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peacha

2、2.那边

　　天色泛灰，衬得那座小亭分外洁白，季徽快步穿过树林向它走去。
　　他确实和周屿是高二时的同桌，只是他们从高三被分到不同的班级之后就没多少交集了。直到毕业周屿也没向戏剧社投过稿，可那句邀请并非客套。
　　季徽的目光在雨丝间穿过，游移不定如风中落叶。满眼都是青葱翠绿，又下着雨，应该是极为凉爽的；偏偏天气如此闷热，引得他心头也隐隐有些焦躁。
　　忽然，他的余光中闯入一抹红。季徽定睛一看，不远处原来也有一座小院，其中的玫瑰长得极为茂盛，快要溢出来了。
　　他鬼使神差地向那边走去。那座小院的大门虚掩着，从门缝中便能瞥见满目的红，季徽推开门走入其中。里面静悄悄的，破碎的地砖，生锈了的铁质座椅，池底浮起灰皮的喷泉，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败。
　　除了玫瑰。
　　它们鲜红地侵略了这无人问津的小院，肆意生长着，此刻正注视季徽推开小楼的那扇门——
　　他回到了那里，那间一居室。门口摆着的两双拖鞋，餐桌上的两个马克杯，沙发上的两个抱枕，还有垃圾桶里伸出的牛奶盒。季徽在沙发上坐下，顺手将一个抱枕揽到怀里。
　　然后他开始等待。没多久门口传来动静，随着钥匙转了几圈，门应声而开。周屿匆匆走进屋内，看到季徽时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在车站等我吗？”
　　“车站？”季徽重复。
　　周屿从卧室拖出一个行李箱，说：“对啊，不是今天晚上九点二十的车嘛。现在都八点了，到车站还得半个多小时。”他将一个背包塞到季徽怀里，“既然回来了就帮我拿点东西，太沉了。其实有的东西不用带到鹭州了再买也行。”
　　“鹭州？”
　　周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加班太多了？我就说这假得早请几天。”
　　季徽摇摇头：“不，没事。”
　　约好的车已经到了，他们从汽车到高铁，最后于午夜到达鹭州。鹭州是个典型的沿海城市，夏季闷热多雨，空气中带着咸涩的味道。季徽大二暑假时和同学一起旅游时来过这里，对这里的山丘和海岸印象深刻。
　　站在宾馆的窗前，季徽可以看到港口彻夜明亮的灯；海洋这庞然大物仿佛在静静蓄积着，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发海啸。
　　然而他被一双手臂环住，洗发水的薄荷味随之而来萦绕在他的鼻前。
　　“看什么，你不困吗？”周屿打了个哈欠，拖着他去睡觉，“睡吧，明天早上还得早起。”
　　宾馆的床比家里的软许多，再配上又厚又软的被子，仿佛躺进云里。季徽闭上眼睛，将要从一个梦境坠入另一个，唯一能使他感到自己确实存在的是他手臂包围下的温热体温。
　　空调开得很低，但这对于夏天来说还是有些热，季徽的焦躁却因此散尽。他昏昏沉沉的大脑只留下了满足的信号，于是安心地放纵自己沉入梦乡。
　　即使夜里睡得晚，季徽还是很早就醒了。他听着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床垫弹起的轻微声响，洗漱声，然后他听到“起床了”。他这才睁眼。
　　周屿已经收拾好了，正翻着手机：“等会儿我们先去植物园，我已经买好票了。”
　　鹭州的植物园风景优美，面积也相当大。季徽之前来时还迷了路，绕了一大圈才找到与他一同前来的同学。
　　“不管来多少次还是会觉得这里很大。”周屿撑开遮阳伞，顺手将它递给季徽。“咱们第一次来还迷路了，”他向四周张望，“就在这附近，那条小路，我记得路旁都是树。绕来绕去走了半天居然只到了离这里不远的玫瑰园。”
　　说着玫瑰园就到了眼前。园中心的花坛里鲜红的玫瑰自由地生长着，明艳的色彩衬着碧蓝的天空，冲击感强得令人难以正视。季徽微微偏过头，对上了周屿的目光。
　　“帮我拍个照片。”
　　季徽点点头，把手中的伞放到地上用双手举着手机。屏幕上那人毫不羞怯地直视镜头，目光灼灼。
　　快门响起的一瞬间，惊雷乍响，大雨倾盆而至。季徽被雨打得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低下头。周屿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季徽，伞，伞呢？”他的声音逐渐被雨声盖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弱。季徽再次睁开眼时，已然回到了那座小院。周围玫瑰花瓣上落着大颗雨滴，地上散落了几片花瓣，不久前这里也应该下过大雨。
　　季徽被淋得浑身湿透，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猛地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小院，小亭，树林，小院。
　　应该到傍晚了，周围的光线变得微弱，眼前景色模糊一片。这边的小院没有一盏灯亮起，起伏的轮廓使它朦胧中像一只巨大的怪兽。
　　季徽推开小楼的门，屋内昏暗，只客厅那边似有黯淡的光亮。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发现那里的落地灯亮着，周屿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季徽看着他熟睡的脸庞，沉默着，用力闭上眼又睁开。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薄毯为周屿盖上，轻轻关掉了灯。
　　剧场内忽然一片漆黑，于情的尖叫偌大的空间里回响。“咔”的一声后，灯又尽数亮起，露出林理无奈的表情。她扶着电闸，说：“不就是跳闸了，夏天很常见的，至于吗？”
　　旁边等候的演员们也都笑了起来，坐在于情身前的女演员笑着说：“是啊，我们大家都没什么，就你那么害怕。”
　　于情不好意思地摆弄起手中的化妆刷，小声抱怨：“我刚刚正专心着呢，被吓到又怎么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笑嘻嘻地对身前的女演员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很漂亮的妆面，大家肯定都会喜欢的。”
　　“——你快看，她好漂亮。”季徽侧目，身旁的女孩正摇着同伴的胳膊，一脸激动地看向舞台。察觉到他的目光，女孩侧过身与同伴头挨着头，压低了声音说：“这个学妹好好看，我一定要去表白墙问她的□□。”
　　季徽一笑，继续看向台上。
　　作为社长，他难免会带着些评判的眼光来看同社后辈们的表演。但是不得不说他们确实做得很好，无论是舞台的布置、人物造型、表演还是剧本，都相当出色。听说就连这里的打扫卫生的工作都是这群人抽下课时间来干的，实在令人感动。
　　此时女二号在与男主角的争吵后愤而离场，男主角正欲离去，却顿住脚步叫住女主角。
　　女主角——她确实很漂亮，妆容既适合角色又称她的五官——停下，回头问：“什么事？”
　　“我今天想随便走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季徽站在门口看向周屿。
　　周屿低着头吃着汤面，头也不抬地说：“好，知道了。”
　　这些天的雨连绵下着，果然是南方的梅雨季，让人无端感觉浑身湿漉漉的。季徽举着伞向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他想去那边。他不禁猜想自他昨日离开后那边会发生什么，那边的周屿是否会因他突然消失而惊慌。他的心里有了牵挂，于是脚步快了几分。
　　忽然他的肩膀被谁拍了一下，他猛然回头，竟是周屿。周屿没带伞，就这么站在雨中，面色苍白如鬼魂。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季徽上前一步，将伞移至二人头顶。
　　周屿没有回答，他紧紧握住季徽撑伞的那只手，带着他往回走：“走吧，我们回去。”
　　“怎么了？”季徽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警惕地看向周屿。
　　“那些东西......没用的.....”周屿小声说，“就这样不好吗？”
　　季徽紧皱眉头：“你到底在说什么？”
　　周屿固执地说：“跟我走。”
　　季徽看着他，坚定地说：“不。”他忽然一下子用力挣开周屿的手，转身跑向树林那边。
　　余光中，他看到周屿呆呆立在原地，像一棵沉默的水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