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剑》陌谷

4、第四章 会酒 萧旌景津津

　　剑气破空而来，空气中荡起肉眼可见的波纹，白衣剑士俯身出剑，于迎面而来的长剑下方将其挑开，迈开长腿向萧旌景扫去。
　　手中的剑猛烈地震动起来，萧旌景的手臂肌肉顿时有如万蚁啃食。他咬紧牙关，忽然将长剑抛开，左脚踏住那剑士俯下的肩头，借力腾空而上，反手紧握剑柄，向身下劈去。
　　剑士反身打挺，钢铁与地板相击发出了巨大的刺耳声响，在众人屏息而视之下，萧旌景快步上前，长剑在地上拖出火花，向剑士挥去。
　　白衣剑士方才回神，那苍狼般的青年已到了他的面前，来不及闪躲，他双手握剑，欲正面接下这一击，却不料这青年人执的虽是长剑，却横空劈出了重剑的威力。
　　若不是他单膝抵着擂台，巨大的压力早已将他压倒到了地上。剑士死咬着牙关，却听见头上传来了微妙的细碎声响。
　　“呲——嗞——”
　　在众人惊愕中，萧旌景手中的长剑发出破碎的巨响，竟不堪重负地折断了。
　　擂台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有吹口哨的，有鼓掌的，欢声雷动。破碎的铁片划伤了白衣剑士的脸颊，他忽然虚脱了一般手脚一软，手中的剑脱手，落到了地上。僧人方才宣布比赛结束，几位与这剑士服饰相同的女子赶忙扑上前来将他扶起，莺莺燕燕，一时把萧旌景挤开了。
　　“十六师弟！呀，你的脸都受伤了！”
　　“快快快，把止血的药包拿上来，就在那边！”
　　“别的地方有没有受伤，让师姐瞧瞧。”
　　那白衣剑士轻轻拨开姑娘们，逐渐平复了呼吸，他看了看自己的佩剑，朝站在一边的萧旌景望去，“我没事，让师姐们担心了。一点小伤罢了，江湖切磋嘛，哪能没个磕磕碰碰。”
　　“是嘛？师弟没事就好。”在官子耀几番安慰下，一个白衣姑娘把剑交还给官子耀，她浅浅一笑，柳叶般的眉毛缓缓舒开了。
　　官子耀接过剑，伸长脖子，朝蹲着地上的萧旌景喊道：“小兄弟！”
　　“啊？对不起！”萧旌景一惊，刚捡起的碎铁又洒了一地，他的手被划了道小口子，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他反倒下意识先道了歉。
　　官子耀几步上前来，俯下身拍了拍萧旌景的肩膀，“小兄弟，好身手啊！来，同我喝几杯去。”
　　“不是的，我，才疏学浅的……哈哈哈……”萧旌景站起身，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把收好的碎片装进一个小锦囊里，腼腆地笑了，“是兄台承让了。”
　　“哎呀，你的手受伤了。”官子耀从腰间拿出了刚才师姐们给的药草，“没关系，男子汉大丈夫最不怕流血。来，这个给你。”
　　萧旌景接过官子耀递来的药，感激地道了谢。
　　“在下官子耀，师出峨眉，小兄弟如何称呼？”
　　“在下萧旌景，师出，嗯，暂时是嵩山派吧，哈哈……”
　　“什么叫暂时？哦，我知道了，萧少侠是在游历吧？怪不得方才你的出招那么乱，一会儿像鸿仙门，一会儿像东流派的……没规规矩矩学过功夫吗？”
　　“我爹是鸿仙门的，东流派我倒没听过，后面那招是学得我一位兄弟的，回头我去问问他。”萧旌景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官子耀上下打量了萧旌景，单身攀上他的肩头，俏皮地眨了眨眼，“萧少侠还未佩剑吧？方才我看了，你是用的少林的比赛用剑。嗐，说来我还得谢谢这剑呢，多亏它舍身救君子了！”
　　“哪里哪里，是官兄手下留情了……”
　　试剑期间寺内是不设禁的，来观赛的都可以随意进出，于是官子耀带着萧旌景来到了最近的酒家，财大气粗地要了三坛春华酿。却不料两人都是喝不得的主儿，还没饮几盅，就双双酒量告急。两坛酒后，两个人梗着脖子涨红了脸，说话都大声了起来。
　　“我我我，我官子耀要做武林第一！”
　　“我我我，我萧旌景，嗝！想回家……”
　　“哈哈哈哈，我手龙李竹青，脚踩叶杜瑾！我要铲平不僵门，一统武林！”
　　“嗯……我想回家……”
　　“哇啊啊啊啊！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呜呜呜，姐姐别生气嘛！我很努力了，你看嘛……我的蚂蚱跳得最高……哈哈嗝！”
　　“嗝，想回家，想回家嗝……娘！我好想你……”
　　两个大男人趴在桌子上抱头痛哭，又一会儿，几个白衣姑娘闻讯赶来，大惊失色地道了歉，把嚷嚷着还要再来亿杯的官子耀带走了。萧旌景傻傻地招着手，用一双朦胧的眼目送了几个姑娘远去，不消片刻，便彻底醉倒在酒桌上。
　　青年沉重的身躯趴倒的声音惊动了酒家的其他客人，店家无奈地摇了摇头。邻桌坐的是个戴着斗笠的姑娘，她要了一壶梨花香，又坐了会儿，忽然起了身，在萧旌景身边转了几圈，饶有趣味地戳了戳他的脑袋。
　　待有人将萧旌景喊起时，太阳已近西沉。他睁开眼，迷迷糊糊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眼前站着个剑眉乌眼的汉子，好不正经地叼着根干草，表情严肃，不怒自威——赫然是他同行了半个月的大哥方琪。那汉子双手交叉，把剑抱在怀里，“呸”的一声把那干草吐了，把剑往木桌沿上一撞。
　　“方大哥？你怎么来了……”萧旌景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摸了摸脑袋。
　　“比赛都结束了，出来找兄弟们喝几杯……你这小子，怎么回事？”方琪朝店家扬了扬下巴，示意萧旌景结账，又话锋一转，转到萧旌景身上。
　　萧旌景把事情同他略略说了下，不好意思地向店家道了歉，又听说官子耀已经先把账付清了，便额外付了些碎银子，把剩下的酒拎在手里，踉踉跄跄地同方琪出去了。
　　“峨嵋派，姓官的……啊——想来十有八九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云山娇子了，哈哈哈哈哈哈……娘们唧唧的东西！怎么样，你也见识了，是不是还是觉着大哥我最勇猛最帅气？”
　　手里的春华酿在坛子里摇来摇去，像沽水江波涛汹涌的潮水席卷轻舟，翻动着少年人闯荡江湖的热血，又恰到好处地呼应了萧旌景腹中空空又排江倒海的教训。萧旌景晃了晃发花的脑袋，任由方琪不知何时接过他手里的酒，又把他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方大哥，你的比赛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你大哥出手，那能输吗？哎呀呀，不是大哥吹牛，你那次纯属意外！是我一下子花了眼呀，又顾忌着你是个小年轻，让你的，可不是打不过你……”
　　集市的人都散了，外出的侠士也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寺里。已经过了晚膳时间，估计着寺里也没什么能填饱肚子，方琪拦下了一个挑着扁担回程的老汉，买了几块已经不太好看了的点心，鼓囊囊的一包，随手塞在了萧旌景的胸口。
　　萧旌景前前后后吐了两回，总算是清醒过来了，眼看着到寺门口了，方琪忽然松手，把萧旌景撂到地上，拔开那酒坛上的红布仰起头痛饮起来。
　　“哈！好酒！”方琪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酒递给萧旌景，“来，喝点儿漱漱口。”
　　“不了不了，大哥你喝吧……”萧旌景年轻的小脸皱成了一团，这会儿看见酒脑袋还发花，赶紧推开了。
　　方琪见状，也不强求，抱起那坛子，一屁股坐到了寺门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进去了可就不能喝了。”方琪有意地朝那守门的僧人挑了挑眉，看见他们阴沉的脸，咧开嘴哈哈的笑。
　　寺内深林茂茂，正是鸟儿休憩的好去处，此时几只白色的鸟从破了洞似的暗红的天际飞来，鸣声清脆，顺着流云残余的痕迹飞入了山寺之中。
　　方琪抱着那酒坛敲拍子唱歌，顿了一下，冲萧旌景笑道：“阿景啊，这么久了也没见你提过，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萧旌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在揉着迷糊的眼睛，待他终于反应过来，眼前忽然恍恍惚惚浮现了个戴着面纱的人。那人有一双白皙又修长的手，坐在园拱门的那边，轻轻地拨弄着一枚小小的白瓷茶杯，像拨弄着一江无风的春水。然后春水变成了虹的碎影流动，静谧的落花成了一叶轻舟，荡着荡着，荡到了萧旌景心里头去了。
　　想着想着，萧旌景慢慢红了脸。
　　他这前十九年都同爹娘住在明溪山涧，没接触过几个外人，待出来历练了，便暗搓搓想起了娘亲和话本里说过的那些个明媚动人、和煦温润、婉转又善良的女子来。
　　而见到叶杜瑾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好看的人。
　　哪怕他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方琪看着萧旌景又红起来了的脸，把酒坛子往旁边一放，几步窜到了萧旌景旁边，大手大脚地往他的背上给了一巴掌。
　　“我看你小子没声没响的，没想到还挺有出息啊！” 方琪笑得满面春风，转而又敛了笑容，压低声音偷偷问他，“什么时候的事？是哪位姑娘呀？好不好看，是咱江湖的人嘛？”
　　萧旌景红着脸拼命摇头，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那汉子一听，又不乐了，他重重地在萧旌景的背上再给了一巴掌，喝道：
　　“你这小子！喜欢就是喜欢，怕他个什么！相中了，就去追人家，你不追，人姑娘能追你吗？”
　　“不是的，大哥，”萧旌景咳了两声，他摸摸发疼的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嘛，总之，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但是，她看起来好厉害，家世好，会武功，又懂茶术，我觉得我这样的无名小卒，配不上她……”
　　“傻子！”方琪恶狠狠地拍了一把他的脑袋，“糊涂！”
　　“年纪轻轻的就瞻前顾后的，没点男子气概！”方琪气哄哄地把酒抓了过来，猛地灌了一大口，“我可是听说了，你那天入寺，是不是碰了点不好搞的事儿？”
　　萧旌景紧张地点点头，下意识的接过了方琪递来的酒坛，小心翼翼地抿起来。
　　方琪撸起袖子挺起胸膛，十足的一副大哥做派，自信满满道：“那天你碰见的那个姑娘，棘手不？要是我看上了，哪管他什么正派邪派，只要她一个字，中！我马上就带她天涯海角，哪去不得？搁你这小子这，叽叽歪歪，人姑娘要等你，那都得等老了……”
　　“况且你这么年轻，今天那场比赛，你知道那些个名门正派都怎么说你的不？惊龙卧野！那是夸你呢，看得起你！”
　　寺里敲响了钟声，在门僧们的提醒下，方琪半推半拽地同萧旌景进了门，他边走边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当年是怎样追一位世家小姐，一位江湖女侠，一位名家医女的故事云云。
　　萧旌景津津有味地听着，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