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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业火 “阿弥陀佛 ...

  •   那日萧旌景听方琪讲了许久,回到禅房时,天色早已完全暗了下来。
      墙外的歪脖子树上憩着些不知倦的鸟儿,依旧叽叽喳喳的闹着,杂乱无章的声音有如珠子落入瓷碗般清脆,也有如皮草抚摸青丝般沙哑。它们穿过庭院,溜进禅房,将世界包裹在不为人知的密语里,逗得禅房外的灯笼摇摇晃晃,人影也跟着被拉长缩短,诡异地舞动起来。
      萧旌景刚入门,便看见了倚在园拱门上的叶杜瑾。
      他挑着只灯笼,是禅房里自备的那只,昏光摇曳,叫人看不大清,只依稀见他穿着件单薄的春衫,一头柔和的青丝垂在肩头,纤长的颈歪着微微的弧度,正敛着眼,倦倦地望着萧旌景。
      “回来了?”那人声音清冷。
      萧旌景一个激灵,立即端端正正站了起来,他咽了口口水,重重地点了头。
      “姑娘、姑娘!”
      叶杜瑾一挑眉,轻轻地笑了,“别姑娘姑娘的叫了,上回匆促,一时忘了介绍。我姓叶,也算有点资历,你可以管我叫先生。”
      他活动了下脖子,提着灯笼,缓缓朝萧旌景走来。
      “少侠今日的比赛,当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叶杜瑾走得极近,待两人之间仅余一臂之遥才停下脚步,在灯笼昏黄的光下,他看清了萧旌景发红的脸和起伏的胸膛,萧旌景也看清了他冰霜的眼和睫下的痣,“我看着天都黑了,少侠这边还未点灯,不知道是外出了呢,还是要什么需要帮忙,便过来瞧一瞧。”
      “多谢姑、多谢先生,在下萧旌景,您,您叫我阿景就好了……”萧旌景忍不住地想后退,耳边又不适时地响起了方琪的声音,于是他揪紧了自己的衣裳,鼓起勇气死死立在了原地。
      凉风吹动萧旌景的发丝,扫得他的脖子有些窸窸窣窣的痒意,他不太敢直视叶杜瑾的眼睛,只敢匆匆瞥了眼那双叫人神魂颠倒的眼睛,便只管一个劲的低下了头。
      “阿景。”
      叶杜瑾越来越近,这声音仿佛从萧旌景的耳边传来,撩得他耳根发痒,他甚至能感觉到叶杜瑾在他脖子上呼出的热气。但那人却偏生不愿停下,故意逗他似的,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抚上了萧旌景的脖子。
      太近了。
      萧旌景又一个激灵,胸膛剧烈起伏起来,脖子上的凉意不足以抚慰他发烫的身躯,反而点起了火一般。他闻着叶杜瑾发顶上淡淡的药草香味,一动不动,静待着叶杜瑾下一句发言。
      庭内树影摇曳,鸟儿鸣声上下,两人无言了半晌,叶杜瑾忽然在他耳边笑开了。
      “山中多蚊虫,你可要小心呀。你看,这不就挨蛰了?”
      叶杜瑾的手贴着他脖子的地方传来了丝丝凉意,待叶杜瑾松开了手,他迟钝地往上一模,果然鼓了个小包。
      怪不得一路都有些痒痒的。
      明了叶杜瑾此举的意味只是为他捉虫子,萧旌景反而松了口气,也逐渐放开了许多。
      他吐了口气,爽朗地笑道:“没事的,先生,我皮糙肉厚着呢!”
      叶杜瑾摇摇头,把灯笼塞到了萧旌景手里,道:
      “这灯笼里我放了驱虫的香油,你先拿去吧。晚风凉,我这就回去了。”
      萧旌景捣蒜似地点着头道谢,一直傻笑着目送叶杜瑾走进园拱门的那边。他小心地提起了那纸糊的灯笼,宝贝似的凑近鼻子嗅了嗅,果真有股药草的淡淡香味。
      和方才先生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酒劲散了,萧旌景只觉得神清气爽,他开心地举着那灯笼仔细地看了一番,抱着它进了禅房。
      待他换下今日的衣裳,才终于想起了方大哥塞在他胸口的那包点心。他拍了拍手,特地把几块还看得过眼的挑出来,把那些压瘪了的和不太好看的点心都拌着水吃掉了。萧旌景从禅房里找来一个碟子把留下的点心装好,想着一会儿给叶杜瑾送去,却又顾忌着天晚了,怕传出些男女授受不亲的风言风语来。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穿过了园拱门,把点心放在了静悄悄的禅房门外。他忐忑地等了好一会儿从鼓起勇气轻轻地敲响了门,却不待回应就先行离开了。
      木窗被风吹得吱吱作响,禅房里的字画是融在夜色中的漆黑。叶杜瑾跪坐在闪烁的烛火前,他将一头墨发挽起,揭下了碍事的面纱。萧旌景的脚步声远去了,烛火映着叶杜瑾冷峻的侧脸。他摊开掌,一只蚂蚁大小的血色蜘蛛在他抚过青年人脖颈的手掌上徘徊,它吐着丝垂入斟满茶水的白瓷杯中,又辗转着爬到木几上的白绢上。
      蘸着茶水的血蛛笨拙地匍匐前进,在绢子上留下了淡淡的茶渍。
      十木。
      叶杜瑾伸出手,血蛛利索地爬上了他的手腕,他顺势提起那绢子,看它在烛火包围下挣扎出刺眼的火光。
      夜的肃杀像怪物冰冷的利爪,总是携裹着些许鲜血的腥味和殷红,它恣意地在人们睡去后曼妙起舞,摘下星星的璀璨,却又把它揉碎在噩梦的嚎啕里,化作一阵穿堂过巷的疾风骤雨,冰冷檐上的瓦菲,叮咚檐下的流水。
      清晨,萧旌景推开禅房的门,扑面的凉意激得他打了个喷嚏,他连忙加了件外衫,这才走到庭院中去。同前几天一样,萧旌景依旧是早早地打扫完了自己的庭子,这天他一直时不时的往叶杜瑾的院子里看,却始终没看到期待的那个人。
      于是他试探着跨过了园拱门,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瞧。一夜急雨过后,满庭落叶。叶杜瑾的庭子里一片狼藉,昨夜的灯笼还亮着,禅房木门紧闭。
      萧旌景鼓起勇气踏进了叶杜瑾的庭子,他握着扫帚,提高声音道:“先、先生!昨夜雨大,落了很多叶子,我、我帮您打扫一下庭子吧!”
      没有回应,一只小白鸟落到叶杜瑾饮过茶的石桌上,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萧旌景朝那小白鸟“嘘”了一声,寻思着先生多半是还没晨起,便放轻动作,默默地打扫起来。在凑近那紧闭的木门时,萧旌景忍不住带着些许期待地朝昨天放点心的地方看了一眼。
      却见台上的碟子依旧安静的躺着,里面的点心被雨水打湿,已经不能吃了。
      往后的几天萧旌景也没能见到叶杜瑾。一墙之隔的禅房依旧是天一暗下来就点起灯笼,日上三竿才把灯笼熄灭,可是就连那位古灵精怪的丹桐姑娘,也没再现过身。
      接下来的比赛随着赛程的进展,对手越来越强,萧旌景也感到越来越吃力。他身上的皮外伤变多了,但好在在药物治疗下都恢复得很快,“寒涧苍龙”的名号也渐渐在各派中积累起些许名气来。
      这天他刚下擂台,一个同他年纪相仿的侠士特地跑过来同他互换了姓名,还告诉他同他下一场的对战的正是和他要好的那个东流派剑士——方琪。方琪为人豪迈,特地嘱咐了他放开架势打,拿出本事打,弄得萧旌景也隐隐期待起这次的对决来了。
      距萧旌景最后一次见到叶杜瑾过后的第六天,夜里闷热非常。萧旌景正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却闻寺里传来几声惊呼,紧接着到处都亮起了火光来,白昼般的夜里到处都是紧张的呼喊声。萧旌景连忙披上衣服冲了出去,迎面撞上来前来通知集合的僧人善能。
      善能脸上沾着不少火灰,灰溜溜的,不细看甚至看不太出来原本的样貌来。他快步走在前面带路,圆溜溜的眼睛有些泛红,他告诉大家东边的禅房走水了,师兄们都被派过去救火,寺里的长老怕有人趁机作乱,派他过来集结剩下来的侠士到法堂厅去,有要事相商。
      人群里有人先问出了声,“东边的禅房住的是哪位侠士?”
      不待善能回答,已有人抢先压低了声音答道:“东边的禅房是最早修建的禅房,前几年因为大风还塌了几间……听说过不久就要翻新了,如今住在那边的估计就只有……”
      火把的光比灯笼要亮上百倍,在火把的映照下萧旌景足以看清每一位侠士的表情。有困倦的,害怕的,着急的,也有无比冷静,甚至是难掩怒意的,但当他看向那走得异常着急的小和尚善能时,他忽然发现,那小和尚满脸都是忍不住的眼泪。
      他们很快被带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房子,正殿里供着慈悲的佛陀,他们就在偏殿里设了两排桌椅。堂前一张桌子上恭恭敬敬的摆放着那个神秘的黑布包裹,又另设了四把椅子,分别坐着无为大师,无痴大师,无嗔大师,最后是一把被空了出来的椅子。
      经过几轮的比赛,留下的侠士已不及开始的四分之一,但依旧是把屋子堵得人满为患,有些侠士甚至被挤到了门外。在堂上的两排椅子中,萧旌景终于又见到了几天来都不曾露面的叶杜瑾,但他却只是独自坐在无人的那排椅子上,围着他打转的丹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叶杜瑾翘着腿倚在桌子上,腰畔的剑正安静地躺着。他左手端着茶盏,右手用茶盖轻轻翕动,置身喧嚣里,却像个看客般不为所动,不染纤尘。
      几个灰头土脸的僧人挤开人群冲了进来,冲坐在堂上的几位大师低语了几句,三位大师顿时脸色一变,通通没有了血色。
      来通报的僧人抽泣起来,守在门外的其他僧人也纷纷不约而同地啕嚎大哭。
      无痴大师浑身发着颤,他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悲痛万分道:
      “阿弥陀佛……诸位,无念大师,无念大师他……圆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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