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情事》马晓歌

3、chapter 2

　　你知道吗？我是那么的恨你。
　　过去，现在，将来。
　　——陈琪娅

　　日子过的乏善可陈，转眼已是阳春三月。
　　冬季脚步迟缓，仍未走远。静城仍经常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中，偶尔有些日子的阳光会格外刺眼。红心广场上“迎接2000.祝贺春节”横幅依然选在高高的空中。每天的早晨在小城的各个角落响起不绝于耳的叫卖声，这里的人坚持着早睡早起的生活，安详而美好，适合颐养天年，慢节奏的生活。

　　那些孩子们行走在交叉的电线下，偶尔会踹飞路边的易拉罐。他们总是想方设法的破坏那么一种宁静，来证明不可一世的青春。

　　赵希杰像个球一样滚在脏兮兮的天空下，自从寒假那次严重的感冒开始，他一直都是这副打扮。“秦遥，你知道么。你名字里的遥是遥遥无期的遥。”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多年前，曾有那么一个人骄傲的说“我名字里的遥，是遥遥无期的遥。”

　　路边的树开始冒出点点的新绿，经过了一整季的沉默。寒风那些难以忘怀的记忆。随着新叶的发芽而渐渐淡去，可是那些因为冬季而带来的疼痛，却在心里执着的抽枝发芽，终会成为一棵茁壮的大树把心戳出一个洞，淌出浑浊的血液。

　　热闹着的是生长出新叶的行道树，而每个人的心中永远藏着那份寂寞。

　　新学期。就这么到了。赵希杰和秦遥还是慢慢从地下情转成地上活动。情侣就是很奇怪的东西。就算刻意疏远，也会被别人看出来。别的人对此也不会有太多的想法，也就是有那没点点的吃惊。之后就默认那个事实，对于他们来说这件事，不过是为平淡的生活增添了那么点的谈资，别的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对于有的人，却不是这样。

　　“琪娅，今天陪我去逛街赖。”
　　“你是不是和赵希杰那个了啊。”陈琪娅站在秦遥桌前。
　　“琪娅。你怎么也知道了哦。”平静的回答，却在抬头的瞬间看到扭曲的表情，盛怒的面孔。扑面而来的，是裹杂着奇异花香的初春冷风。
　　“你。”抽起笔袋，狠狠灌在地上，之后看到桌上的那些书被一起扔到了地上。可以看到陈琪娅脸上深深地泪痕。秦遥依旧坐着，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切在书落在地上的那刻安静。空气里灌来扑鼻的芬芳，逼得人不得呼吸。三十几双眼睛盯着那里发生的一切，颇有默契。各种各样复杂的眼神，疑惑的、不解的、诧异的、不屑的、恶心的、最多的是，幸灾乐祸，事不关己的目光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捡起来”几个字从薄薄的唇中轻轻滑落，轻却颇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秦遥盯着陈琪娅的眼睛，陈琪娅冷冷的看回，久久没有任何动作。
　　秦遥慢慢蹲下把那些书一本一本的拾起。没有一个人帮她，咬着嘴唇，空气中的花香顿时夹杂了一股血腥的味道。似乎又回到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那种羞耻涌上了心头，逼得眼泪快要落下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秦遥捡起书，反反复复的呢喃。一个耳光突如其来。她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很快的扬起手，狠狠地抽了下去，没有任何小说里那种为了友情而没有打下去的感人场景。陈琪娅精心打理的头发，在过度用力下散开，此时的她像个衣冠不整提着篮子在买菜的中年女人。秦遥却气定神闲，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一言不发。
　　没有一个人拉架，耳边听到的满是，“怎么不打了。继续啊。”之类此起彼伏的声音。
　　“你对得起李辰么？”陈琪娅朝秦遥喊着，秦遥缓缓抬起头。
　　“我不认识他。”秦遥没有一点表情。
　　“去你妈的不认识他。”陈琪娅拿起一本书，向她砸去。没有任何躲闪，不偏不倚。秦遥的额角出现一块淡淡的红。
　　“我不认识他。”秦遥抬起头定定的望着陈琪娅。怎么会不认识他，那个日日魂牵梦绕的男孩。

　　两年前。
　　同样一片灰灰的天空下。
　　“秦遥，有人来找你？”三楼的窗户伸出个头来。
　　“男的女的啊？”秦遥慌忙擦掉脸上的泪痕，抬头问着。
　　“哎呀。你来了就知道了。”白娆把头又缩回了教室，活像只乌龟，嘴角扬起了轻蔑的笑，向着屋内几个人影竖起了个OK的手势。
　　“哎哟，秦遥啊。你看看你扫的这个地，脏的啊。”其中一个指指地下那硕大的纸屑，其余摇摇头发出啧啧的声音。
　　“不是说有人找我的吗？”秦遥看着黑板上写着四个大字，眼睛开始发胀，那些滚烫的液体一次次在眼里打转最后在眼眶被蒸发的干干净净。
　　黑板在夕阳的光辉下反射着几近完美的字体。秦遥贱人。
　　“要不这么说。你怎么会上来呢。这么快就走掉了，诶，真是。”白娆摇摇头，指指黑板上的字，“我们特意布置的哈，过会儿记得擦掉哦。”
　　“我们先走了。钥匙放这里了，明早记得来开门啊。”
　　夕阳中几个唧唧喳喳的身影渐行渐远，秦遥拿起黑板擦，看着那行漂亮的字，泪水夺眶而出。
　　“你哭什么啊？”陈琪娅笑着走过来，“说真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非要和白娆抢一个男的，诶。可是，我还是觉得你蛮好的。”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
　　说着把黑板上那四个字擦得一干二净。
　　一切如同一场美好的阴谋。
　　她瞟了眼纸屑上写着“你个不要脸的。”在指尖搓成很小很小的一个团。

　　“昨天，谁锁的门？”班主任站拍着讲台上的三角板。
　　“老师，是秦遥。”白娆甜腻的声音响起，一只锥子冰凉笔直的插入脊骨。
　　“对啊。老师，昨天她扫地没弄干净又折回来的，最后才走的呢。”各种酥软的声音在秦遥耳边轰轰作响。
　　“秦遥，你下课到我办公室来。”老师推了推眼镜。
　　“你家里不困难啊。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情？”老师抿了口茶。
　　“什么事。”秦遥攥着校服的裙摆。
　　“你还是承认了吧，我都知道了。”老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啊，你什么都不知道。”秦遥带着啜泣的声音喊着，眼泪一滴一滴从眼角落下。
　　“那你倒是说说，我不知道什么。”老师斜了眼这个像是疯掉的女孩，差点被水给呛着。教了他们两年第一次看到这个沉默的女孩如此失控。
　　“你不知道，她们把纸撒在地上把我从楼下喊上来捡，你不知道，她们在黑板上写骂我的话，让我来擦，你不知道，她们有意把钥匙留给我，今天又不知道弄出个什么事情，来诬陷我。”秦遥的眼泪洒在桌上，办公室里的老师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幸灾乐祸，事不关己的目光笔直的朝着这边。
　　“你说她们把纸撒在地上，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知道是她们撒的，不是你没把地扫干净呢？”老师摆出一副高深的样子，好像自己看了多少年的名侦探柯南一样。
　　“她们在纸上写字的。”
　　“她们写了什么呢？而且那张纸条呢？”
　　“扔了。”秦遥突然变得十分冷静，倒是把那个老师吓得差点又喷了茶。
　　“那你没有证据说她们欺负的，可是明明就是你最后出的教室，那1200的班费到哪里去了。”
　　“不是我拿的。”秦遥说。
　　“那你说是谁拿的啊？”班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又敲。
　　“不知道。”
　　“那就是你，别的同学都说是你。”班主任又端起了茶杯。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秦遥一次次的重复，紧紧捂住耳朵。
　　“老师，确实不是她。我在操场捡到的。”一个土黄色的信封里面装着整整1200元的材料费，男孩将它放在桌上。

　　秦遥擦干了脸上泪，头也不回走出了办公室。
　　她再也不想进那样的小屋子，面对那些嘲笑的目光。

　　“你们班上的人干什么要这么欺负你啊。”李辰匆匆跑出来。
　　“我不知道。”秦遥低着头。
　　“没事的，什么都会好的，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天台上的风徐徐吹过两人的发梢。
　　“那个那个。额。那个。”李辰在那里叽歪了半天。
　　“啊什么？”秦遥已经平静了很多，脸上只有淡淡的泪痕。
　　“恩。没什么就是那个。我那个。”他低着头，风吹过他的刘海，脸有那么点红。
　　“什么东西啊。”秦遥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和蚂蚁一样，他们一个个辛勤的工作，学习，为的只有钱。每个人都可以为了那个字出卖一切。
　　“……我如果说了你会困扰的。”李辰红着脸，半天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啊？”秦遥看着楼下，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小秦，我喜欢你。”李辰的声音有那么点颤抖，“就你喜欢欺负人，我都暗示了你还不懂。”
　　“都说我不懂了，还说我欺负你啊？”秦遥嗤的笑了。

　　之后的故事很平淡，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
　　其实，两个人都很平凡，只是两个平凡的人在一起就变得不平凡。
　　这种不平凡的名字叫做幸福。

　　直到有一天，李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你知道吗？我是那么的恨你。过去，现在，将来。”陈琪娅从牙缝间挤出了这几个字，“当年我帮你，是因为我喜欢李辰，而他把我当哥们。后来，我看他和你在一起很幸福，你也做了很多维护他的事，那时候的你对得起他。我就没那么恨你了，可是，他走了。你却又和别的男的在一起。”
　　“人不可以只活在过去。”秦遥静静地说着，眼里泛着那些五光十色，她明明应该已经忘了他啊，此刻却是那么那么的想念。

　　如果宿命是个水晶球，其中的道道反射的光线狠狠纠缠。一次次勒住命运的咽喉，在所有人都觉得幸运的时候，带来那些不幸。终有一天，会在某个角落看破所有的真相，最后绝望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