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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地宫复遗踪 ...

  •   四日后,儋州东。

      随着青鸟一阵盘旋,楚枔不胜其苦地爬到羽翼的一侧开始吐。他虽不是头一次骑乘青鸟,但一路颠的他脏腑都要吐出来。沈宵鹤的视线在他后背来来回回,楚枔不用回头便能猜到,那是极为嫌弃的神情。

      落地之后,沈宵鹤转身惯性伸出手,伸到一半,他陡然想起什么,于是拐道,摸上青鸟的下巴。

      青鸟仰着头很是舒服,眯着一只火焰色的赤眸,瞥了一眼小小的不知如何下地的楚枔。

      “你这落水麻雀怎么.....”它突然顿住,舒展一番羽翼,没了下话。

      楚枔小声嘀咕了一句,跳了下来。

      儋州位于玄界和下界的交界处,一州自西东分两城。从西北而来的两人,先是看到了繁华如皇城的儋州西,而后来到了一贫如洗的儋州东。

      儋州东从天上看就是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而如今抬头向上看,不见云朵不见日月。

      “奇怪,这里连太阳都照不到,怎么还有这么多的....菜地?”

      儋州建在一座座山丘之上,少有平原河流。脚下更是沙石盖地,一看就不像能耕种的样子。

      沈宵鹤遣去青鸟,在辽阔城中走着,对少年的话题闭口不谈。

      隔了一会儿,楚枔若有所思将心中疑问道出:“师尊,曾经下玄二界是不是通的?”

      心得意会,沈宵鹤:“不曾。此地曾频遭魔修侵扰,霍夫人全家便是被魔修所害。下界有人一路逃亡入玄界也不无可能。”

      从前他对这些不置一顾,然而现在他心中生怪:“好端端地,这群宵...魔修怎么就盯上霍家了?”

      沈宵鹤:“当年儋州城主暗通妖道,一夜间全家被灭口,没过几日霍家就跟着遭了殃。听霍夫人说,两家在被灭门前素来不和,不知当年究竟有何隐情。”

      又或许,根本不需要原因。

      恨在心,苦在身,楚枔忽以一种极为阴狠的口气道:“这些杂碎,惯会欺凌弱小,若不除尽,三界难消此恨。”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沈宵鹤抬眸,在他说完后又黯然:“魔修多为走火入魔的玄门弟子,若非十几年前玄界损失过重,也不会逼的这群后生着了魔。”

      “先掌门战败,玄界被纪家啃食了不少良才。师尊入世指导,不也正是因为这事?不过,纪家如今突然出现在南亓,该不会.....”

      “你对纪家很感兴趣?”

      “嗯...”想杀算吗?

      “与其空想旁的,不如先想想霍夫人的去处,这才是眼下要紧事。”

      楚枔讪讪住嘴,无意间瞥见他一脸烦闷,又移了去,视线微凝再度折返而来。他张了张嘴,微微有些错愕:“师尊,你中毒了?”

      沈宵鹤足下蓦地一滞,藏在长袖下的手掌不由得攥了紧,片时他回首,寡淡地:“怎么,岁青枫还教你行医之道了?”

      “弟子看师尊唇色乌黑,像是中毒。”

      “旧疾罢了。”

      眼瞧着沈宵鹤转身而去,楚枔一把拉住了他。

      朱莲长冠发出“喈喈”响,沈宵鹤勃然瞠他:“你做什么?”

      “自从下山后师尊就一直奇奇怪怪,一会儿好的特别好,一会儿坏的特别坏。弟子担心。”

      什么叫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好一会儿凝语,他心情微动,细细洇着丝涩。犹如百世昙花,草木也有所求,他轻声:“有些伤病再正常不过,何况,这病自万年前就在了。”

      那一仗尸骸满千里,百十神魔共陨。要说那时沈宵鹤不过破瓜年岁,若真的留下了什么害病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过去还没有养好?

      楚枔却信以为真,问的殷切:“可有解法?如何能解?究竟什么病?”

      “每逢三灾八难便会浮现,赫灵说是心病。”

      半炷香后,他们在鸟也没见着的儋州,看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宫殿,殿中央的牌匾上刻着倒过来的绛渊殿三字。这间宫殿极其诡异,整个宫殿是反着建的,一层层向下,檐铃亦是坐在檐上。

      偌大的绛渊殿前半点香火没有,虔心使然他不悦地扫视了一番,片刻后瞧着生怪,他问:“师尊,你可曾听到过儋州东传来的祈愿声?”

      沈宵鹤沉吟一会儿,决然摇了摇头:“未曾。”

      “那就怪了,各地设有绛渊殿本就是为了祈福求愿。若无人拜谒,这间绛渊殿又为何建这么大?若有人拜谒,宫殿颠倒,殿门在上,这么高的门槛是用来防谁的?”

      颠倒不匀,总的来看倒像是遭到了风害,大风从某处连根卷起又遗落在此地。

      “进去看看。”

      巧在这时,绛渊殿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扬铃打鼓,桴鼓相应间殿门忽敞,股股邪气绿烟从内散出。

      沈宵鹤不知何时出现在楚枔正身前,两人频频后退,殿内绿烟不散,诡鼓之音围绕。他抬起眸来,循着声音向殿中看去。

      浩荡声犹如雷神击鼓,就连屋檐的瓦片也呈声碎裂。

      沈宵鹤伸出一指,抵住额头稍许,缓缓指向绿烟深处,只听低喝一声,绿烟霎时化为墨绿水珠,在二人及绛渊殿局部落下。

      他此时正执白伞,水珠顺着伞面滑下,却浸染不得半点白羽。

      心生万般皆不可说,正胡乱想时,地面突发暴震,裂隙沿着二人四处蔓延。沈宵鹤一指复回额间,听他轻轻念了一句什么,忽然间,居于绛渊殿与二人间的中心处破了一个大洞,就像是什么东西要拱出来了一样。

      沈宵鹤指点深洞,仅仅一瞬,飞跃而出的东西就被定在了半空,不待作何反应,只见他指尖轻弹,那东西便炸裂开来,一身泥沙和白如豆腐的浆液在空中喷溅。

      与此同时,鼓音消散。

      沈宵鹤执着白伞不动,候了片刻,楚枔先忍不住问:“方才那是什么?活的?”

      沈宵鹤:“一只不到百年的果妖。”

      “那鼓声是它传出来的?”

      他看了楚枔一眼:“此殿大凶,我一人进去,你在外面守着。”

      “不行。”安危在前,不因不由地带着十分执著。

      事态不容置喙,沈宵鹤兀自动身:“守着。”

      二字的分量叫他无可违抗,远涉的背影晏然自若,他如酩酊入梦,蹙着眼目送,却没有跟上。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换命一样,这些日子里的好,教他不敢承受。覆亡无日,他生生盯着那道背影消失的地方看了许久,久到风沙入了眼,才落下视线。

      青衣深入十尺高殿,殿中空无一人,烛照下的神像透着素洁,触感细腻不染污垢。厅堂一侧是一道插屏门,沈宵鹤顾视门上凌云神霄的团鹤,神情不属。

      几番沉思,他仍是走到了插屏门前,敲敲后推推,不见半缕微风,也不见丝毫挪动。于是他默然回到正殿,坐言起行伞不离手。

      冠上鎏金卷草纹,插饰点翠鎏银莲花纹镶着,一身正青色水波簇着仙鹤翩然。云肩色呈千山翠,左短右长,左手持着白伞自然下垂。

      风灯供台前,沈宵鹤如山峙渊渟叉手行礼。

      神像是以他的模样刻的,但神态却一点也不像他。须臾,他面色忽见淡青,就在神像半阖双眼还魂时他以一指定住。顷刻间,神像应声四分五裂,本应重足千金却轻如羽毛。他随之覆上一掌,只见瓦碎躯壳内是一尊闪着绿光的石像。

      耳后余音,他转过身去,只见楚枔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绛渊殿门,正在门槛处向下张望。

      沈宵鹤面露凝色,并未开口,然而楚枔却也似看不到他般,在爬上门槛后就一跃下到殿中,他的神情几近虔诚,又带着少许痴迷。

      随后,他踏着一地碎石,慢慢弯下腰,双腿弯曲,而后双膝跪上蒲团,拜了下去。

      跪拜之后,那绿色的石像竟徒生一双黑色的眸子,眼珠像是木制机关似的上下翻动,一会儿在上盯着沈宵鹤,一会儿又在下盯着楚枔。

      沈宵鹤的面色几乎透冷,楚枔毫无反应,他起身再跪地,眼见就要再度朝那绿色石像拜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根棍似的东西重重打在他的左肩。

      “啊——!”这一声清脆,楚枔眼中重现清明,他瞪着大眼对周边陌生的一切感到愕然。

      他看到身侧方云肩晃摇,白伞的伞柄正对着他,他迷了一阵:“师尊?”

      沈宵鹤板着脸:“站起来。”

      楚枔从蒲团上起来,挠了挠脖子,“我怎么进来了?”

      沈宵鹤未有应答,只是皱着眉看向他。

      最后还是楚枔从昨夜噩梦回忆至今,才顺下了一些短而简的片段:“我好像听到了打雷,我记得我是想去找地方避雨,可我怎么就进来了?”

      沈宵鹤从窗棂向外看去,稍许,他道:“还记得外面那阵鼓声吗?鼓声是它传出来的,而这鼓声亦是你听到的雷声。”

      楚枔这才发现供台之上的神像缺了大半个身子,他彻底醒了:“神像怎么破了?这什么东西?好丑。”

      沈宵鹤低眼瞧去:“你方才倒是对它颇有虔诚,膝盖疼吗?”

      楚枔:“不疼吧.......疼疼疼,我是一路膝行吗师尊?怎么突然这么疼。”

      跪在蒲团不至于如此,偏偏少年看起来像是断了骨,沈宵鹤微微凝怔,不时竟在少年身前蹲下,放下白伞,隔着布料将腿抬了起来。谎话自有现世报,腿被抬起的楚枔一屁股摔进蒲团。

      可面对师尊,他哪来的火气,便是被怎样对待都甘之如饴。

      沈宵鹤:“疼吗?”

      他轻柔地按了按膝盖骨边上的皮肉,楚枔犹疑地点了点头,意识到沈宵鹤并未看他,他又开口:“疼。”

      沈宵鹤又换了个地方,又按了按:“这里呢?”

      楚枔脸热道:“疼的。”

      “这里?”

      “好疼。”

      “这里?”

      “好痛呀。”

      “...这里?”

      “好疼好痛呀。”

      腿被蛮力撂下,桃源被瞬即破灭。沈宵鹤脸色铁青,一伞棍打上小腿:“疼吗?”

      疼!

      “疼疼疼!”

      他冷笑:“是吗?这么疼不如我帮你卸了。”

      楚枔:“........”

      沈宵鹤紧绷着的脸色看起来又差了许多,楚枔生怕自己涎着脸被他嫌弃,立马讨俏:“现在不疼了,师尊一向包治百病。”

      沈宵鹤实在不知道这个人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气不过瞪了他几眼。

      楚枔看着似猴似马又似虎的石像,那双杏仁大的眼睛似乎能听懂人话,一直在朝他们直眨眼睛。

      顺起一身恶寒,他拾起一瓣神像碎瓣看了看,放了回去。迟疑地瞥了几眼沈宵鹤的面色,须臾,转过身,“师尊在殿内就没有听到雷声?”

      “没有。”

      “那它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非让我进来?一般不都是蛊惑修为高的,吃抹干净之后好壮大自己吗?”

      沈宵鹤顿了顿:“邪术蛊惑未成被反噬的不在少数,若是你,他未必打不过。”

      “原来如此,这邪物鬼的很,不知道拜了会发生什么,不如先毁了它?”

      “能在此殿鸠占鹊巢,若杀了它,难说不会突然出现什么邪仙把你吞了。”

      楚枔木然:“我怎么就拜了这东西,我不会成了他的信众吧?”

      谬悠之说,脱然,沈宵鹤身形一顿,绕到楚枔身后定定看了几眼,又围着神像底座转了一圈。

      “此地吉凶被逆转了。”语毕,沈宵鹤眸光一凛,以极速拉住楚枔的胳膊。

      此际,楚枔反手相握。供台弹指翻倒,台上供品接连着地,玉盘碎了一地。

      就在这时,殿中烛火忽明忽暗,明明无风却让人难以睁开双眼。随后,惊雷淅沥之声环绕在殿中。二人目睹碎块在混乱中重组,恢复原状。而那一整尊神像不停的瞬移,一会儿近在咫尺一会儿又远在天边,跑去东边一会儿又跑到了西边。

      正处眩惑时,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双眼,眼前的异象付之一炬。那只手的主人与他贴得很近,他用极为悦耳的声音同他说:“生门向北。吉凶颠倒,拜入幽冥。”

      殿内不知何时被浓雾遮掩,灯烛俱灭,剩下的一束光是从屋檐洒下,沈宵鹤立即轻功而上,转瞬便来到了殿外屋顶。楚枔并未跟来,他又走了几步,在上升的浓雾中看到了一个手持蒲扇的老者。

      俯仰之间,一口血生生喷溢,他擦净嘴角,沉目道:“什么人?”

      老者笑的和蔼但凌人堂皇,他负重对峙,就连脖子上的青筋也显而易见。

      “小仙敦劝大人,此地向南数百里非苍梧之野。大人莫要再犯忌了。”

      沈宵鹤:“三界立于苍梧,只要此地仍在三界之内,我不会不管。”

      夷然浅笑,老者伸出右手臂,抬手间,身后的冰柱便在浓雾下若隐若现。其上贴着五道符纸,他撕下一张向沈宵鹤飘去,“小仙只是代为传话。小仙此行,尚有一礼赠予大人。”

      刹时,冰柱倾巢而出,倏地一声齐齐向他如飞箭般射去,这些清一色的冰柱又长又尖,若被扎入,恐怕三分入骨。

      眼见冰柱越来越近,沈宵鹤却毫无还手之势。

      紧要关头,他的腰突然被一抹红绸紧紧缠住,接着红绸动了起来,正以极快的速度躲避着冰柱。另一头,匆匆赶来的楚枔提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无鞘长刀,三下两下疯一样的乱砍,看到老者的一瞬,长刀直接脱手,在空中掀起火光后钉在那老者的所在处。

      浓雾渐渐散去,老者不知所踪,楚枔上前一看,却见长刀从上到下被劈成了两瓣。他顺势向下一看,只见红绸裹着的那个“沈宵鹤”在雾散开后化为了一具枯骨,而远处的山上,他看到老者脸上挂着微笑。

      而一只形如枯槁的手盘上了完好无恙地沈宵鹤的脖子,在楚枔欲抬脚去追时,老者和沈宵鹤如浓雾般,一下便没了踪影。

      “师尊!”

      见此情形,楚枔三魂七魄简直丢了大半,荒阶还没来得及缠上他,他便脚下生风,使着轻功急速飞奔。然而老者的速度是他的百倍,在他出现在二人最后消失的地方时,眼前岔路何止两条。

      他眼眶充血,脚下土地也瑟缩个不停。接着,怫然失色:“守山仙呢?出来,给我出来!”

      山野寂静,唯他一人嘶吼,荒阶追来,以雪莲状敲震山地,余响数里间山石倾塌,他喝道:“滚出来!”

      一丈外的地面拱起了一个土洞,再之后,一个透明兮兮地人形从地底钻了出来。

      守山仙:“小仙见过,见过大人。”

      他看向守山仙的眼睛里多的是临近被逼疯的怒火,他一把揪起,发狠道:“那两个人去哪了!沈宵鹤在哪?”

      “小的见他们往南边去了。但那边是儋州禁地......危,危险!”

      尽管楚枔已远去数里,守山仙仍在地面之上瑟瑟发抖。她捂着血迹斑斑的双手,扑鼻而来的腥臊....她没有感觉错,原来下界传言真的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忧心帝君,帝君,不是恨极了他么?

      向南没有路,他滥使内力见树砍树,见山开山,草木见他如见十殿阎君,恨不得直接把地面上的身体埋入地里。

      儋州,又在儋州!

      前世让他吃尽苦头的破烂城,在他预料之外将血刃指向了沈宵鹤。

      荒阶一路紧紧缠绕着他,半个字也不敢言,小半个时辰前,它突然被汹涌灵力唤醒,一眨眼便看到楚枔正抱着“神君”悲痛欲绝。它还没搞清楚状况,怀中心尖之人就化了泥。

      再之后,“神君”一个连着一个出现,眉眼著春,楚枔根本挪不开眼。只是过不了多久,“神君”又会以不同的方式死在他眼前,死时具是痛苦。

      好在荒阶在闲云城中恢复了半成灵力,它自作主张的销毁了幻象,带着自家主子逃了出来,出来之后,便是方才发生的一幕。

      荒阶未开心智,不懂感情和情绪,但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杀伐之气,纯正地、罕见地又一次重回楚枔身上。

      山林颤动,惟一块扁长石碑锃亮醒目。界碑石上是血淋淋地三个大字“百丈彀”,回首,那座绛渊殿已经小的看不见了。

      楚枔沉着脸,须臾,界碑轰天裂地粉碎成灰,他提着化为长鞭的荒阶扬长而去。

      不足百丈,南至绝境。尽处是一座宽宏大气的地下宫殿,正门铺首上有一片鲜艳的血红,楚枔抹指放在鼻下,不过一霎,长鞭一甩正门轰然坍塌。

      地宫的石壁上隔一丈架着一支通草花灯,灯下明光映照着看不到尽头的廊道。崎岖的甬道内堆满白骨,楚枔踏着骨碎声赤红着双眼向深处走着,一路上他刻意收起呼吸,百倍专注地以内力搜寻着整座地宫。

      越往里走,整座地宫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时不时在眼前出现的鬼火,阴湿粘腻的足下青苔,虽然都被楚枔一一破阵,但不免浪费了他许多精力。

      他顺着走廊,在一间紧闭的石门前停了下来。此时的地宫中半点亮光没有,他凭着那股令他不忍熟悉的味道,确认此地沈宵鹤曾来过。

      石门难以人力推开,楚枔又不想陪那该死的老头玩解谜游戏,于是长鞭一挥,石门以十字破开。他探了半身进去,省视半场未见一丝生气,半刻渊默,他还是不死心的走入了偏室。

      偏室无光,但有一种奇怪的花草香,楚枔立即掩住口鼻。

      “师尊?”门里无人回应。

      随着他往深处走,黑暗中陡然传来了一道女声:“是小九吗?”

      楚枔一顿,那位妇人似乎真的把他认成了其他人,摸索着走了过来。

      楚枔退回廊道,借着烛光,他看清了面前的妇人。妇人面容憔悴,穿的单薄,看着脸生他便没多想:“此地危险,你顺着廊道一直走就能出去。”

      他转身与妇人各奔南北,岂料正因走的匆促,心思也不在身边,刚就错过了妇人眼中藏不住的关切。妇人神色惴惴,她捡起遗落在地的青黄凤钗,深深向黑暗处看了一眼后,便向甬道北上。

      磕磕绊绊向下几十丈,扑鼻而来的腥臭让他十足鄙屑,飞溅的血迹,散落一地的骸骨,随处可见的打斗痕迹,无不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战。

      但空旷的大殿里,没有半点人影可寻,脚下多白骨,他捡起一根向前投去。白骨在地上颤颤巍巍换了几个方向,最后在西北方停下。

      “生门。”他喃喃着,旋即荒阶出手,蛇入水般在西北方凿出一道歪斜甬道。

      地下还不知有多深,他无从耽搁。甬道湫隘逼仄,石柱无处不在,这些不动的到算不上什么,可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前总会闪过先前见到的鬼火。

      甬道低缓楚枔匍匐不算避无可避,这些鬼火见他没了之前盛气,便齐堆堆地聚在一起欺负他。

      这些鬼火乃天地浊气汇聚而成,燃不着布衣也点不着明火,那些通草花上的油蜡但凡沾上一点,都能令它们顷刻消散。前番一直着急赶路,倒忘了把这些污浊东西除干净,现在倒好,被鬼火扰着的他行路难。

      那群鬼火像是顽皮孩童,在他耳边学着怨灵嘶叫,一会儿又钻进腿脚隐燃火毒。

      但楚枔的反应一如平常,它们不逞恶趣,顽梗地在他周身加倍捣乱。这时,穿山荒阶回来了,轻轻挥了挥手,那群不知深浅的鬼火便散的比谁都快。

      方才的绛渊殿内,他看到太多个“沈宵鹤”从风而靡倒在他眼前,他不敢仔细想眼前的是真是假,他祈求是真。

      风中之烛,不遗余力一手擎天。

      甬道不算很长,等他能够跪直身子时,眼前蒙蒙有了火光。

      楚枔以极快的速度向火光靠近着,谁知没走几步的脚下却是无尽深壑。踏空之际荒阶便已绕上垂柱,一个远跳便将楚枔送回了地面。不等他缓歇,一个黑色的东西便被径直抛入深壑,楚枔心念一动,荒阶便化为长绫,将那黑影卷了上来。

      黑影越往上,楚枔便看的越清楚。他接住那身影后,被其震退数步,然就在探查鼻息之时,那身影却借力一下挣脱。

      烛照下,楚枔的瞳孔蓦然放大。

      这人身着布衣,披头散发不成人样,然左眼却被布条遮住。就算落魄至此,可楚枔还是认出了他。

      莫可名状:“......哥?”

      那人不做回答,只是惊着双眼,恐惧地看着他。

      惊悉间他不停地颤愕:“你,你怎么这个样子?”

      那人刚从生死一线捡来一条命,模样比他还惊怖,看着他呆愣许久也没回神。

      眼见救命恩人突有哽咽,那人明显地慌乱起来,她咳了咳嗓子,不知是非地说:“多谢救命,但公子应该是认错了....”

      开口的是女声,她站在烛火下,更为清晰的脸庞在他眼中呈现,先前就算有七分相像,现在也全都荡然无存了。

      他收敛目光,沉吟怀歉:“对不住....是我认错了。”

      少女对险境毫无察觉,不以为意地伸出手:“没关系,我名渡祇,恩公叫什么?”

      楚枔:“我姓楚。”

      渡祇:“楚恩公也是被捉来的吗?”

      “不是......我,我来救我师尊。”

      渡祇“咦”了一声:“你是玄门弟子?怎么不拜一个厉害点的师父?”

      “............”

      楚枔沉下脸扯开话题,问:“你可曾听到什么打斗声?”

      渡祇想了想:“我是趁乱跑出来的,好像确实有个人故意引起霍乱。但我没有注意他的位置,抱歉啊楚恩公,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

      “无妨,你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渡祇指了指来的方向,神神秘秘地说:“不过,我劝你不要赤手过去。那里有、恶、狼!”

      眼瞧与师尊越来越近,他不可闻地紧张起来。已有不少俄延,他匆匆与渡祇别过:“多谢。”

      等他到上口,向下看时他才明白为何渡祇会直直往下掉,此地直连深壑,半点坡度没有,又不被烛火照着,四下逃窜时难免一步错,跌入深渊。

      然而祸不旋踵,倒山倾海之际地宫落石如箭雨般砸下,他眼前兀然一亮,循着震源一路至深。

      燎发摧枯,沈宵鹤手无兵刃,立在一殿西侧,在楚枔到来时,一头黑熊溘然倒地。

      只见明灯的地宫地上十多头猛兽横躺在地,而他身前则是无数个黑铁制成的囚笼,一声脆响,钢索一截两断,笼中体强者向外逃窜,还有些骨瘦如柴的男男女女,彼此相互扶持,便也向着外面跌撞而去。

      众人走的安静,也走的规矩.....毕竟,正前方是一把会飘着走的白伞,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敬畏。

      放出众人后他并未一齐离去,站在一间小小的笼子前,神情冷淡不知在想什么。水落归槽,楚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收起荒阶,轻唤:“师尊。”

      一时心凝形释,对骤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冷不丁担惊地说:“你怎么......”

      挨近看清,楚枔却猛地一凛:“你受伤了?”

      沈宵鹤的身上有几处爪痕,肩膀与脖颈更是有湿润涔涔滑下。

      “我无碍,”大略扫了一眼,他凝力撑起廊道,稳住后转身:“山要塌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楚枔甫定悬心,顿口无言,只倾身随沈宵鹤向外走。

      走在这条比来时宽敞不少的廊道,沈宵鹤仍未放下警惕:“什么事?”

      楚枔忖思不察,道:“没有啊。”

      “没事你来找我做什么?”

      “......这不是,担心师尊有恙。”

      怒色忽起,沈宵鹤冷声:“我能出什么事。”

      楚枔:“怎么没事.......”

      他一噎,冷冷诊上楚枔的脉搏,黑暗中两双眸子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注视着彼此,好半晌,他才放下手,沉声道:“你知不知道这地宫里到处是毒气?”

      楚枔显然是不信的,怎么可能,毒气遇见明火不得把天炸个洞?

      可他感受着手腕传来的温热,呆呆惊住了,全然忘了回答。沈宵鹤像要为他取暖似的,包在手心。楚枔当即石化,岂料廊道仍有碎石落下,直直在他前额砸下。

      他双眼半眯,却并未有痛感传来,手腕上传来狠力,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拉近,后落的碎石砸在了小小结界之上,一阵天地旋转后,他整个人搭在了沈宵鹤的背上。

      楚枔还没缓过来,便又感觉从小腿传来了异样舒适的温热。廊道内的烛火因人影而摇曳,师尊的云肩被撕咬的稀稀烂烂,青色的衣衫见了血。再往下.....青筋虬结,一只修长的手捂住了他的小腿。

      他挣动了一下,一丝凉意便顺着伤口渗了进去。

      “被蛇咬了也不说,动什么?”沈宵鹤没时间与他胡闹,一巴掌向后打去。

      楚枔脑中轰地一声,全身归于死寂。那一掌打的太低了些,没打上后背不说,还过于狎昵地拍在了某处,这下他是真的没有空闲去想被蛇咬的事了。

      “师尊.....”脸颊温潮,他小声唤着。

      “嗯?”

      楚枔连连:“没,没什么。”

      此话落,两人相对无言了许久,算不上什么劫后余生,楚枔只觉得他整个人要热炸了.....天,师尊怎么能背自己.....

      “霍夫人呢?”沈宵鹤陡然问道。

      “谁?”

      反应过来的楚枔,身形一僵。

      “你来的路上没有见到霍夫人?”

      楚枔这才想起偏室中的妇人,诚然他以为只是一个同样被捉来的百姓,他诺诺道:“好像见了...太暗了没看清。”

      沈宵鹤脸色极差,怎么也收不起满脸愠容,但人在他背上总不能说扔就扔....太难看了。

      地宫阴冷,楚枔因不着调地触碰,燥热不一会儿便爬上了脊梁。他小心吞咽着唾沫,生怕被沈宵鹤发现端倪,一边又收紧了双臂,牢牢栓在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地宫复遗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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