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记得》多嘉木

3、烟花秀 在照相馆的

　　在照相馆的照片洗好了。
　　我拿回一沓很厚的照片，然后买了魔术贴，将一整面墙都贴满。
　　咚咚对着我和她的合照汪汪的叫。
　　我坐下来，咚咚很配合的趴在我腿上，任由我摸她的头。
　　我给她指着墙上的照片。
　　“那张是妈妈和妈妈的姐姐，我好像，初一？姐姐当时大一。我们长得很像吧，除了眼睛，我像爸爸，她像妈妈。”
　　“那张是我中考结束。”
　　“那张是我文理分科的表。”
　　“那张是我高考结束，姐姐和妈妈来学校接我。”
　　“那张是我大学报道。”
　　我絮絮叨叨的，咚咚慢慢在我腿边睡着了。
　　“那张是我第一次见到咚咚，”我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这个我一手养大的小狗，“也是我第一次遇到秦礼洲。”
　　“咚咚不知道呢，当时你前爸还跟我抢你。”
　　“算了，前爸好难听，你应该也不会有新爸爸了。哦，除非你前爸出柜哈哈哈哈。”
　　“你爸妄图用高于市场价1000元把你买走，是不是很混蛋？”
　　我说着，自己笑开了。
　　“那张啊，是我们坐火车去西藏，西藏真美，但不去第二次，高反真难受。”
　　“那张是我们决定在一起，看烟花的时候请人拍的。”
　　然后说着说着，泪盈于睫。
　　下一张我忘了，看着照片上我和秦礼洲紧握的双手，我想不起来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我整个人平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

　　我没有未来了。
　　按照约定，下午四点的时候我在秦礼洲公寓门口等他。
　　我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把咚咚放进去。
　　秦礼洲大概知道我有他家钥匙。
　　不止一把。
　　上两次的钥匙都被他没收了。

　　我把咚咚放好准备走的时候，推门看到了Lily。
　　她对我从这扇门里出来很惊讶，“你……你是小偷！？”
　　我被她这番言论笑傻了，“看看，这是钥匙，我来送东西罢了。”
　　“你们真的在一起过？”Lily拦住要坐电梯的我，被她这样突然的一扯，我险些没站稳。
　　“什么？”
　　Lily似乎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气魄，定定地看着我说，“我以前看到秦总的手机壁纸，是你。”
　　我记得秦礼洲的手机壁纸，是我蹲在那喂狗的背影。
　　“Lily小姐视力真好，但是我们分手了。”
　　Lily睁大眼睛，好像是在说你是不是疯了和这么好的男人分手。
　　“没事，Lily小姐若是喜欢就去追，”我想到什么，停了几秒，摁下电梯，最后说，“他很善良，别伤害他就好。”
　　我自然知道Lily搬到这个公寓是什么意思。
　　也不想阻拦。

　　下楼的时候，遇见了正在和老大爷说话的秦礼洲。
　　老大爷看见我，脸上的褶子顿时间堆到了一起，“小秦啊，媳妇来了，我就先走了。”
　　我看着大爷和秦礼洲的黑脸只好尴尬的笑。
　　犹豫再三，我朝着秦礼洲走过去。
　　因为我发现他并没有想要走过来的意思。
　　算了，傲娇老男人。
　　“那个，咚咚给你女朋友了，说好了，我三天后就来接。”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擦肩而过时，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许安！”
　　李清和在不远处冲我招手。
　　秦礼洲几乎是一秒钟和我一起回头，即使背对着他，我也能感觉他灼热的目光快要把我的后背烧出一个大窟窿。
　　“我说真的许安，看上你真的是我人生最大的污点。狗你拿走，我再也，不要了。”
　　最后三个字，秦礼洲说的格外用力。
　　“许安，你记着，是我不要你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在秦礼洲说完后默默的点点头，“好，这样好。谢谢。”
　　身后的防盗门重重的扣上，甚至能听到楼梯间的回声。

　　李清和拿着我的药还有一束花在不远处等着我。
　　“谢谢学长。”我接过药，拒绝了花。
　　李清和笑笑，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完饭。
　　我摇摇头，“学长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李清和很懂得把握界限，每次我这样说的时候，他都会自觉的退到普通位置上，给我自己的空间。
　　“记得吃药，来复诊。”李清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确认我的导航无误后才开车而去。

　　回去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公园在举办活动，犹豫再三，我还是去了。
　　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
　　圣诞节，公园要举办烟花秀，我去的时候前面没什么人，后来人越来越多，我顺着人流不知道被挤到哪里。
　　我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不断涌过来，心里一阵害怕，低着头就想要赶快往外走。
　　手机不知道被谁碰到地上，我刚蹲下身去捡就被一个男人撞倒在地。
　　我头晕得很，看着周围的人群只觉得要喘不上气。
　　突然有一只手把我从地上捞了起来。
　　这是我姐姐的大学同学连子卿，北城医院的医生。
　　“怎么来这里了。”
　　看到了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的人，我松了口气，笑道，“好久没凑热闹了，以为我能扛得住。”
　　子卿姐拉着我的手一点点穿越人流，找到我的车。
　　为什么子卿姐看起来这么轻松的就走出人群了啊？

　　她熟悉的从我兜里掏出车钥匙，“送你回家，走吧。”
　　上车后我们都没说话，按照今天的情况来看，我比想象中恶化的还要快。
　　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明年下雪了。
　　“子卿姐，别告诉我姐。”
　　子卿姐在红灯下停下，皱着眉撇头看我，“这都什么时候了？你……”
　　我知道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我撑不住了。
　　“再等等。”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你来医院吧，我照顾你。”车子在家门口停下的时候，子卿姐开口说。
　　我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子卿姐，我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喜欢病号服。”
　　“你放心，我按时吃药了。”
　　子卿姐不再说什么神色复杂的看着我上了楼，开了灯，跟她打了招呼。

　　又是一年啊，我看着墙上的指针。

　　李清和让我多写日记，把能记住的都写下来。
　　说这样有助于延缓病情。

　　“今天是圣诞。
　　我还没看到烟花就回家了，好吧，或许那个烟花并不好看。
　　我发现我的字开始歪歪扭扭了。
　　明明我以前卷面分都是满分的。
　　因为喜欢看盗墓笔记还去学了瘦金体。
　　现在写的像胖金体。”
　　写着写着，我发现我忘记我今天还干了什么事情，除了烟花，烟花……烟花之前我去哪里了……
　　我想不起来了。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吃下药，走到照片墙。

　　哦，我想起来了，我去给秦礼洲送咚咚，遇到了Lily。
　　想起来了。
　　我转身又打开笔记本。
　　“我想起来了，我遇到Lily了，她还是喜欢秦礼洲，Lily其实不坏，就是争强好胜了些，我说的是真的，秦礼洲善良，耳根子其实也软，好追的。”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卧室，想要睡觉。
　　进入梦乡的时候，手机不断震动，但是我忘记了，把它放在客厅。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秦礼洲三十个未接来电，还有最开始发的，“许小安，跨年快乐。我在公园看烟花，和那年烟花很像，你要不要来。”
　　“你真狠心啊，说走就走。”
　　“我升职了，银行卡里的数字又多了一些。”
　　“你要不要拜拜我，我更年轻。”
　　“我真贱，明明都看清你了却他妈闭上眼都是你。”
　　我打开日记本，把秦礼洲的话七扭八扭的抄了上去。
　　再记住一点，我就能晚一些忘记他。
　　我给秦礼洲回了短信。
　　“抱歉，我昨晚很早休息了。跨年快乐，我三天后去接咚咚。”
　　这一行字，我足足打了五分钟。

　　对面很快回复，“忘记拉黑了，我昨晚喝多了。”
　　原来是喝多了，还好还好。

　　我用这三天再次去医院做了检查。
　　子卿姐说只呆两天，两天后就让我回家。
　　我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出院我就可以去接女儿。

　　我是医院里唯一不穿病号服的病人。
　　大概也是这个科室最年轻的病人。
　　病情果然恶化了。

　　但我倒是觉得我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感觉脑子轻松多了。
　　两天的时间很快到了，我和子卿姐做了最后的约定，春暖花开的时候，就告诉姐姐。
　　我本来想等到来年下雪的。

　　我好像一夜之间瘦了一整圈。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起了作用，我现在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候总是有点恍惚，眼神空洞，我记不太清自己以前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了。

　　在保安亭等秦礼洲的时候，天飘起了小雪，我忘记戴围巾，整个人只能努力缩进衣服里。
　　“你为什么不戴围巾。”我循声看去，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清和就把一个围巾套在了我脖子上，一阵暖意袭来。
　　李清和把我的手揣进兜里，拉着我就要离开保安亭。
　　我有些混沌，下意识很急切的想要把手抽出来，用力过大，就在我以为要倒进雪堆的时候，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接着是很用力的，脖子上的围巾被扯了下来。
　　“她不需要你的东西。”
　　我抬眸看去，秦礼洲死死的拽着我的胳膊，把围巾扔给李清和。
　　“秦礼洲，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李清和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不再是我记忆里温声细语的医生和学长。
　　“我比你有资格。”
　　秦礼洲不再看他，反而是拉着我就往单元楼里面走。
　　我回头看向李清和，跟他摆摆手，示意我没事。
　　其实我和李清和什么都没有，他也不喜欢我，对我，只是出于对昔日好友的怜悯和同情罢了。

　　秦礼洲步子很大，很快，我有点跟不上，大约是感受到我在身后气喘吁吁，秦礼洲停下来，回头怒目圆瞪的看着我，“你就这么想恶心我？！来我这里拿东西还要那个老男人陪着？”
　　我努力缓过来，挤出一个笑容，“碰巧遇到的。”
　　我的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我的身体其实扛不住在冰天雪地里站这么久。
　　我对上他的眼睛，那一刻我有些恍惚，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我们刚工作时一起回家的时候，他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牵着咚咚，我拿着外卖。
　　“你去拿狗吧，我恐怕等不了太久，麻烦快点。”
　　秦礼洲拽着我的手突然狠狠用力，“许安，我这辈子都不要见到你了。”
　　他很快把狗拿下来，我接过笼子，笑了笑，“好，那就不见了。祝你幸福秦礼洲。”
　　“我不会祝你幸福的。”

　　步子深深浅浅踩在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混杂着身后秦礼洲的喊声。
　　“许安，我祝你一辈子不幸福！”
　　很难想象吧，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这句话。
　　我依旧迈着步子，没有停留。
　　秦礼洲，你不知道吧，我的一辈子很短了。
　　大概只能再过一个这样的冬天，我又怎么能幸福。

　　司机：“去哪啊老妹？”
　　我在后座有点呆滞，半天对上后视镜师傅的眼神，缓缓答道，“按照定位来就行。”
　　司机：“你们小区三个门呢，每个门隔着好远，你去哪个门哦？”
　　我被司机有难度的问题难到了。
　　又是想了半天，答道，“那就大门口，最大的那个。”
　　下车后，周围对我好像是陌生地。
　　怀里的咚咚突然开始大叫。
　　我把它放下，它拽着绳子开始往里走。
　　我就这么跟着咚咚回家。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咚咚停在了我的车前。
　　我终于看到了记忆里的地方。
　　“谢谢宝贝。”我俯下身，轻轻亲吻小家伙。

　　最开始，我想要咚咚陪我的原因已经忘记了，但现在，或许是她可以让不那么孤单，又或许是，她可以陪我直到姐姐来。
　　“咚咚，委屈你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就送你回爸爸那里。”
　　回家，打开灯，我翻开日记本。
　　在上面写道。
　　“不要等到再下雪了，春暖花开，等柳树抽芽，就把咚咚送还给秦礼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