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剑》陌谷

6、第六章 鸣剑

　　萧旌景初闻无念大师的名号时年纪尚小。
　　他早已记不清僧人的面目，却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一个下午，戴着斗笠背着竹筐的僧人风尘仆仆地来到明溪，问了他的名字和住所，请他带路。
　　那时的娘亲身体很差，干不了重活，没日没夜地咳嗽，有时严重了，还会咳出一摊血来。黑洞洞的恐惧围裹着年幼的萧旌景，痛苦的咳嗽声充斥他哭湿枕巾的每一个夜晚。
　　娘亲是不是好不了了？娘亲是不是要离开我了？阿景不想做没有娘的孩子……
　　萧旌景总是看着虚弱的女子，看着看着就眼泪就珠子似的落下来了。娘亲总是一边安慰，一边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对那些折磨她的痛苦一笑置之。鲜有时候，她也会告诉他，万一娘亲真的走了，一定要拦住爹爹，别让他干傻事。
　　爹爹在那僧人将要入房时拦住了他，冰冷的剑挑开僧人的斗笠，抵在他的喉。可那天没有并一个人受伤。僧人走后，娘亲的病渐渐好转，父亲阴沉沉的性格也渐渐明朗。
　　娘亲告诉他，要记住这个僧人的名字，他叫无念，是个大善人，但对于他自己而言，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诸侠士难掩震惊，先行反应过来的人当即破口大骂，“叶杜瑾！无念大师一生渡人无数，行走江湖最忌的就是杀医！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就是！你们魔教的没一个好东西！千里迢迢赶来嵩山，怕不是对昆汀起了什么贼心！”
　　“无念大师、无念大师这般菩萨心肠的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面对唾沫横飞的指责，叶杜瑾眼神都不曾给过一个。他把茶水放到桌面上，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堂上的三位大师默不作声——无嗔大师脱力了似的瘫坐在木椅上，无痴大师一脸悲痛，反而是那半裸着上身的无为大师脸上的怒意远多于悲情。
　　那武僧浓密的眉毛紧皱着，两只鹰眼紧紧锁在叶杜瑾身上，一身的肌肉紧绷。
　　萧旌景知道叶杜瑾的身份，内心顿如平地惊雷。他想起了那抹恬静的弄茶的身影，想起了那只覆在脖子上的冰凉的手，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会同杀人如麻的魔教有所瓜葛。
　　但仔细想来，又有什么不对呢？寺里的人都对他恭恭敬敬，可茶余饭后提起那红衣人时却又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他广为人知，却也广受诟病——都源于恐惧。
　　青年人藏在人群里，他望向叶杜瑾的目光是那样渺小以至于微不足道，但他依旧静静地望着他，像在等一个回答。
　　叶杜瑾在万夫所指中站起身来，茶杯在他指尖滑动，祭奠似的把茶水泼在地上。他回过头，正视无为火烧般的目光，露出了一笑。
　　“诸位的控诉这般正气凛然，叫在下好不委屈。无念大师一死，万事没了对证，如今这杀人的帽子朝我一扣，我万夫所指。”“凭在下一面之词，抵不住悠悠众口。可诸侠士心里清楚，各位讨伐我，是因确有此事，有人目睹我将无念大师一剑封喉……还是所谓的正邪不两立在作祟，诸位急于为无法宣泄的痛苦找个出口倾倒仇恨，无能狂怒？”
　　人类仿佛生来趋求正义，并甘心为此抛头洒血，却又总是局限于自身的痛苦，沉醉自己，只相信自以为的真理，为现实套上沉重的枷锁。
　　丈夫会因为房子里多出的脚印对妻子大打出手，刚救下的孩子会因为他出身魔教朝他脸上吐一口唾沫。这是叶杜瑾见了太多的，他深谙此理。
　　众人的怒气不减灭丝毫，反而更胜于先前，甚至有人已经拔了剑，嚷嚷着要为无念大师报仇。无为嘴唇抖动，紧握着法杖的手指节泛白。
　　叶杜瑾扫视了一圈，在各式各样或怒或悲或漠不关心的脸中看见了萧旌景。这个同他有过几面之缘，甚至惹他恼羞成怒过的青年人，此时此刻，他也同样皱着眉头，正望向这边。他同叶杜瑾的对视似是等待了很久很久，叶杜瑾不自觉得眯了眯眼，不禁暗暗为萧旌景的表情叫了声不好。
　　那是一副略带担忧的表情。
　　叶杜瑾背后的木桌被掌力劈成了两半，一僧人怒喝一声，向叶杜瑾一掌擒来，却不料叶杜瑾闪身而过，他扑了个空，借力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叶杜瑾方才停住脚步，却感身后剑寒逼人，他不及转身，一长剑早已刺破沉寂，朝他直击而来。叶杜瑾左手拔出了腰间的剑，反手抵住那长剑将其弹出数尺，足尖一点，宛若凌波的仙人般轻巧地向空中跃去。
　　他停在了一张无人的木桌上，面纱飘动，衣袂纷飞。叶杜瑾偏了偏头，目光在人群中游走，打趣似的落在了方才出手的三人身上。
　　“武僧昊净！”
　　“三山松月明。”
　　“同州李邕谷！”
　　一位赤手空拳的武僧，一位高冠长剑的侠士，一位面目狰狞的刀客，三人胸口起伏，异口同声道：“请赐教！”
　　叶杜瑾扫了一眼四周，将剑收回鞘内。他挑衅地看向无为，嗤道：“虚求教心是好事，但少年人可不要太意气用事。小心，丢了名门的脸……”
　　“你！”无为怒道，无痴伸手挡住了他向前的脚步。
　　叶杜瑾把剑连着剑鞘拔出，将右手背在身后，微微扬了扬下巴。刹那间，满堂的侠士拔剑上前，叶杜瑾单薄的身影瞬间在人群中被湮灭。刀光剑影，软绵绵地被衣袖拨开，叶杜瑾以几乎不可能的柔韧度在密集的拳脚中穿梭，像游离天地的一阵风，就这样无影无踪地避过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同时抓住时机用剑鞘点穴，不知不觉地将众人的脚步向门外推移。
　　这场面看似是以多欺少，但但凡有点有眼力劲的都能轻易地发现叶杜瑾是远居上风的。那些个出手的大多都是初入江湖的少年人，意气风发，还不懂得稳重，功夫自然也是漏洞百出，对于身经百战的叶杜瑾来说，这一场混战不过是同孩童戏耍。
　　官子耀见叶杜瑾渐近门外，他隐隐按住剑柄，却被一双素手按住了肩膀。师姐们冲他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来自名门的较有资历的侠士都选择了作壁上观。一来叶杜瑾无心对这些冒失的小鬼出手，二来真相不明，局势未定，少林的站位仍然未知，况且此次叶杜瑾是受邀从淙予赶来的，正派也有意同魔教修补关系。
　　霎时，厚重的门板被震破，坚硬的石板砖被踏出了丝丝碎纹，众人惊愕下，沉重的法杖被蛮力强硬地插在了叶杜瑾脚边的石板上，碎石飞溅，划伤了叶杜瑾的脸颊。
　　无为挣开了无痴的劝阻，已然到了叶杜瑾面前，他悍然的肌肉紧绷着，正叫嚣着要酣畅淋漓打一场。那些个先出手的后辈在无为强势的气场下都自觉的让开了几步，叶杜瑾眯了眯眼，意味不明道：“无为大师，此意何为？”
　　无痴颤抖着嘴唇，大喝：“师弟！”
　　“嵩山无为，特来讨教！”法杖被猛地拔离地面，其上的铜器被撞的叮当作响。
　　无为强击袭来，银光乍泄，叶杜瑾拔剑出鞘。
　　双方派系千差万别，无为的招式大多刚猛迅疾，出手多伴随着蛮力的压制，而叶杜瑾出招则更加偏僻灵动，倚仗着单薄的躯体躲避攻击，伺机而动。两人打得难分伯仲，却听一直没有出声的无嗔大师发出了一声悲痛的怪叫。
　　众人看去，只见一武僧跪倒在他的身旁，无嗔不知何时站起了身来，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叶杜瑾，竟是哭喊道：
　　“当真是你？怎么能是你！你、你，他们在师兄的禅房外发现了带有魔教图纹的鞋印，你到过那！快说！你深夜造访，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叶杜瑾！”无为青筋暴起，一双眼钉在叶杜瑾身上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叶杜瑾却忽然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混账东西！”无为又怒喝道。
　　“这脚印是不是你的？你去没去过东边的禅房？回答我，这脚印到底是不是你！”无痴红着脸追问。
　　叶杜瑾觉得自己有些摇摇晃晃的，仿佛无数浪潮向他袭来，但他依旧是稳稳地站立着，手里的剑冰冷得火热。
　　“是我。”
　　言毕，一切都无须再论，众派侠士即刻拔剑起身。
　　先前牵制一个无为已是勉强，叶杜瑾在围攻下很快落了下风。他伤别人，也被别人伤，刀光剑影下来路不明的血丝丝缕缕的染红了叶杜瑾的衣裳。背后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下一刻，疼痛火焰般燎遍了他的整个肩背。
　　这是毫不留情的一剑，来自方琪，那个东流派的剑客在他的背上留下了难以俞合的沟壑，无为也顺势一杖击中了叶杜瑾的前胸。强烈的压力迫使叶杜瑾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身上的血痕越来越多，他在迅速的失血。左臂没有受伤，叶杜瑾却觉得手里的剑越来越轻。
　　混战中，不知第几个人朝着他的脸挥剑而来，这一次，他却没有了完美避开的力气。他意料之外地跌倒在一个柔软却有力的怀抱里，那长剑没能伤及他，却不偏不倚地挑开了他的面纱，把他的苍白公之于众。无为骇然停住了发狠的一击，偏向里堂的掌力震碎了桌椅，把那黑布包裹震到了地上。
　　那张苍白的脸竟惊得他说不出话来。
　　“你……你……”
　　萧旌景趁机接住了叶杜瑾，他赤手空拳，拖着个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叶杜瑾却仍能顽强地躲过四面八方的攻击。
　　“少年人！莫要多管闲事！”
　　“你们这是以多欺少！有什么不能坐下了慢慢谈？凭一个脚印就判断凶手未免也太鲁莽了些，况且他已经受伤了！”
　　一只手半搂着叶杜瑾，萧旌景只能闪躲难以出招，围剿般的进攻没有停歇的样子，方琪趁人不备，一脚把躺下地上的黑布包踢起，再一脚把它重重踢向了萧旌景。
　　众目睽睽下，萧旌景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布包，竟是以掌力震破了那包得紧紧的黑布条！
　　沉山拓海，剑鸣天光。
　　刹那间，寒光四射，重剑出鞘的锋芒令在场的人无不遮目而视，一种发人耳聩的奇异鸣声瞬间发散到山寺内外。
　　东方的苍穹不知不觉已经白了一大片，朝阳破开层层叠叠的云，肆无忌惮地洒落它的光华。众人再睁眼，萧旌景和叶杜瑾早已不知所踪。
　　山野寂寥，晨鸟低鸣，青年人和名剑同时消失在了这日的霞光之中，就像昨夜未来得及酣睡的梦。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看吗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