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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承恩世无期 ...

  •   闲来无事,楚枔顺着道路曲折,拐进了一条颇为阴暗的巷子。巷内虽有人家,却各个封了窗,卡了门。不似外面那些尚有人居的屋子。

      一直缠在他腕上的荒阶这时动了动,楚枔掀开袖口将它露了出来。荒阶是红绸模样,然红绸之下渐渐显现了几个字。

      荒阶:这里,执念。很近,怕你。

      楚枔绕了一圈,在空无一人的巷子说道:“未必有敌意,你的伤如何了?”

      荒阶:有毒,不愈。

      “有毒?看来是个实物。明日就要回山了,你安心养伤。”

      荒阶:无法,融合。

      楚枔皱起眉头:“无法与血脉融合?为什么?”

      荒阶:不知。发现,孤独。

      “虽然危险,但如果留你在这里,万一被谁当抹布使了,或逼你就范,岂非自投罗网?”

      荒阶:师尊,想法。

      看到这里,楚枔愣了会儿神:“是梦也无妨,我还不至于....”

      荒阶急匆匆写下:生者,无穷。

      “...不说这个,等我理清这一切,答应你的事仍然作数。”

      荒阶从腕上落下,乍一看像是一条红缎随风随地飘,但仔细一看却能见是红绸御风而行。

      巷子里乌黑,一出来却发现太阳也有西沉之象。

      楚枔不禁有些糟心,这一闹一聊的,怎么就忘了时间?

      不仅如此,偌大的闲云镇没有几家燃烛,路上漆黑一片。纵是楚枔知道客栈在哪也寻不到正确的路。

      楚枔对甘州并不熟悉,什么这个镇那个镇的一概不知。

      偶尔听到谁家出了什么事也都是经怀瑾了解的。

      更何况,甘州在九霄管辖内,他离宗之后鲜少回来。

      没头没尾的左右走了走,始终不见一行人的踪影,这时的楚枔才开始有些慌,别看闲云和青羽同为镇,可就是七个青羽镇也没一个闲云镇大,这要是找不到队伍,今晚可得露宿街头,挨一夜透心凉。

      而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脚步。

      他转过身去,在一个街口的地方,他看到了风尘仆仆,面容焦躁的来者。

      那人见到他后双眼微睖,几乎不可闻的尖叫了一声,指着楚枔对照手中画像好一顿对比后,双腿一软,直直倒在了地上。

      这时,远方传来了阵阵呼喊声。

      楚枔倏然回头,然而环视一圈,街口也只有他们二人。

      他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像是有所感应般,顺手将画像揣入了怀中。

      “楚师弟!师弟?楚师弟!”

      此时的罗尚莲背着双刀,挑着夜巡灯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罗师兄在找我吗?”

      楚枔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身后,陡然的出声吓得罗尚莲浑身一哆嗦。

      他转过身顺着夜灯照亮了那张微凉的脸颊,拍了拍胸脯,有些责怪道:“你去哪了?师叔急着找你!”

      一边说着,罗尚莲一边巡视着四周。当他的视线落在凸起的土坡时,眉宇不经意皱了一下。

      楚枔微微侧头,默默走近罗尚莲,挡住了那道视线,“我不慎走错了路,若不是师兄来找我,我恐怕会在外面呆一宿。”

      罗尚莲心中刚升起的异样就这样被压了个严实,他看着比自己略矮半头的楚枔,身为师兄的气度手拿把掐。

      “咳,下次下山。师兄一定带你玩转闲云镇。时候不早了,你快随我回去吧。师叔看起来真的有急事。”

      楚枔笑眼眯眯:“好。”

      闲云镇不欢迎来自别州之人,不设客栈。

      视野之内,有且只有的是一座被梨花围起的碉楼。罗尚莲绕过碉楼,向里走去。

      楚枔跟着他拨开梨花阵,一处别院出现在他的眼前。

      别院的西屋亮着灯,里面人影交错,充斥着饭香和人语声。然而罗尚莲却在交叉口径直走向了东屋。

      遥看东屋漆黑一片,哪里有人住的样子?

      “我寻你好久,师叔或许已经歇下了。这桶热水你替我送进去吧。”

      罗尚莲似乎不太愿意久留,指了指门边热气升腾的木桶。

      离去的背影略显狼狈,楚枔提起木桶轻轻敲了敲门。

      然而半晌过去,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师尊?你睡了吗?”

      “进。”

      门房被从外推开,楚枔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屋内黑漆漆一片,沈宵鹤似乎已经睡下。

      “师尊找我可是有事吩咐?木桶放在——”

      突如其来的冷风伴着难闻之味从上落下,楚枔侧身闭息闪避,冷风却顺着地板直达脚底。

      “...桌边。”

      他看到一张倒吊着,苍白深邃的脸。

      惊遽之际,那倒吊的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向梁上拽去。

      看清眼前人的楚枔,立即调整重心,扶着垂柱堪堪站稳。

      那人从“咯咯”作响地房梁一跃而下,转过身与楚枔四目相对。

      对于不同寻常的行为,楚枔似乎毫无发觉。

      “路上有事耽搁了,师尊——”

      俄顷,他被一只细长不带温度的手抓住。

      经久的接触,自掌心传出的寒气毫无屏障的顺着手腕逼入内腑。楚枔这才顿感不对,立马想要甩开。

      然而,一言不发的沈宵鹤忽然恶狠狠地盯住了他。

      心底不甚吉祥的预感,顷刻就被一一践行。

      “等——!”

      一点烛光没有的屋中,楚枔倒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一只手在他的腰上短促地摸了一下,离开后又抚上了他的背。

      这始料未及的动作让原本服软投降的他,不由一僵。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他的手腕被死死扼住,离师尊不过半臂距离。

      “等等!师尊.....你还醒着么?”

      四季飘雪的甘州城,并不干燥,可他呼出的气热的要死,嗓子也有些沙哑。

      沈宵鹤没有答他,整个人凉丝丝地活像冷血生物。

      那愈发冰冷的人置若罔闻地向他接近,双眼虽睁着,却好似失明,反而抬起下巴轻轻嗅了起来。

      从耳廓到脖颈,又沿着僵直地脊背来到双腿,可不知究竟嗅到了什么,沈宵鹤赫然暴怒,露出尖牙一口咬了上去!

      一口下去,他不满足甚微的血味,顺起一掌严严实实打在了楚枔的左肩。

      被他牢固在怀的楚枔无可躲,硬生生挨了一掌。

      一掌之后,楚枔从后腰拔出一把短刀。

      银光微闪,短刀便在他手心开了一道口子。

      他蘸取一指红色,在下一掌落下的同时,结了一道金光印在了沈宵鹤的额上。

      他看到那双蛇瞳似的双眼倏地涣然无神,冷意顿然消失,烛台复燃。

      意识全无的沈宵鹤,重重依着他靠了上去。

      “...师尊?”

      楚枔轻轻在他耳边唤了几声。

      他撩去沈宵鹤脸上有些凌乱地长发,拾起几根揉捏道:“没想到。连师尊也会中招。”

      像是为了佐证毒性之烈,被咬的右腿倏然无力,紧接着他喉间一呛,一口黑血喷溅而出。

      他扶着垂柱缓缓坐到床榻,又撑着沈宵鹤枕上自己,再着手覆盖着双眼。

      掌心随着符诀逐渐升温,化作黑雾一寸一寸的渗透。

      彼时他还不记得自己仍旧□□在发丝中,那本是他从前为了自保而藏下的毒。

      能令触碰者在三日内七窍崩烂死无全尸。

      一人未害,却害了抚上他头顶的师尊。

      楚枔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他向下摸索到腿上尖锐后,用力一掰。

      两枚蛇齿就此脱体而出。

      他俯视着近乎灰白的沈宵鹤,拂开散发,凑近瞧了瞧。

      月升夜空,四下安静。

      将余毒撇干净的楚枔坐在床边,眉目温柔地看着意识全无的沈宵鹤。

      他起手抚平师尊皱起的眉头,又顺着眉骨触碰上阖上的双眼。

      “多日奔波让你疲累不已,今日很早就回房睡下了。醒来后,你不会记得这一夜发生的一切,我也没有来见过你。”

      见师尊眉眼平和,不似平日冷漠,他眼底的笑意又明显了不少:“中毒的不适,你会自行归因到那日突然出现的纪家人。你不会怀疑我,你也不会记得自己曾拜托罗尚莲寻我,我一直跟着你,不曾有一时半刻的离开。”

      他掖好被角,转身时,蛇齿从袖中掉下,他动作一顿,将蛇齿捡起。

      片时,他趴在床榻边角,倦容爬上眼皮,坠着他闭上了眼睛。

      楚枔在鸡鸣前离开了东屋,他一出去便看到了向他走来的盛一邱。

      两人皆是一愣,盛一邱惊讶道:“师弟怎么在这?”

      楚枔:“.......昨日和师尊研究新学,枯燥无比,谁曾想再睁眼天都快亮了。”

      盛一邱“啧啧”两声,看他如看烂泥:“这么好的机会你不用心学,师兄都替你可惜。”

      楚枔含糊道:“盛师兄是来找师尊的?”

      “是我师尊找师叔有事,他人在梨花阵里候着呢,让我来请师叔。”

      盛一邱的师尊便是长老赫灵了,楚枔不禁疑惑:“什么事不能回去说吗?”

      盛一邱犹豫道:“师弟有所不知。霍夫人前几日下山祭祖,直到今日也未回,掌门一直找不到人,发了好大的脾气。而师尊奉帝命,一直把守西方妖道,若他离开,妖道必然祸乱四起。”

      盛一邱这么一说,楚枔就明白了。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地是这个杳无音讯地霍夫人。

      他本以为是听岔了罗尚莲的话,没成想,从前一尸两命的霍夫人竟真还活着。

      楚枔:“盛师兄稍等。我这就进去传话。”

      不等他转身回头,身后的房门随着“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打开。

      沈宵鹤平直地视线掠过二人。

      楚枔愕住,“师尊?”

      他什么时候醒的?

      楚枔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师尊分明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有事,便带路吧。”

      盛一邱垂下眼,向前带路着。

      楚枔低着头,待沈宵鹤从他余光飘过,他才小心地仰起头。

      走出一小段距离的沈宵鹤,忽地侧首开口:“你,同我一并。”

      ·

      梨花阵就在别院外头,入眼玄衣蹁跹,盛一邱先声:“师尊,帝君来了。”

      赫灵招手让他退下,银边额饰连着发饰在微风中清脆响起:“嘿哟!我瞧帝君眼底青乌,想来昨夜定是没睡好吧?”

      沈宵鹤:“长老分身到此,只是为了看我睡没睡好吗?”

      赫灵轻笑,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我来此地不光是为了公事,帝君闭关七载,我着人打扫绛云舫时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对半折去的白纸,掀开一边,七个歪扭曲折的字,赫然映入眼帘。

      “不知是谁写的,就放在桌上,我瞧着白纸血字着实唬人,帝君不妨闲时查查此事.....对了,还有一事。”

      他用下巴点了点楚枔。

      “无妨。”

      赫灵特意抬高音量道:“唉,除夕快到了,你打算何时赴约净雪宫?若不愿去,不如选个人去一趟?”

      听到熟悉的对话,楚枔挑了挑眉。

      沈宵鹤:“那便寻霍夫人平安归来后,再去赴约。”

      “既如此,正好,”他转了个圈,面朝楚枔;“小子,唉...我也不多说什么,路上有危难,做弟子的一定得把师父保护好了,不然黑发人送白发人多难受?小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楚枔一脸正气:“长老说的是。”

      赫灵又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沈宵鹤越听脸色越不好。终于在交代第二百一十九次“不能黑发人送白发人”后,拍了拍楚枔的肩,离开了。

      当赫灵带着一众师兄们回山时,楚枔正在空落落的别院里吃着汤羹。

      手里的汤羹正是怀瑾临行前做好的莲藕山药羹。

      自那日船上他说不爱吃银耳羹后,怀瑾还真的换了种羹做给他吃。

      “一般,还是桂花糖芋味道好些。”

      他餍足的吧嗒着,瞥到一抹熟悉的红色,便将汤匙放下。

      荒阶正以急速穿过梨花枝丫,而它身后跟着的是一只形如乌星的鸟。

      恰好此时,楚枔听到了近在咫尺的脚步声,他二话不说,一指定住荒阶,任由鸟儿叼住荒阶,一顿扑腾。

      “师尊。”

      他起身,作揖着。

      “昨日,”沈宵鹤抬起眸子,目光落在楚枔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见楚枔睁着大眼,眼巴巴地等他把话说完。沈宵鹤道:“过来看看这个。”

      沈宵鹤将赫灵留下的纸条铺开,瞧着不见笔锋的七字,楚枔皱了皱眉。

      “谁留下的?”

      “不知。”

      “那是留给谁的?”

      沈宵鹤沉默了片刻,才道:“我。”

      楚枔一愣,“写给师尊的?”

      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承君恩,来世无期’这什么意思?”

      “不知。”

      楚枔将七字拆解,逐一猜测道:“既然是留给师尊的,这句‘承君恩’是不是代表着写字之人曾受师尊施恩,特写血字......报恩?”

      “不对,如是这样,后半句又该怎样理解?写字之人已不在人世了吗?”

      沈宵鹤:“嗯,是个方向。若从受恩查起,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那要查到猴年马月?既然是给师尊的,师尊在何处看到的?又是以什么方式传给师尊的?”

      沈宵鹤抬眼道:“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楚枔顿言,“师尊是说,霍夫人的失踪和血字有所关联?”

      沈宵鹤摇了摇头:“是康赴。”

      楚枔松了口气:“那为什么是他?师尊明明没有帮他,他有什么理由找上师尊?”

      沈宵鹤眸子动了动,“康赴并不知与他对话的人非我,他做地灵镇守青羽,想要神不知鬼不觉送字上九霄,不是不能。”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用血来写字?”

      “恐怕没那么简单。”沈宵鹤意有所指道:“青羽旧案我已托付怀瑾,他会协助净雪宫重查康静之死。眼下,需要你跟我去儋州走一趟。”

      楚枔:“是霍夫人的下落已经找到了吗?”

      “嗯,就在儋州。”

      楚枔点点头,他没想到怀瑾竟被派去查案。

      这个世界的怀瑾,这么早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吗?

      一想到轻世傲物,处处和自己作对的顾仪,楚枔恨恨地咬了咬牙。

      他问:“师尊,若是玄门中有人善使鬼蜮伎俩,会罚什么罪?”

      沈宵鹤:“是鬼蜮伎俩,还是无私有弊?”

      “...前者。”

      “重者,就地伏诛。”

      楚枔又问:“若此人师承绝世高手呢?若是他的师门硬要保他,那会如何?”

      四周的气压兀然降低,像是千里之外的乌云一瞬千里地压在了他的头顶。

      沈宵鹤渊默着,淡淡道:“若那位绝世高人能杀尽众生,则无人能判他罪。若不能,师门与他同命。”

      他不禁想,当年顾子非手下并无冤案,正是因为宫主之死,忽而性情大变,不论原因的将自己押入大牢。

      再之后,便是一副披肝沥胆,作为玄门之首,领着各派围杀他。

      楚枔细细琢磨着,若此间不是梦,那宫主遇刺一事势必将要发生。

      若他能阻止宫主死亡,那么他也一定有能力阻止一切向着从前的结局发展。

      按照这几日的观察和规律,不难看出,过去和从前虽有些不同,但大致上,是一模一样的。

      这次没有同门欺凌,十五岁的他仍是从船上栽了下去。

      一样度过了青羽镇、迎来了除夕前的净雪宫。

      这些走向和从前一模一样,那么他还会被顾子非押入大牢吗?

      不...应该不会了。

      此番,他因昏迷经过了崖州,甚至在净雪宫之前,就遇到了顾子非。

      还有,那不知为何活下来的霍夫人。

      虽然发生的事几乎一成不变,但事实证明,一切结果是可以被撼动的,可以容许他做出和从前不同的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承恩世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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