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命》无鬼

51、第 51 章 “最后提醒

　　“最后提醒诸位，对楼中的伶姐、宫里的太监等贱格之人却不必因循律法，随意对待即可。不才甚至希望大家对他们极尽侮辱与讥讽，处理他们的案子多加刁难、从中作梗，面对持同样态度的民众也当予以包庇和鼓励，睁只眼闭只眼。”巫六丁对沉默的士子们说，“我并非号召滥用职权，只是建议司掌是非之官维护律法之前更要维护道德，贱业兴则风气丧，允不允许他们恃贱而骄、犬凭主贵就看在场诸位了。”
　　“荒谬，”又有一人反驳，“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也不会投身贱业，你却公然叫我们加以欺凌，是把他们都看成恶人吗？”
　　“那么律法也无存在必要了，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也不会背上命债。既然没有路了，多踏出一步都是错的。或者，”巫六丁玩味地抛出诱饵，“就此把贱业扶正，不向他们问好的罚十钱，对他们态度轻慢的罚百钱，口称自己、父母以及妻儿现在或者未来从事比他们高贵的罚千钱，这样可好？”

　　玉楼有二，一者以女伶才情美色招揽宾客，位于朝都最热闹的春衣巷口。另一楼则地处偏僻，楼中皆是男伶也称“小唱”，大概因为男子如何训练，歌喉也非比女子高亢清丽。别弃是此间一个小唱，他年纪虽小嗓音却粗粝非常，腰身硬得让舞姿难于观赏，箜篌是唯一能取悦客人的本领。男子长出胡子后肌肤也会渐渐失去细腻，别弃肤色黝黑好在年纪尚轻，最突出的眼睛如秋泉飞星洒入杯中，让人俊赞。
　　“我是百战无敌天关校尉的儿子，你愿意为我招兵买马，为父报仇吗？”他对第十八名客人说着同样的话。
　　“哪地的校尉名号比将军还响？你父亲叫做什么，为何而死？”宋活让他又饮一杯酒，好奇问道。
　　别弃不好意思说出父亲名字，只回答部分问题：“我父亲连战连捷，虽然不是将军威望已经不相上下。父亲是因为反对设立营伶被嫉妒他的人以叛国罪处死，只有我和弟弟年纪尚幼，被抓到京城从事贱业。”他露出愤恨神色。
　　“你弟弟也在楼中？”男子动起兴奋地心思，想要再掷银钱叫兄弟团聚。
　　“他年纪比我小两岁，去应召做太监了。”愧疚干扰了别弃拨弦的手。
　　“那有些可惜。”倾脚工起家的富态男子顿时没了兴趣，令他继续演奏《无袍》之曲。
　　“你能帮我吗？”
　　“罪名已经定下，若要帮你我也成了乱臣贼子。”宋活拒绝道，“何况设立营伶有什么不好，你爹真是顽固，前线战场那么辛苦，没有营伶排遣寂寞兵卒就会对良家动心思。有了营伶取乐，想参军的没了烦恼不用天天思念家中婆娘，军心稳了百姓也不用担心妻女受害，阻止的理由是什么？”
　　“很多伶人都是被诱骗强卖过来，我们楼里便有许多，是否被掳掠的良家没有减少反而增多……”
　　“废话扫爷爷的兴！”宋活把酒杯狠命甩出，左眼立刻传来抽搐的颤叫，让黄衣少年疼得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能蜷缩着感受直欲呕吐的昏晕感，“拿钱买条贱命，怕被掳走就躲在家里吧，看你那父亲护不护得住……”富态客人骂咧着下楼结账，别弃被查看房间情况的侍者带去敷药治伤。
　　别弃破相不能见客的时候一个生面孔到来，对躲着人群的少年表达关切。别弃向他诉说了自己的身世和求助客人不得的痛苦，男子哀怜如剑崩，是属于侠客的悲恸。郝孙正是一位侠客。他到玉楼做了武监，来帮助没有办法选择身世，但可以选择是否仇恨的孩子。来弥补当初成全那个孩子的错误。
　　“顾客很少，游玩过的客人也总是怒气冲冲地走，对小子们很不满意。”主事向他介绍楼中情况，接着是他的工作内容，“你来监视娃娃，最好摸清他们在谋划什么，是否还想在玉楼长住。如果效益久不见起色，这批崽子的命也没必要留了，前侠客应该明白吧？”说完，主事的眼神已经告诉他不必要留是什么意思，郝孙默然退下。
　　吃汤饼羊肉，穿短衣马靴，练战舞剑术，说起兵复仇。别弃在楼里重复这样的生活，英武朝气，完全在培养一个飒爽少年。郝孙的观察就像叶子上透出小孔，惊不起园中池水，鸟雀依旧。
　　每户百姓、侠客都说他是错的，那般小的孩子说着“死而无憾”也不可当真，年纪太小，誓言和决意都该一笑了之，何况复仇这种决定命运的大事。让少年以后决定，而不是信了他所说，决定没有以后。成全是错，让自己为人唾骂，枷锁中不得轻松，保住别弃的命就要闭目塞听，别放他做庄。
　　真的是成全么？还是男孩当时决眦泣血、捶胸抢地的姿态让他怕了，“我要永远缠着你，等你衰老不备的那天撕开你的喉咙，扼杀你尚未成长的子女”的誓言让他悚然，无法对这样的威胁忽略不管？他畏惧的不是恶徒的弟弟为恶，而是只对他一人为恶。所以郝孙答应了，允准对方“现在就和我决一死战”的要求，以强对弱毫不留情。
　　为何主顾稀少，与伶生常起矛盾不欢而散，女楼却贵客盈门无此现象？如果是恶徒的妹妹，他会动手吗？郝孙捉到了问题关键。
　　“这是什么？”别弃惊愕地问。郝孙带来了女子的彩衣绣鞋，要他以后吃藕菜，涂脂粉，低眉顺眼温声缓步。别弃当然反抗，禁足与断绝饭水供给是郝孙的应对。
　　“听话你还能活，攒够了钱还有机会赎身，完成复仇大业。你觉得漂亮的衣服、顾客的宠爱、娇艳的肌肤是忍辱负重，相比失去一切、无处安葬好命多了！”郝孙残忍地用银针刺他眼皮，“你越修饰容颜为自身增色，那些人越准你说话，你得到帮助的机会就越高。选择男人的衣装用食到此为止，还是把头低下，和你弟弟比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