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莫要随水流》流焱笑尘

4、一·在平城·肆

　　半柱香的功夫，已经到了平时上朝的时辰。
　　宫内打发了一个女官来说今日不上朝，叫群臣议事堂待诏。徐漠文家中的一众家人、仆役皆在殿外跪着，殿内那边把徐漠文诏进去了，不到半个时辰，紧接着禁军就进去扣押了他。
　　刑部和大理寺的主审官员就落了座，大理寺几个司直在文武阁和秉明殿之间来回折腾，揭开各式各样的律例条文蒙灰的书衣，被搬上大殿。现在还不是他们的主场，只好委屈这些平时躬劳于案牍之间的官吏作配了。
　　好在本朝对典章管理颇为重视，典籍还算完好。
　　三个人都是审讯的监官，安陇卿负责监督笔录的文官，玉书香负责审核呈堂证供，陎敛芳负责给本署的主事核对条例。
　　陎敛芳的工作有很多人负责，她相对轻松，刑部尚书刑蕴峯是个老学究式的文人，走的是循循善诱的那一挂，也信不过年轻人，大理寺那边有人，御史台自己有自己的流程，她要排到很后面去了。
　　奇怪的是，仇一一作为户部的要员，居然也参加了这次审讯。
　　她形容憔悴，仿佛遇上了什么棘手事，翻着一本有关税赋的?平东律?，心不在焉的样子。
　　“伯赟，好久不见，这是怎么了？”陎敛芳纳闷，仇一一于情于理都不该来的，徐漠文是出身四原道的进士，又算她半个老师，还是司农寺寺正，也算是半个同僚。这不需要避嫌吗？
　　“吏部新规，大三司需要外司的监官，轮到户部了，特地过来坐坐。”
　　她原来是想旷工，陎敛芳觉得自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于是她准备装傻。
　　“这样啊，吏部最近真是新鲜，叫我们刑部派人去监修水利。”这属于是没话找话，当年吏部和工部争讼的案子就是户部移给大理寺的，她一定知道两个分属两个府的部门打起官司来有多繁琐。
　　“薰梦，你说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也会这么生分了？你觉得我们此生还能有坦诚相对的时候吗？”去了一次鞍城无名坊，仇一一整个人变得神神叨叨起来，也许是许洸的伤势过重，她比较伤心。
　　陎敛芳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旦利破财消，关系自然而然就会疏远。
　　这是毫无争议的，一个人若是爱做赔本买卖，那他就不大适合舒坦踏实的生活，他的生活理应惊险刺激，比如自己。
　　“是么？想必伯赟心里惆怅，胸中块垒难消，不妨和阿芳畅聊一番，以稍解愁思忧虑。”
　　“薰梦，为什么他们要烧了无名坊？而周埘炘他听了为什么会那么慌慌张张叫蒋玉送我回平城？我们云氏一族在鞍城的影响为什么会超过韩氏？为什么周府里会有三万多月暝的莺花银币？薰梦，我知道是为什么，我全都知道，我可是云氏那个自毁前程的接班人培养出来的人，我知道一户人家里出现了莺花币是什么后果。我知道要怎么做，可是……我做不到。”
　　陎敛芳听懵了，她不知道这位户部一把手中的一把手居然还有这样的烦恼。想想也正常，就像安陇卿抱怨的那样，做与不做都要被淘汰，这不是她能左右的。
　　都是面对洪流的无力感罢了，不是谁都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无名坊被烧了？她心里又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司农寺和百工所暗通款曲，走的都是无名坊的鹤庄的账。看来，今天这个搭的不怎么走心的戏台子是注定要被砸穿了。
　　怎么什么都往她耳朵里钻？审讯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全在走流程。
　　罪名已经定下来了，正在陈述徐漠文的罪状。
　　罗织罪名一直是御史台的拿手好戏，自然没有其余两个部门的发挥空间。老刑坐在堂后抽烟，和大理寺的那几位对喷着，烟雾浓度堪比千山大漠的黑风暴。
　　穿银甲的银蝉军是三公主的内军，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在堂外的门柱边上横七竖八的歪着聊天。禁卫军巡逻时都远远地绕道而行，生怕一个不小心叨扰了这群老爷老娘，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担心，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一个小小的鞍城，怕什么？天子在上，还敢动你不成？”陎敛芳学着玉书香的口气，愈发觉得自己是在邯郸学步——迟早会忘了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成为一头麋鹿（四不像）。
　　“对于你来说，可能是这样的。可是天底下，又有多少个你这样的人呢？我就不行，因为我身上有太多错综复杂的关系，真的闹到薛柏舟那一步，也是很可悲的。”经过这样的刺激，陎敛芳感觉仇一一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被硬套上一层圆滑世故，身上的棱角和身外那层油腻激烈交锋，整个人别扭又矛盾，“我真的要撑不住了，薰梦，徐珆算计你，我愿意保你，承下你为徐漠文一案压下的证据，因为我确实失职了。”
　　那个握着许洸的手，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飒爽女子，似乎要食言了。与此同时，更严重的是，她还要背叛自己的政治理想。这是她的痛苦之源，比儿女情长更能搅乱她的神经。
　　真是个动人心弦的好故事，不就是想找个木铎么？陎敛芳虽然心底里觉得仇一一的行为有点好笑，但是自己心甘情愿入她彀中，这交易，就算是亏本买卖她也做定了。
　　一是离开平城，二是离开徐珆，三是试探玉、安二人的目的。要是成了，算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当成是一桩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薰梦也是有苦难言，这是从徐珆手里收下的细账，已呈给安、玉二位友人细细核算，但因数量过于庞大，还未列出赃物流向，但大致路径已经摸清楚。徐漠文从画城下辖的各巡抚手中敛财，聚于百工所下的账目上，百工所腾出的细小流水足额可到画城三年税赋之多。而百工所……”不说也心知肚明，不然她鞍城白去了。
　　她没有把自己在疏暖阁做好的的原稿给她，这本账目是她誊抄的，仇一一也一清二楚。挑明的够多了，看对方能否满意，要是不满意，她也没有话说了。
　　“好，伯赟必竭尽所能，只是还有一事相求。”
　　看来还是可以达成一致的，希望她不要狮子大开口。
　　“尽管说来。”
　　“到鞍城，替我向长门谷薛琬玥问好。”
　　原来是点她去拜山头，这是要干什么呢？朝廷命官在外，那些地头蛇不至于吧？
　　“没问题，薰梦谨铭于心。”
　　不知为什么，陎敛芳总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