。“死八婆,我说陈艺安他不去!他自己有工作,凭什么给你们做牛做马!”
“你个死婆娘,你算什么玩意跟我这么说话……陈艺安,你站住!你敢踏出这房门一步,你和你爹干的丑事我让你全公司都知道!”
陈艺安已被女孩牵着走出门,他顿住,转过头来。“您忘了吗,这种事您已经干过一次了。在我大一的时候。”
谢琳愣住了,她几乎不记得这种小事。
陈艺安的眼睛像汪着一团火:“欠你们的,我大一那次已经还了。我一定会查清真相。你打不垮我。”
陈艺安走了。
谢琳望着床顶那一块橙红的晚霞,看它从墙壁缓慢移动到屋顶,手脚冰凉。陈艺安走时给她一种心惊的感觉,就像养了十多年的狗突然冲自己龇牙。谢琳慌忙坐起身,抱着仆人留下的冷掉的牛奶,对一张纸细细思索,是否所有证据都销毁了。安眠药、风衣、练习字迹的稿纸……陈艺安从哪里得知的线索?
突然,门被打开,谢琳吓得几乎打翻牛奶,从软椅上跳起来。走进来的是林威廉。
“听说那呆子没上钩。”林威廉关上门,反锁。
谢琳才不管陈艺安上没上勾,她只反复说:“他疯了,他敢污蔑我,必须把这个贱人送进监狱,必须!”
林威廉点点头,“污蔑什么呢?杀人?”
谢琳猛地抬头,看到林威廉宽容地笑笑,好像知道并且包容了她做的一切。他知道了?
“所有东西都销毁了,你放心。”
谢琳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在软椅上。真是她的好大儿。给她带来了一切的好大儿。“妈妈做这一切这都是为了你。你一定要好好报答妈妈呀。”谢琳望着林威廉,满眼柔情。
林威廉点点头,下一刻,他死死捏住谢琳的嘴,把她的嘴撬开,灌了一把安眠药进去。他捂住谢琳的嘴。
“妈妈,咽下去就好。咽下去。这都是为了我好。”
林威廉比谢琳体格强壮太多。过往,谢琳对此多么骄傲——他继承了他祖父的葡萄牙血统。但是谢琳怎么也没想过,有一日这伟健的身躯会像催命符一样,锁住她的手脚,让谢琳像鱼一样在怀里弹跳、挣扎,却无法挣脱,连桌上的杯子都无法打翻。
“妈妈,安心睡吧。挣扎太用力弄出痕迹就遭啦!”
林威廉温柔哄劝着母亲,感受到手臂内侧谢琳逐渐泻力。他不放心,维持这个姿势又等了十几分钟。为了保险,他给谢琳灌了第二把药片,摆弄她的脖子让她咽下去。等谢琳再也不动后,林威廉厌恶地把谢琳抛到床上。死人渐渐温凉的皮肤触感让他恶心。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嗯,遗书,没错。自杀的人都会写好遗书。这还是妈妈你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