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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赵氏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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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皇上暴毙了,满城哗然。
三十年前,国号改了,前朝皇上荒淫无度,当今圣上草根出身,因不满暴政揭竿而起,自此,国号为“赵”。
开国易,守国难。
一腔热血抵不过国事繁杂,最后沉迷长生之道,以至宦官当道,民不聊生,后暴毙在丹炉旁,手中紧握着宦官为他制的长生丹,死在了他的长生梦下。
江静檀手中执着一张文书,眉眼低垂,目光落在左下角的名字上。
江闻序,她的父亲,当今御前太医。
这是她父亲的亲笔。
当今圣上,不,先皇最看重自己所剩的时日,追求长生之道的同时不忘每日寻太医施针以调养自己风烛残年的身体。一腔热血的草根皇帝性情暴戾,开国时一往无前只知身后无退路,然此种性格在战场上是一代虎将,治国时却是一代暴君,他最初也想举贤任能,然贤能之士多不会虚伪以蛇,朝前公然挑明他的错处。他怒极,下令将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朝臣拖下去砍首,这一声令下,寒了朝中不少忠臣的心,渐渐,宦官当道。
先皇日渐沉迷酒色,身形也逐渐臃肿,时常因愤怒而面红耳赤,曾经持刀的矫健身影不在。
先皇的身体本就亏空,而父亲在今日行针时将最后一根本应自命门向足的针,悄然调转了方向,针尖直晃晃的冲着先皇头颅。针灸助全身气血运行,先皇亏空了肾精,本就是虚阳浮越之态,此时应引火归元,将虚浮的阳气归于丹田,这最后一根针却直指上脑,将本就亏空的气血直涌脑窍。
江静檀默然,将此文书一角靠近火烛,火舌舔舐着,瞬间化为灰烬。
她知道父亲不会有事,晨时部针,傍晚时分先帝殁,且部针每日都会进行,怎么也怀疑不到父亲头上。
父亲是累了。
“檀儿,为父一生所愿便是这世间疾苦皆有道可医,然从医多年,天下哪有可治之病?病者除去六淫之邪所致外疾,皆为心病!怒,喜,忧,思,悲,恐,惊。此七情乃为百病之首!如今民不聊生,平民百姓忧思成疾,已不是施药部针方可痊愈之病!父亲不会逼迫檀儿进宫,为父知道檀儿志不在此,也是因此当年檀儿想做万民医馆施药部针时为父鼎力相助。可当今世道荒诞,国不安,家不平,檀儿有能力有心性,父亲求檀儿”
“入宫,代替父亲。”
“父亲老了,有心无力,空有一腔愿国泰民安之心,檀儿,为父不会逼迫你,若檀儿不愿,父亲尊重。”
“江闻序”
江静檀起身,桌案上是她研究了一半的古方,若是次方可成功,那么肺痨便可预防。
门外吵嚷着各色声音,一切都在有理有条的进行着,这家医馆是她这五年的全部心血,如今最先收养的孤儿孤女们也都可以独当一面。
她不再犹豫,收拾行囊便准备入宫。
“江姑娘!”
见里屋门开,常山眼眸一亮,正准备将今日采摘的草药拿去炫耀一番,却见江静檀背着包裹,戴着草帽的模样。
“父亲出事了,我此番进宫匆忙,来不及细说,医馆照常即可。”江静檀吩咐,没有停顿。
闻及此,医馆里忙碌的姑娘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几步上前,看着江静檀坚决的态度,也知她去意已决,便纷纷送行。
今日,先帝驾崩,此去定不会安稳。
江静檀看着这些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们,有的稚气未脱,眉眼还有幼时模样。
她垂眸掩下不舍情绪,只颔首嘱咐一切如常即可,若入不敷出便给她写信。
翻身上马而去,门外是人们自发种的杏树,已经郁然成林,从中穿行而过,她只觉心中坚定又重几分。
当年在这山林中开了这不问盈利的医馆,本就是为了天下苦难有法可医,如今此法不通,那么她就去寻找可行的法子。
皇宫奢靡,今日却被素缟掩下,江静檀幼时随母亲探望父亲时依稀记得当时一片朝气的样子,彼时,先皇还有着一片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
同如今的一片败絮其中的死气截然不同。
自古医易不分家,但江静檀不喜这个,父亲没有强迫她研读,只在她幼时哄她入睡时当成戏文讲。
国家兴亡虽是九五之尊主,然乾卦六爻,初九,潜龙勿用,国运亦是由千千万万百姓齐力而至。
她不信,她的国会只因九五之尊的三十年荒唐变去了势。
用了父亲的令牌进了宫,太医院的人知道她是御前太医的女儿,也不会多拦,很快她便来到了太医监,门外学童瞧见她,喜形于色:“江姑娘来了!”
江静檀心中难耐,只轻轻颔首,快步走进,太医监常年弥漫着草药的气味,并不好闻,但江静檀却心中欢喜,爹爹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不时有太医对她颔首,她快步走到内室前,存了玩笑的心思,瞬间开了门,她正欲雀跃上前,前方花白头发的老人却让她顿在原地。
面前身形佝偻,面如枯槁的老人,是爹爹?
二人许久不见,江闻序浑浊的双眼看了她半晌,仿佛才认出江静檀,想要说些什么,却仿佛千斤重的巨石压在胸口。
他心中百感交杂,江静檀出现在这里,便意味着她决定进宫,虽说这是他所求,可想到宫中时日,苍老的脸上多了些痛色。
江静檀红了眼睛,上前搀住了老人,嘴角向上,声音却止不住的颤抖:“爹爹。”
短短几年时光,爹爹竟沧桑至此!
江闻序知道她心中所想,也只能无声叹息,但重逢到底是喜悦的,他看着江静檀,两年时光对于江静檀,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那眼神更为坚定。
江静檀本欲与爹爹多说几句,想问问他这两年的经历,怎么苍老的如此之快,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须臾,江静檀听见一旁书柜发出吱呀的声音。她心中已经。便见那书柜并非是书柜,而是一道暗门,一个带着兜帽的男子出现在面前,他走近江氏父女二人前,将兜帽摘下。
他身长八尺,眉目坚毅,若是观其五官,能看出年岁不大,但那双警惕的眼让人不能将其与稚嫩相连,黑色发带简单束在脑后,见到江静檀,警惕之色淡了些,却也留了几分考量在,向江闻序微微福礼,“这就是令千金?”
江闻序颔首:“拜见太子。”
江静檀心中讶异,她在京城,只知太子殿下名赵怀信,民间对于太子殿下传言颇多,有好有坏,毕竟他身为先皇唯一的儿子,先皇又是那样荒谬之人,她收了思绪,拜道:“太子殿下。”
赵怀信笑道:“同处两年,江大人还是这般见外。”
江闻序正色:“礼不可废。”
赵怀信知他古板,不欲与之争辩,转而看向江静檀,江静檀感受到太子殿下打量的目光,她知道父亲选定了这名太子殿下作为良木,也大概猜得出父亲所求,便将背挺得直了些,生怕这位太子殿下觉她是女子而不能担大任,主动开口自荐:“臣女江静檀,自小跟随父亲行医,五年前自行经营医馆,臣女虽年少,然已独立从医十余年,定可助陛下一臂之力。”她想起父亲的书信,知道自己此番定不只是救人,“不论救人或是夺人性命,只要陛下需要,臣女都在所不惜!”
赵怀信的确在第一眼时对江静檀存着些怀疑,实在是因为江静檀气质太过柔弱,她生的好看,又是文静的气质,赵怀信虽心中喜欢,但作为同僚这副模样实在不可信,如今听她此番言论,又有着毛遂自荐的勇气,便知她不似看上的这般柔弱。赵怀信心中满意:“我相信江大人,如此,今后便劳烦姑娘了。”
江闻序见太子殿下同意将江静檀收入麾下,欣慰的同时却也心中酸涩,她的女儿经过五年的磨砺,已经可以独挡一方了。他知道江静檀定能胜任此事,事实上,或许只有江静檀能够胜任此事。
江闻序爬满褶皱的脸逐渐坚毅起来,他看着江静檀,那与他有着几分相像的脸,一如他的当年,“你要保护好太子殿下,助他成就大业,且万不能让人发现太子殿下身为女子!”
江静檀默了默,随即对着赵怀信跪下,她的嗓音轻柔,却铿锵有力:“臣女定誓死追随陛下。”
窗外暗卫来信,赵怀信闻及,不敢耽误,向二人颔首,便匆匆离去。
江静檀和江闻序去了他的私宅内,二人夜谈,江静檀才知这两年父亲竟殚精竭虑至此。
先皇生不出皇子果然是宦官作祟,当今的太子殿下名为赵怀信,当年阴差阳错,她的母妃怀了双生子,她本有一个亲生哥哥。当朝太监沈将明抱走了她哥哥,走的匆忙,因此并没有机会验查赵怀信的性别,稳婆是她母妃幼时的奶娘,在诞下了赵怀信后,她的母妃不知为何,坚持要求称赵怀信为男子。
兴许是为了这岌岌可危的世道,迫切的希望可以因为一个孩子带来一丝曙光。
赵怀信的母妃是元老将军的千金,元老将军和江闻序又是多年的好友,江闻序也是两年前才知此事,元老将军深夜来访,一见面便直接跪下,求他可以帮帮他。
江闻序相信多年好友的品行,又私下见了赵怀信,这么多年元家皆将赵怀信作为君主培养,谈吐间江闻序隐约看见了一代名君。
所以他策划了两年,不只是先皇,以及宦官沈将明,也早已病危入骨,如今的得意表象随时会坍塌。
江闻序如今讲话总是有气无力,说一两句便会停下喝茶,所以他讲的很精简,没有讲过多的细节,饶是如此江静檀也早已瞠目结舌,望着从小熟悉,如今苍老的脸庞,心中涌起敬佩之感。
她母亲是太傅独女,当年外公因皇上劳民伤财大造酒池肉林,在朝中破口大骂,后被砍了脑袋。
那一年,她十岁,依稀记得母亲哭瞎了眼。
她幼时以为母亲是思念外公,后来长大些才知母亲哭的是黎民百姓。
她的母亲是个细腻的女子,父亲在宫中繁忙,母亲却也常常不在家,她偷偷去看过母亲,就见她的母亲立在草舍前,上提清风堂三字,用石灰沾着为穷苦学生讲学。
她问母亲为什么要如此操劳,明明眼睛都已经看不清了。
母亲只是笑笑,她说我们的国需要希望。
父亲常常劝母亲不要在如此操劳,十年复一日,母亲身形佝偻,头发稀疏,只那双眼睛是雪亮的。
父亲虽为御前太医,但因性格执拗,并不得皇上喜欢,因着他医术高超,皇上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大笔大笔的银子赏赐给炼长生丹的道士,又慢慢克扣官员的俸禄。
二十岁时,母亲去世了,父亲执着母亲的手说了一夜的话。
江静檀从不羡慕其他家的世子与小姐,因为和他们相比,江太医家简直就是家徒四壁。她知道父亲母亲志向清廉而伟大,虽说在这乱世中,这份清廉在旁人看来便是愚蠢。
所以在安顿了母亲后,江静檀干脆将医馆搬到了京外,京城到底不适合她。
她曾经以为父亲再过几年便会辞官回家,和她过着隐士一般的生活,远离纷扰,一起悬壶济世。
没曾想,父亲竟有此等壮举,她看着面前的父亲,生出一丝愧疚来。
乱世之中,隐士,就是懦夫,不愿看这民间疾苦,干脆做了逃兵,避而不见。
次日,江静檀跟着嬷嬷学了些宫里的规矩,便住进了偏殿。
偌大的宣室殿并没有旁人,她身份特殊,太监和其他宫女皆知她是江太医的千金,江太医为人正直待人亲和,宫女嬷嬷也都没有为难她,皆认为她与皇上兴许是青梅竹马情谊,今后的皇后人选,皇上也曾嘱咐江静檀住在偏殿,江静檀有心解释,又觉无意,便人云亦云了。
赵怀信还在进行登基大典,大概几个时辰后才会结束。
江静檀记得父亲嘱托,看时间还早,便去了司礼监。
“沈将明的身体不能让他瞧出端倪来,我们论武力打不过他,如今上上下下都有他的人。”
“让他暴毙,像先皇一样。”
她从没做过害人性命的事情,所以在司礼监门前,饶是江静檀心知沈将明不在黎民百姓内,也是心中犹豫了些。
门口的小太监瞧见她半晌,以为此人鬼鬼祟祟不知是谁,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你便是江太医的千金吧。”
江静檀回过神来,赶忙上前,“家父嘱咐我来看看司礼监各位大人。”
小太监面露喜色:“江大人真是好人,令千金也是菩萨心肠,除了江大人,也没有几人在乎我们这些阉人的死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