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peacha

3、3.再次

　　树林似乎变大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心过于急切，季徽觉得自己走了很久才走出树林。他的心跳从看到那座白色小亭开始加快，随着离小院的距离逐渐减少而越演愈烈。小院的门虚掩着，他跑上前，满怀期待地推开门。
　　他没想到自己回到了一中。
　　季徽沉入水中一般，耳边被嘈杂的吵闹声堵住。他茫然地向前看，在黑夜中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眩目如火炬。
　　“季徽，站在教室门口干什么。”季徽的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是周屿，然后他被更多的人围住。“就是，跑步去。”有人嚷嚷着。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充满着年轻的生机的脸和众人身上的白色短袖校服，想起高三后期大家都喜欢在晚自习下课时去操场跑步。
　　是的，是这个时候，空气里以夏天特有的粘腻流动着，带着淡淡的青草汁液的味道。像是马群迁徙一样，各个楼层各个班级的人都从教室涌出，不约而同地奔向操场。
　　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季徽跟班里的同学们一起汇入这场洪流，不知不觉间棉质的校服短袖已被汗水浸湿。
　　忽然他们这一伙中走在最前面的王羽飞向后挥了挥手，说：“走了。”
　　“不是，你去哪呢。”
　　“还能去哪？他找人家十一班的李一冉去了。”
　　“哦——”其余人不约而同地起哄道。
　　季徽也忍不住笑了笑。这是难得的跟外班同学光明正大地长时间在一起的机会，昏暗的操场上经常能见到一对或一堆挤在一起的黑影。
　　跑了两圈，他身旁的周屿忽然说：“哎，你俩闹矛盾了？”
　　“啥？”操场上太吵了，季徽放缓脚步将耳朵凑近。
　　“吴琳琳。你今天怎么不去找她了？”周屿加大声音。
　　季徽沉默不语，那边周屿倒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怎么说今天跟我们一起了，原来是跟人家闹别扭了。不会是她把你甩了吧？我们琳琳可是好姑娘呢。”
　　“怎么会。”季徽反驳。他已经失了跑下去的兴趣，说：“走，回班。”
　　时间也差不多要到了，已经有许多人开始向教学楼走去。越靠近教学楼广播的声音越明显，今天放的什么歌？季徽侧耳分辨，广播的杂音却与乐曲声一同越来越大，甚至更大，渐渐盖过了乐声。然后发生了点改变。
　　是雨，下雨了。
　　这突如其来的雨相当大，各种不满的叫喊声顿时不绝于耳。大家都不管不顾地往教学楼冲去，季徽也随之疯狂奔跑，直到进入楼道才放缓脚步闭上眼。
　　睁开眼睛他已来到了小楼的门外，门在他身后毫不留情地关上。这边下着蒙蒙细雨，季徽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再次拉开门。
　　高二十八班教室的采光很好，在阳光下有种轻盈透明的质感。他的眼睛许久没感受过如此明亮的环境，不禁眨了眨。
　　教室里孤零零地坐了一个人，紧邻着他的位置。他看了眼墙壁上的电子钟，9月22日星期日上午7时21分，这是一个平常得不得了的周日清晨。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侧脸说：“你也来这么早？”
　　“嗯。”周屿低着头应了一声，手中算着物理大题。
　　季徽不知道该干什么，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练习册然后也装模作样地写起来。教室里很安静，季徽也写着写着也沉浸其中，满脑子都是受力分析。
　　他的胳膊忽然被戳了一下，他大梦初醒般猛地抬起头，把周屿吓了一跳。周屿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珠在光中像树叶上的晨露，轻微地震颤着。
　　“不好意思，但是，你是不是得去参加社团活动了？”周屿小心翼翼地说。
　　时间不知不觉间已过了一个多小时，季徽记得戏剧社的活动时间是每周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确实该走了。
　　“那我走了。”他说。
　　出了教室沿着连廊一直向前走，地砖明晃晃的，香樟树在仍带着些许微热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明明阳光如此明亮，季徽仍感觉身处梦中，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端。
　　“呦，来了。”戏剧社第四任社长杨肖星正坐在会议桌上，随意地伸手打了个招呼。
　　“杨姐。”季徽应到。
　　“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跟你说。”杨肖星说，“我不是要高三了吗，十一以后估计就来不了了，这样社长得重新选。我比较看好你。”
　　“我？”
　　杨肖星笑着说：“怎么，不愿意？”
　　季徽连忙摆手：“不是，选社长要大家投票的，我愿不愿意没用。”
　　阳光从窗中洒落，金色的光照在少年们身上。杨肖星闭上眼睛享受阳光，说：“你上次是跟我说过你认识的有人能给我们提过原创剧本的对吧？当社长就得有这种人脉嘛。”
　　“他也没说一定能......”季徽小声说，但杨肖星并不在意，继续说：“最重要的是你很敏锐，对于一些细节能很快捕捉到。哦，你以后可以试试表演而不是仅仅做一些幕后工作，我觉得你挺有天赋的。”
　　季徽盯着桌上的马克杯中闪着金光的水面出神，说；“杨姐，我不确定我能做好这个。”
　　“至少你每次都来得比他们早。”杨肖星打趣，“害怕大家不选你吗？”
　　“是。”季徽叹气。
　　杨肖星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水，说：“问下不就好了。”她推着季徽走到门口，然后忽然将手中马克杯中的水泼向他。
　　在季徽震惊的目光中她耸耸肩，说：“秋天咱们这边的气候太干了，很难下雨。”
　　季徽大脑一片空白地推开门，理所应当地回到了小院，或者说“那边”的小院。雨还在下，甚至比来时还要大些，但是他的伞找不到了。
　　沿着来时的路向回走，穿过树林，进入小院，季徽的脚步越来越慢。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迟疑地伸出手。
　　“咔——”门被推开，但并未立即关上。
　　周屿正修剪着玫瑰的茎，抬眼看了一眼。季徽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手中的花束被投入花瓶，周屿对着季徽扬了扬下巴：“赶紧去洗澡吧，地板是干净的。”
　　季徽在门口脱掉湿透的鞋袜，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留下湿淋淋的脚印。
　　“花是院子里的？”他随口问，发现红色的玫瑰与青碧色的花瓶意外地相称。
　　“对，”周屿回答，然后抱起花瓶递给季徽，“摆到你房间里吧。”
　　季徽点点头，接过花瓶。
　　“但是，真的可以摔吗？”男主角有些不安，“它看起来挺贵的。”
　　林理摇摇头：“没事，效果最重要。”
　　“你随便摔，林理准备了好多呢。”于情插嘴。
　　男主角迟疑地举起手中的花瓶：“那我先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到了这个青色的花瓶上，男主角终于松开手——
　　花瓶应声落地。
　　全场哗然，但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观众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舞台上的情形。
　　季徽愣住了。他连忙看向周屿，对方有些无奈地笑了：“你怎么回事。”
　　花瓶碎片和花散落在地上，周屿让季徽小心些别踩到碎片受伤。
　　“我来收拾就好。”周屿拿来扫帚打扫，季徽看着他，忍不住问：“哎，你今天出门了吗？”
　　周屿抬起头，神情疑惑：“没有，怎么了？”
　　他的情绪很真实，令人难以怀疑。季徽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