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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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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静檀只能回笑,司礼监路途冗长,二人相顾无言,但小太监欲言又止的样子太过明显,江静檀叹,打破沉默:“你是有什么事吗?”
小太监闻及此,欣喜道:“方才看姑娘神色不安也不敢多多打扰,不是我,是我师父,昨儿替主子搬东西时闪了腰,今儿整天都不能动。”
江静檀心想沈将明督主的事也不急于现在,便道:“那我们先去你师父那里,外伤早治才不会留根。”
小太监大喜过望,带着江静檀去了司礼监地下,这是给太监们住的地方。
扑面而来的尿骚味让江静檀微微蹙眉,她是医者,对于病室气味早已见怪不怪,可她没想到这司礼监太监生活会如此困苦,前方和牢门一样的房间,一个老太监正躺在木板床上,听闻有脚步声,抬首看到江静檀,盯了半晌,从眉目间看出几分熟人的影子,试探道:“是江大人的千金吗?”
江静檀快步上前,将想要起身的老太监扶下,凑的近了,尿骚味更是严重。
江静檀听说过老太监晚年多有小便失禁的情况,她从未见过太监,只听说过他们老年凄凉,如今见了,也只能叹息。
小太监怕江静檀嫌师傅,太医院很多人是不给宦官治病的,他正欲上前,便见江静檀抬手将师傅托起,丝毫没有半分嫌恶,稳稳的助他翻了身,神色如常。
她熟练的将老太监的外衫退到胸口上,以拇指触诊脊柱两侧,很快寻到病点,外伤致病总是简单的,她微微发力,手下传来声响,再触诊痛点,那处病灶已经柔软:“还痛吗?”
老太监是知道江太医这套简单粗暴的正骨疗法的,他慢慢托着腰坐了起来,有些欣喜:“好了八成了。”
江静檀点点头,从背包中取出两根银针,在方才的患处脊椎旁寸各入一针,回首嘱咐道:“半个时辰后取针即可。”
她想了想,写了个方子,交给小太监:“你师父有头痛的毛病,睡不安稳-”
“对!姑娘当真神医!”老太监惊,插道:“我这睡觉的毛病已经好几年了!”
江静檀欲言又止,补充道:“公公有条件就出宫去吧,这里的环境不适合你养病。尽量晨起锻炼,打打太极,这药是辅助,若公公可以每日晨起练功,那这药三天即可停。”
老太监连连道谢。
江静檀问道:“这里距离沈督主那来回需要多久?”
小太监知道她担心师傅的针,心中感慨江姑娘的菩萨心肠:“不耽误的姑娘,咱现在去,我腿脚快。”
江静檀告别老太监,心中微叹太监的残缺,人为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太监何止是不能人道,其寿命也大受影响。
小太监不知她心中所想,欢喜着师傅病愈,脚程快了很多,二人很快来到沈督主屋前,小太监敲敲门:“督主,督主您在吗?”
“什么事。”屋内声音尖细,细的仿佛刀子划。
“江太医的千金来看看咱。”小太监语音未落。屋内便传来脚步声,须臾,门开了。
沈将明笑着,上下打量着江静檀,一边熟络的拉过江静檀的手,江静檀看着外界相传助纣为虐的沈将明,眼中闪过些许错愕。
沈将明看着年岁不大,竟好像比她还小一些,眼底一团若隐若现的黑,皮肤又是病态的白,乍一看去,只会觉得此人妖气十足。
江静檀却知这是病入膏肓。
沈将明拉着江静檀走进屋,一边拍着她的手,一边道:“你和你父亲眉眼真的很像,咱家去年中毒颇深,还是你父亲医好了咱家,本以为你父亲这般正直之人会不屑救咱家,谁知江太医说,生命面前人人平等。”
江静檀僵硬回道:“家父从小便如此教育我。”
昨日父亲和她说过此事,这毒本就是江闻序下的,只不过司礼监督主不能死于毒杀,需得人不知鬼不觉的病逝,才能稳得住东厂,不然东厂这些年权势滔天,生怕引起暴乱。
沈将明坐下,伸出手,笑道:“有劳姑娘了。”
江静檀抿唇,感受着他空虚的内里,他身体里的阳气几乎都被调动出,她掩下颤动的眸,声音努力平稳:“督主身体一如既往的爽朗,只是进来可能会有头晕眼花之状,都是余毒排出的迹象,兴许会有脱发的症状,请督主不要介怀,此症状在一个月内尽可消退。”
江静檀抄了一副药方,犹豫着,咬唇减了几个药,又下定决心,添了三个药效稍缓的药。
“姑娘果然神医,咱家最近是眼晕了些。”沈将明欣喜,拿出身后的金锭交给江静檀:“姑娘不要推脱,咱家感谢你们父女,但咱家是个俗人,没别的东西,听闻你父亲退隐,这就当咱家给的安家费。”
江静檀看到那金锭后还有一个布袋,想来也知道是什么。
她本欲推脱,但拗不过沈将明,想着医馆实在入不敷出需要补贴,索性收下:“那就替家父谢谢督主了。”
待她回到宣室殿,赵怀信已经下朝,端坐在案前,她今日未着初见时的那身墨色长袍,一身明黄镶金衣袍,头发也规矩的束着。正对着面前摞成小山一样的奏折端详着。
听闻脚步声,赵怀信颇为不悦的抬首,见是江静檀,眼中疏离淡了些,眉眼略勾,她放下手中奏折,为她倒了杯茶:“姑娘回来了,快坐。”
江静檀不敢怠慢,急忙坐下,接过赵怀信递过来的茶水,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垂眸,规矩道:“谢陛下。”
江静檀坐的端直,立于她旁边,赵怀信闻见一股药香,隐隐约约,不同于江闻序身上那蛮横的苦味,而是丝丝甜甜,不由得让她放松下来。赵怀信心觉舒服,见她小口的喝茶,手指却不自觉的蜷缩着,不由得笑道:“昨日能言善辩,今日怎么不说话。”
江静檀知她有意缓和二人的距离,但她平时便不会多言,又怕太过循规蹈矩伤了陛下的意,便轻轻笑起,她平时要给孩童针刺便这么笑,往往都能让哭闹的孩童安静下来:“昨日是太子殿下,今日却是陛下了,臣女恍惚也是正常。”
赵怀信笑着:“那你适应倒是算快了。”
哄孩子的笑哄皇上也适用,江静檀心中的紧张感去了一半,想起陛下如今年二十,比她还要小五岁。
赵怀信按住她的手:“在宫中不要太拘谨,你的身份特殊,不是普通宫女,不需要做宫女的活,你可以出入太医监,这是令牌。”她拿出一块金边黑石,见江静檀眼神中的欣喜,她笑道:“你来帮我做事,朕心中感激,江大人我安置在京城一处宅院中,你每天有空都可以去探望,这皇宫你用此令牌是可以随意出入的。”
江静檀感动她思虑周全,见她眼神中掩不住的疲惫,想起今晨登基大典,赵怀信定不曾休息,昨日听嬷嬷说,登基大典陛下子时便开始准备。她起身,走到赵怀信身后,双手抚上她的头,轻轻按揉着,她的声音柔和,手下的力却不是寻常姑娘家的劲:“陛下快些看奏折吧,快些结束,才能早早休息,昨日到今晨陛下都为阖眼。”她柔声笑着:“陛下这班年岁正直年少,但也要注意身体。”
赵怀信觉得自己在她的按揉下仿佛都轻了,她自小便有头痛的毛病,寻常太医多只会给她开药施针,虽也有效,但总觉得冷冰冰。江静檀仿佛将她的头抱在怀中一般,药香浓郁,赵怀信看不见她,也能感受到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这让她莫名想到昨日,她看着也是这班柔弱,却敢于向自己毛遂自荐,不需她的父亲引荐。
她只觉得仿佛紧绷的一根弦在不断地柔软下来。
“陛下,齐王求见。”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江静檀急忙起身立在赵怀信身侧,她虽然也算大家小姐,但自小便不在京城长大,家中从来都没有贴身伺候的婢女,也不知道贴身婢女是不应该留于皇上身侧。所以当齐王到来,见到赵怀信身边的她,眼中闪过几分惊讶:“这位是?”
“江太医的千金,前太傅之孙。”赵怀信眉眼弯了起来,江静檀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味缓解了她的头痛,登基大典时乱七八糟的事仿佛也没有那么烦心了。
齐王正色,江太医为人亲和,几乎没有人不喜欢他,而前太傅朝前怒斥先皇暴行,虽说他心底是偏向自家弟弟,但如此忠贞之人不能不让人钦佩。
于是他看向江静檀:“江大人进来可好?”
江静檀知齐王此番来多是不怀好意,先皇去的突然,而这几个亲王又都对皇位耿耿于怀,兴许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便是这几个亲王。她斟酌着回答:“家父上了年纪,又愧于没能提前察觉先皇的病,所以告老还乡,如今粗茶布衣,如此而已。”
齐王自然知道他那父亲日日沉迷酒色,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也不疑有他,只劝慰:“先皇命数已尽,希望江大人不要太过劳神。”
他停顿一瞬,却转首望向赵怀信,神色如常,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戏虐:“只是没想到,这皇位傍晚空了,夜时便有人上了。”
赵怀信神色不变:“今日登基大典,皇叔姗姗来迟,朕还以为皇叔对朕有什么不满,原来是朕多虑了,皇叔是要当面来恭贺朕。”
齐王讪笑:“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臣从边境赶回来实在需要些时日,未能赶上大典,还望陛下海涵。”
“皇叔言重,这些年皇叔镇守边疆,先皇也知皇叔战功赫赫,如此功劳,朕怎会忘记。”赵怀信知他手握兵权,若是此时翻脸,她胜算不大,虽心中迫切但也不能急于一时,只能笑道:“皇叔舟车劳顿,朕便赏皇叔黄金百两,以洗风尘。”
黄金百两?齐王心中冷笑,这小皇帝打发叫花子呢,他本就不将自己这擅作主张的侄儿看在眼里,再开口,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嘲弄:“臣不喜这些金银俗物,若是陛下有心赏赐。”
齐王眼光掠过一旁安静的江静檀身上,不知为何,江静檀心中陡然一紧,她一直都在观察着这争议颇多的齐王,先皇草根皇帝一腔热血打了天下,齐王是他同胞兄弟,暴虐又好色是民间传言最广。他五年便平定了边境,却第一时间广纳美人,又坑杀俘虏,是和先皇一般的人物。
只适合乱世,不是治国之君。
他的眼神不知为何让江静檀心觉冒犯,她不自觉的靠近了赵怀信,低头不去理会齐王赤裸裸的眼神。
“本王至今未娶,眼下见到江姑娘甚是喜欢,本王又和江大人是故交,不知陛下可否为臣赐婚?”
齐王似笑非笑,这侄儿将江姑娘放在身边,又不问礼仪留在身边伺候,八成是心悦这小医师,他现在不能夺位,但能给这侄儿添堵他也乐得其中。
且不说他对江静檀颇为满意,生的清秀,又早在医术上小有名气,听闻沈将明那厮都对江家彬彬有礼。
江静檀心中骇然,从未经历过如此事情的她因为愤怒面露愠色,她与齐王从未见过面,如今这般不是羞辱便是以她来羞辱赵怀信。她知赵怀信不会同意,因此并没有吭声,谁知齐王沉思后,补道:“若是可以,臣愿意将此次虏获的财产尽数上交。”
先帝在时为了稳定自己的几位亲兄弟,答应他们平定边关虏获之物可以自己留下,他知道自己的兄弟都是什么货色,果然此令一出,这几位亲王皆很满意。
但也因此,国库空虚,只靠百姓纳税,然先帝暴虐不知如何治国,民不聊生,何来税交?
而南方水患天灾人祸,北方粮草缺缺,赵怀信需要银子,这几位亲王又一幅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模样,一分钱都没吐出来。
江静檀知当前世道,心中也拿不准皇上是否会用她去解决这次的燃眉之急,她镇定下来。
齐王是如今赵氏王朝的一枚毒瘤,定是要除的,若是她嫁过去,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齐王,的确是上上之策。
虽不愿用自己的婚事作为交易,但想到父亲不在挺拔的身影,母亲传承给曾经的学生的学堂也是冉冉之象,外祖父那坚毅而苍老的脸。她下定决心,正欲应下,却听身边人冷冷开口:“抱歉了,江大人曾嘱咐我照顾好他的千金,寡人舍不得将江姑娘送到皇叔身边,边境黄土飞扬,恐江姑娘不适应那边的严寒。”
江静檀不意外赵怀信的拒绝,毕竟家父于她有恩,但想着齐王若不除,这朝中动荡定不能解,便开口道:“陛下,臣愿…”
“你愿什么!”赵怀信突然转首,详怒道:“朕与皇叔说话你怎能插嘴!”
江静檀看出她详装的怒意,知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但并不同意,便不再多说,心中紧张的地方悄然松了口气。
虽说大义她都懂,可她不想嫁给齐王。
齐王轻笑:“侄儿动怒做什么,江姑娘荷花般的人侄儿怎么不知道怜香惜玉呢,不清不楚的跟在侄儿身边,无名无分,却可以随意出入这皇宫,实在没法不让人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