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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不厌恶你 ...

  •   某时,地宫深处。

      那位劫持逃行的老者正手握狼爪钉耙,朝着青衫后腰竖劈下去。

      老仙和蔼的面目早已被沈宵鹤种种要求磨灭,对上这位似人非人的帝君,他是真没辙。

      “往背上打......打这么低做什么。”被打之人低低喝道。

      老仙撂下钉耙:“我的大人啊,做戏而已,打哪不是打?地宫之主已被您打入幽冥,所剩不过几头饿昏的猛兽,您伤的这么重,恐怕反倒会让他起疑啊.........”

      “此事我自有打算,再来。”

      老仙哪里还有先前的满面春风,老脸哀愁道:“小仙不干了。小仙兢兢业业千年,为的不就是自由二字?此事若是被那位知道了,恐怕小仙无处养老啊,大人......”

      沈宵鹤惨淡的脸上剑眉怒竖,“你若不做,我便送你横着去见那位。”

      “小仙做!大人说打哪就打哪......您,唉!事成之后,大人可千万别忘了小仙。”

      沈宵鹤凌目,没好气地说:“快些。”

      老仙拾起钉耙,唉声领命。

      凌厉血痕顺着啸啸风声,爬上苍白泛青的背脊。轻雪盖上的青竹缠着血丝,斑驳涟漪。

      几十下的鞭打,闻声便已骨颤肉惊,可老仙丝毫不敢放慢手中钉耙。

      纵使过去百年,这位一统苍梧的帝君,仍是如旧的令人生畏,不知痛。

      至圣至明而已,何至于做到这等地步?

      可老仙知道,那位虽然位高,帝君却分毫不比那位好说话。

      三界六欲八苦,两位大人顶着天地,世间事便轮不到他多嘴。

      不知过了多久,沈宵鹤抬手,老仙如获大赦。

      睁瞪着老眼扫过血肉狼藉之处,他道:“大人,饮鸩止渴终究不是正道。您若铁了心的护他,今时于前尘有何不同?便是重蹈覆辙,不可救。”

      沈宵鹤方要开口,血味便于齿间蔓延。他沉默了一阵,侧身将褪于腰间的衣衫重新披在肩上。

      钉耙有仙体附灵,血肉之躯没个大半年是好不了,可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重蹈覆辙?”沈宵鹤咳了咳,继续说:“不会。”

      “就算我已镇灵又能怎样?镇灵,不过是苍生将死。”

      “够了够了,大人......够了。”老仙捂着耳朵摇头地说:“小仙还想活命,苍梧如何我也不感兴趣。大人有想保护的人是好事,但也对那位慈悲些吧。”

      沈宵鹤冷嗤一声,老仙沉默了几许,又道:“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那位若听到了会放弃我的。任何决定都好,请大人不要后悔。”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瓶放在地上,复将清澄眸子落在沈宵鹤的背上,一阵雷雨轰然大作,老仙转瞬便消失在空阔地宫。

      沈宵鹤闭了闭眼,扶着山壁将玉瓶捡了起来。瓶子小巧,通体青白色,只瓶底沉重。

      沈宵鹤将玉瓶翻了个身,只见瓶底刻着小小二字。

      须归。

      下界有一坛声名远扬的烈酒名为“不须归”,是酒酿世家第不知道多少代传人所产。

      一醉抟契阔,行子不须归。

      而这瓶尚不知药效的灵药却摘了前字,名须归,字义清澈。

      沈宵鹤垂下簇簇长睫,心有所思。

      他倒出一颗药丸,放在鼻下轻嗅。在感到负伤的身躯变得轻盈后,沈宵鹤果断将药丸放了回去。

      他的额头轻蹙,眼底的流光转瞬即逝。

      不像得灵药相助后的欣喜,更像是对莫名善意的警觉与厌恶。

      廊道中,素伞领路在前,人人不慌不忙,小心谨慎地向出口前行。

      流绪微梦间,背上的灼烧被凉意洇透,沈宵鹤覆手从怀里掏出那瓶名为须归的药瓶。

      趴在他背上的楚枔,有所察觉的垂头侧目。

      他将药瓶放到楚枔的手心,目不侧视道:“岁青枫念你第一次下山,托赫灵带给你。”

      瓶上光滑无瑕,楚枔拧开后,一股清香便溢了出来。

      “多谢师尊,谢谢岁长老、赫灵长老。”

      沈宵鹤轻轻应了一声。

      一路走来,人人心事难断,两人已能在人后看到亮色。

      那光亮一看便知是火把,前行的众人瞧见希望,争先恐后地推搡着,奔跑着。

      火光之处,正是地宫出口,一群人在坍塌外凿开了一个大窟窿。

      而在这时,悬于头顶的结界忽然被细缝爬上,缝隙以极快地速度增生。

      楚枔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沈宵鹤一掌撑上廊壁,一个崭新的结界被他附上廊道。

      然而山崩地陷的速度快于结界太多,几瞬过去,结界四面裂痕越发明显,几欲破碎。

      楚枔眼瞧不好,冲人群喊道:“要塌了,快跑!”

      不虞,一个黑影从他眼下“嗖”地一声飞到最前方,几下重重撞击着窟窿边,那处窟窿紧接着就大了很多。

      越来越多的人,顺着窟窿钻出了地宫。

      就在楚枔准备从背上下来时,廊顶之上,突然有东西向他砸下。楚枔随意用手挡了一下,擦碰间明火燎燃,一瞬,他的目光蓦然变得惊恐。

      只听,“轰隆”一声,出口处的廊道忽然左右相合,快速的开始向后延深。

      “师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惊残哀叫立即传开,陡变地坍塌,入口倾覆,廊道不断缩窄倒坍,令十多人瞬间没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无际的黑暗中,有微风吹过,再然后,是缓缓地滴水声。

      沈宵鹤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腿脚,趴在他身上的人却猛然一哆嗦。

      微微一动,胸肋心口便传来一阵剧痛。

      “......你怎么样?”

      上头的楚枔似乎有些晕沉。顷刻,自上而下的湿润顺着胸口蔓延着。

      就算再有准备,这么短的时间很难不有擦伤,沈宵鹤察觉,他道:“伤哪了?”

      楚枔在抖,说出口的话也因为颤栗而断断续续:“......弟子没事。”

      沈宵鹤在廊道突然并拢时,一掌将右侧石壁破了个凹洞,兵贵神速地将楚枔拉入怀中,然而不知怎地,他反被楚枔踣倒。

      而护在楚枔后背的手早已没了知觉,沈宵鹤试着动了动,毫无反应后,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双臂被砸断了。

      “......师尊。”

      楚枔挣动着,似乎想要将背上的重石撑起,他动了动嘴皮,便塌了下去。

      “.........”

      “什么?”

      “.........”

      沈宵鹤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你说什么?”

      就算两人胸膛依偎在一起,沈宵鹤依旧没能听清他的话。

      “师尊.......”

      压在沈宵鹤的楚枔微微咧开嘴,喃喃着向他靠近。

      “你......”沈宵鹤在开口的一瞬,上唇无由贴上了一处温烫粘腻的地方。

      他侧过头,在灯烛俱灭的山石缝隙中,看清了楚枔的位置。

      而他方才无意碰上的东西,是被鲜血淋裹的耳朵。

      这样近的距离,沈宵鹤很难不闻到那股浓厚的血腥。

      楚枔趴在离他耳朵很近的地方,一字一顿地说;“弟子,撑起来了。”

      沈宵鹤抿了抿唇,有些不安。

      他感受得到,楚枔这么久一动不动地压着自己,并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似乎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楚枔被什么困住了。

      地宫之大,他不敢轻易用内力炸开,思前想后一时也无法脱身。

      他对楚枔的那句话未置可否,只闭上双眼,将掌心聚起白光。

      铿然脆响的“噶噔”声里,沈宵鹤那双畸形的长臂正以怪异地方式复原。

      虽是正骨,但双臂乃至全身的脉络都在给骨头让路,于是筋脉交错,内息涌起波涛。

      当双臂恢复原样,有少许知觉时,沈宵鹤已是满头细汗。

      这一幕并不短暂,听到钝响,在痛意煎熬的楚枔颅内闪过一丝澄明,不顾砭骨之痛强行从沈宵鹤的身上撑了起来。

      “.......走。”

      他这一动,沈宵鹤刚复原的双手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东西像石棱尖柱,越往下就越尖锐。

      沈宵鹤顺着往下摸索着,却见那东西在一臂粗的地方戛然而止。

      并非断裂,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横插一脚拦住了。

      沈宵鹤收了手,缓缓掀起眉眼,不掩怒意。

      再往下不必去探了,迎接他的将是熟悉的体温与起伏不均的躯体。

      不可见却刿目怵心,石柱从后贯穿心口,楚枔如今还能开口,已是极限。

      更不用说多次奋力起身。

      像是证明自己的莽撞,楚枔疼极,闷哼一声砸在了沈宵鹤的身上。

      沈宵鹤稳了稳心绪,捂上楚枔背上的洞口,传去强劲而如水温柔的内力。

      “别说话,放松。”

      声音就在耳后,尽管看不见,楚枔依旧强颜露出一个笑容,语气怆然:“弟子......好像要死了,但是......我还有好多话想对师尊说呢......”

      “听话。”

      剧痛入骨,楚枔咬着舌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要说,要说的......”

      沈宵鹤不再回话,凝目专注输送着内力。

      “我其实.....早就知道师尊要做什么,那时岁小,我还不太理解。后来年长,我发现师尊所作所为也不需要我理解,作为弟子,只用执行就好。但,但是后来......后来我做了很多坏事,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师尊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我自以为是了好多年,我明白的太晚,我没有机会回头。”他磕磕绊绊,一字一句间他都要喘很久。

      那些年的所作所为,他始终亏欠沈宵鹤一句对不起,对不起至明至圣,救他性命的帝君。

      对不起多年师徒之情,成为玄门想要就地诛杀的恶人。

      一棵树结了他不喜欢的果子,他有怨有恨。

      但就像怀瑾说的那样,“不喜万里花木便赏千里山河”他不能将恨,移情到无辜众生。

      是众生栽的树吗?

      是,有人喜欢栽树。

      但很少人会栽恶之种。

      恶种结恶果,作为种子,楚枔无从改变,无从阻拦。

      任由被人栽种,结出果实。

      但楚枔可以不是种子,他可以是人。

      人,总比种子拥有更多选择。

      如果无法拒绝被人栽种,起码他可以选择不结果、或者不吸收水分、营养。

      如果命比兰花就好了,他不似兰花惹人爱怜,很快就会凋谢枯萎。

      楚枔难以自控地发抖,黑暗中,他死死握住了那只垂下紧接着又要上扬的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尽是黏滑,两只毫无温度的手紧紧纠缠在一起。

      他痛的撕心裂肺,相握的手缓缓下垂,“我没有机会。我求求你,不要厌恶我......”

      话音愈来愈小,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稍许,手臂垂下,他沉肩阖目趴在沈宵鹤的胸口,疼到昏厥。

      明明贯穿的是楚枔的心口,沈宵鹤却觉得这些阴风尽数涌入了自己的心窝。

      触目兴叹,相握的手彼此冰冷,十指连心,他们的心是暖的,于是两只手也生出了温热。

      那样的乞求之音,沈宵鹤在七年前听到过。

      可那时,八岁大的楚枔说的却是:“求求你收我为徒吧,我什么都会,不吃饭也可以干很多活。求求你带我走吧,我可以给你造一个世间最大的棺材,不要钱,什么都不要......我只想活着。”

      “我求求你,不要厌恶我。”

      长沟流月,分明是同一个人,可他们都大不一样了。

      不知沈宵鹤又找了个怎样的借口,是如前世山门的“料子珍贵,不舍得”,还是“年岁小,随他去吧”又或者事后自欺欺人地想,他压根没有注意到两人的手。

      无论什么借口,楚枔已经松了劲儿,是他没有放手,那只灰白,空无指茧的手被他加紧搦着。

      他的心又酸又痛,恻怛无可藏,苍白惋伤地说出了那句晚了很多很多年,依然不被入耳的话。

      “我不厌恶你。”

      他在楚枔最需要他的岁月里缺席了太多少年,山川异域,风月同天,那个想成为世中第二个救苦帝君的小孩,如今已经长大了。

      “金州初遇,短短二十一载便要我葬你。”

      你要我如何不恨你。

      孤寂映在他的眉宇,淡然惯了的帝君,罔生了情欲。

      红尘事,最不可解便是情这一字,偏偏他不须解,一人入世,他就没想着如何圆满,如何幸运。

      终知遇,莫韫藏。相期如霁月,千里共清光。

      长久最不可求,他的爱日暮途穷,将泛未泛。自心知肚明的那一日起,就做好了覆亡无日,不与人知。

      源源不断地内力如汹涌波涛,兀自灌入进脆弱又干瘪的灵核。

      时隔经久,蛮横的内力虽然陌生,但他却觉得无比心安。

      神命逾期,神力离体,他做了万年帝君早应骑鲸天上。

      城主怜他,给了他三十年蹑尘。而今十六年已过,他没有多长时间了。

      只是怀中少年劫落命相。

      非我长恨,却因我长恨。

      是覆辙,也要走。

      顾恋不得,沈宵鹤掀起眸子,语气宛若厉鬼凄然冷冽:“知悔,还不做事?”

      “咕隆”一声震耳欲聋,天地间雷光电闪。

      这是今日儋州大地第三次震动,然而此次远比前两次要严重。知悔以神力撼天动地,白光一骤冲入九天神霄,霎时,一束绛光自天而降,具有穿云裂石之力的荒阶也窜了出来。

      荒阶的朱红与绛光相应,黑云骤驱散,日光一片片地落了下来。儋州不临海,不知从哪引调的翻腾海水,以数十丈的高度扑上儋州土壤,漫天匝地海水纷纷。

      知悔从天而降,以一瞬百里的速度席卷八荒,天地颠倒,如浑沌重启,整片山林被强力吸入上空。

      然而无论如何变幻,生灵始终不受影响。

      压在他们身上的千重山石,逐一悬空凝滞。又过了一会儿,沈宵鹤坐了起来,片时,他将楚枔横抱在怀,撑着漫天山壁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被埋的其余人,不等他唤回知悔,一束红光速如蛇,将那些人一顿困扎后,运向远处的人群。

      人群当中不少吓破了胆倒头昏迷的,还有朝着白伞跪拜的。而那些人的中央,唯一站着的是一位头戴凤钗的妇人。

      沈宵鹤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看到他们,妇人像是瞧见了希宝,向二人跑来,她切切在心道:“神君,小九这是怎么了?这.......怎么伤这么重?我,我走的急,身上也没带灵药......”

      沈宵鹤抱着他一步一向前,神色怠倦:“霍夫人放心,我替他暂时止住了血,但石柱伤及心口,需要找一个清静的地方疗伤。”

      方才情况她都看在眼里,九死一生,霍夫人忍不住心揪,怠慢不得:“有的,我带你们去。”

      “等等。”

      沈宵鹤闭上双眼,念了一句什么,四下悬空的山石便如轻羽落了下来,恢复了原样。

      紫色的阵法在他口诀中诞生,阵法开在那群死里逃生的众人身下,无论是外伤还是内伤,都在循序恢复着。

      “走吧。”

      没过多久,霍夫人领着二人来到一处潭边,儋州多山少水,此地是不错的疗伤地。

      霍夫人忧心忡忡:“我见神君亦负重伤,不如先在此地休整一下。”

      沈宵鹤朝她点了点头,之后便在一棵粗壮枯木边盘膝坐了下来,楚枔躺在怀中,双目紧闭,满身是血。

      方才路上他没仔细瞧,现在日光照着,楚枔的伤况一目了然。血虽止住了,可伤口大开血肉狼藉,依旧触目惊心。

      霍夫人怔怔看着,转身覆面弹泪。

      内力犹如断崖瀑布,绵亘地涌入血肉,随地而起的微风在日阳下渐渐温暖,楚枔的衣衫被内力波及,松垮地挂在腰上。

      一个时辰过去,楚枔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沈宵鹤无知无觉地专注着怀中之人,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一身的伤,霍夫人于心不忍走到跟前。

      “神君不妨先看看自己的伤,我这有些夫君赠的外伤药膏。”

      沈宵鹤抬手去接,却忽地手臂无力,隐隐作痛。

      霍夫人见状蹲了下来,着手抚了上去,沈宵鹤微眯着眼,蹙着眉摇头:“无碍。霍夫人可有伤到?”

      霍夫人轻轻摇头:“我出来的早,一路上没碰到什么。此地的邪首可抓到了?”

      “嗯,可惜没能留下活口。倘若净雪宫问起什么,霍夫人如实说便是。”

      总归是有件喜事,霍夫人纾下眉头,应了一声。随即,她将从楚枔衣中的掉落的东西,整齐的放在他身边。

      沈宵鹤瞥了一眼便转了头,眸光一闪,他又侧目看了过去。

      地上摆着两颗蛇牙、香囊、短刀、卷轴,还有一双筷子。

      他对蛇牙不屑一顾,倒是拿起了那双被保存的极好的筷子,他不自觉地出了神。

      片刻,他将筷子放了下去,又覆手拿起了短刀。

      这把短刀实在平平无奇,可终究是见过的。刃上没有任何划痕,也没有什么血渍,寻常到市集上可以见百十来个。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把短刀,楚枔曾拿着它在投剑自刎前将腹部绞的糜烂。

      这里头没有故事,沈宵鹤是决然不信的。

      “神君,小九可是有心仪的姑娘啦?”霍夫人晃了晃手中的香囊。

      “.......此话缘何?”

      霍夫人掩笑道:“香囊或许不定情,但小九的心思从不在这些花物上。若非是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又怎会突然开了窍地装扮自己?”

      沈宵鹤有些措不及防,对于香囊的出现他毫不知情,明着眸子,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好奇害人,霍夫人拎着香囊好一番欣赏,不料这香囊不香,甚至还传出了恶臭。

      “完了......小九不会是把那姑娘的眼睛挖出来放进去了吧!这什么味!”

      霍夫人捏着鼻子,兀自把香囊放到了原位,又抄起卷轴,站的离那香囊间隔数里。

      半路卷轴落地,一张画像从中滚落,霍夫人直接便看见了上面之人的面貌,神色大变。

      霍夫人那边突然没了声,沈宵鹤抬眼看了过去,这一眼望去,便对上画像中人的眸子。

      那人与楚枔有八分像,然而在画像的一角,却赫然写着“楚狗”。

      冷汗爬上早已没有知觉的背脊。

      楚狗,多么熟悉又令他毛骨悚然的称呼。

      前尘潮水般的灌入,他仿佛重回鹊山之巅,正经历着喋血痴战,血流漂杵。

      茫茫云海无生无息,苍生脸上有的冰冷,有的余温尚在,可都不妨碍璇霄丹阙成了乱坟荒野。

      白骨森森,九泉不瞑。

      年少时慷慨赴义,为救百姓奋不顾身的楚枔,在消失几载后突然性情大变,成了全城缉拿无果的恶鬼。

      狗行狼心,丧尽天良,世间悲怒,楚狗,便是这么来的。

      此后,沈宵鹤再没与楚枔相见过,唯有某地又被抹杀干净,他才能与身处血海的楚枔见上一面。

      只是每一次,他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不,楚枔曾经想要与他说话,偏偏那时他暂不能开口,便只能痛惜地看着他。

      他犹记少年在尸白之间昂首,笑的无邪。

      “下来吧,与我说说话。师尊。”

      “.........”

      “如今,残留的玄门九真不足三成,若是师尊替他们求情,弟子可以试着留他们全尸。”

      “.........”

      此一面后,楚枔也不再与他说话,生生与之失诸交臂。

      座下弟子十恶不赦,身为人师他亦不洁不净。

      遥想仅仅十四日,三城一州满地的血色,他是真的怨过,痛过。

      一剑斩了灾祸的根,一了百了,是他身为帝君,为护苍梧之野该去做的事,可他深知此间此劫本不该有。

      “当年师兄叛我,掌门弃我,师尊可曾责罚他们?清规戒律,原来只对我一人。”

      “弟子偏不跪众生.....众生从未善待我,何来亏欠?”

      “............”

      他又怎会不知楚枔的痛,是他枉为人师,不辨是非。

      是他万年孤寂,不识草木皆有心。

      后来楚枔身死,传出流言,说的是那夜洞渊帝君亲手斩下楚狗首级,是多么的威武、光辉。

      一剑落下,仿佛真的只是死了一个痴鬼而已。

      怎么会是痴鬼。

      怎么能是痴鬼?

      那夜,透过眼睛,他分明看到了最深处已经枯竭的灵核,以及全身错乱,彼此交织的筋脉。

      三界欲斩而快之的人,半死不活的跑上了九霄,是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吗?

      断腿行千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千秋万载,三界酆都,无论你洞渊有多大的本事,做鬼做仙,渡魔成神,皆不得弃我。”

      他想,万般苦千般愁,也只有一个答案。

      ........

      喉结微动,他抱着楚枔的手,紧了又紧。

      该与地宫共沦陷地情愫,极度覆压下又被带了上来。

      “楚枔,醒来吧。”

      ·

      悔牢中,楚枔幽幽睁开了双眼。

      他先是如昨,拂起落地叠卷的衣摆,缓缓站了起来,对着环链纹窗中,欣赏不久前新换的一席白衣。

      这件白衣算不上新,总共穿了两次。一次是沈宵鹤葬他时,带进棺的,一次便是现在。

      当初为破开石棺费了不少力气,衣服许多地方也有破洞,他同母亲学过补苴,但是补出来的却没有母亲半点好。于是他拆了线,将白衣仔细藏了起来。

      再从绛云舫中找到这件白衣,粗略一算,竟也过了百年。

      所以当莫乾君问他为什么穿白衣时,楚枔还真想了好久。可想来想去,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穿白衣,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于是借用了一个被他活活剥皮的小官之言。

      “孤摸着它,心里总会泛起喜悦。”

      他乐在其中,尽然忘了自己拿它是来做什么的。

      偌大地故宗,故居,他是来择入棺“喜衣”的。

      与其说“择”不如说是寻,衣服意义之深重,他不肯假手他人。

      这是他心爱之人留给他唯一的东西,穿着逝去之人所赠的白衣,如与他躺入同一口棺。

      若有人妄生异议,故意挖苦他,说什么:“生未同寝,岂能同穴?”

      那他必会乘阶而下,面是背非地流出几滴泪水,难自持地告诉那个人:“想多了,他至今无碑无棺无墓。”

      “..........”

      若还有人跟他过不去,非要呛上两句:“那你如何同棺同穴?”

      他则会狗模狗样,付之一笑:“我的墓定是被挖了烧,烧了砍,砍了淹,淹了埋,埋了刨.........孤魂野鬼与他最是相配。”

      “..........”

      世间共唾他为楚狗,不是没有道理,可见叭儿这名,母亲起的相当有远见。

      窗上一丈高,石壁中的裂缝缺口,飞来了一只喜鹊。

      喜鹊没有向身着喜衣的他贺喜,它歪着头,小小的眼珠干净,明亮。

      楚枔仰起头,瞧了瞧,只见喜鹊翘起了洁白尾羽,如扇般平直打开。

      他心了然,不是喜鹊,是只鹊鸲。

      楚枔心情愈好:“倒是吉利。”

      吉不吉利不知道,他久久站在那儿,与鹊鸲相望。

      这种需要他仰视的存在,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不经意地,他想起了一位神君。

      鹊鸲的身形慢慢与人相像,它的黑发被朱莲长冠束起,黑色的羽毛披在胸前与背上,唯腹部一片白羽。

      它亮着一双金瞳,吟吟地唱起了一首曲子。

      原上草,露初晞,同来何事不同归——

      与故人的神态近乎相叠,越看越像,楚枔情不自禁地也唱了起来:“梧桐半死清霜后,不羡鸳鸯不羡仙。”

      然而鹊鸲却闻声停顿,在他落声后,软言轻语:“错了。”

      楚枔笑了:“有么?何解?”

      悠扬之音再度传来:“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鹊鸲从高处轻轻落下,楚枔挪动着血足,向它挨近。

      他日思夜想的人,终于肯见他一面。

      他是欢喜的。

      只是此刻一面,他太难堪。

      雪白的衣裳染洇的有草色,绛色,却没有一处白色。

      两人重逢第一句,无恨无喜。

      “......我就要死了,沈宵鹤。”

      他伸手抚上脸颊,僭越冒渎着与他同高的师尊。

      沈宵鹤神色寡淡,对触忤无所可否。

      “你还是恨我,恨我毁了玄界,恨我杀了好多人。但是你知不知道,其实你也有错?救我于金州海难的你,不比我可恨?”

      眼笑眉舒,他说的轻快。

      你怎么会干干净净,毫无错处呢?

      是你不分黑白,让我有机会活着,我才能有为恶的一天。

      是你泾渭分明,却处处仁慈,叫我咽了毒也没能毙命,我才会心生怨恨。

      是你又施恩,又嫌厌,让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死前,他仍窳劣难改地为自己辩驳。

      “你护的三界,不还是让你殉了命?我与他们不同,我想要你活。”

      “师兄叛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恨无可恨了。命数叵度,以世人之心待我,于你,就这般不能吗?”

      我只是,从来想得到的东西都没得到过,心生不甘,于是做了错事。

      你明明救苦众生,始终不愿放下偏见看一看我,我非生来如此,我非罪无可恕。

      金眸里映照着自己的身影,然而只是一眼,楚枔就移开了。

      他的模样,狼狈、魔魔道道。他忽然不想让沈宵鹤看到他了。

      可他想看眼前人。

      于是他蹭抹了好久,终将手掌覆盖在那双眼之上。

      二人的距离,悄然拉近。

      眼前故人依旧,他倏地有了冲动,反正要死了,反正无论他怎么做,师尊都会恨他。

      那不如,让他悄悄地得偿所愿吧。

      今日过后,再无日耀帝,再无楚狗。

      他的眼闭了又睁,视线凝在那瓣唇上。须臾,微扬下巴,将唇贴了过去。

      将吻未吻时,他的腰被人环住,他一顿,随着那股力量,两个同样僵硬的身躯,贴合在一起。

      他听到咫尺之近传来低沉又暗哑的声音:“我不厌恶你。”

      他蓦地收回手,却见沈宵鹤似痛似哀地看着他。

      太过荒唐不经,楚枔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只缠在他腰上的手,此刻正以诡异地形状抱着他。

      “......你说什么?”

      “金州初遇,短短二十一载便要我葬你。”

      若说先前他还以为是幻听,现在却是实打实的神情大变,乌洞洞地眸子忽地就有了潮润。

      “......沈宵鹤?”他轻声喃喃,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儿。

      “师尊?”

      “沈宵鹤......帝君?”

      无论他再说什么,沈宵鹤没了回应。

      大喜大悲同过,银珠泫然划下,他回抱着沈宵鹤,埋在肩窝,小声啜泣。

      “对不起.......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自作之孽,罄竹难书。

      吾师宵鹤,还是做那风华灼灼的帝君吧,是我凶顽,经年有负君约。

      他泪眼斑驳,却是一脸释然。他侧头吻了去,不偏不倚正正两唇相印。

      不满足于轻贴的发狠撕咬,掠夺,可当感受到那人的迁就与退让时,他又慢了下来。

      转而,眷恋地从唇一路往下,隔着羽衣的吻落在心口时,他停了下来,不自知地沙哑:“世间不能再有日耀了,沈宵鹤,你听得到吗?”

      世间不能再有日耀帝君了,烦请洞渊帝君回来吧。

      回来吧,归来吧,

      你是世中神,在我心中,你仍是那位不染凡尘的神君,是太阳此生无论如何都够不到的月儿。

      可是,月儿会恒久地长明,至于我成不成繁星,这世上都不缺光亮了。

      洞渊帝君号令天下万古长明,他瞑目折罪,求他长命。

      月儿长明,师尊长命。

      虽是见春迟,还免逢秋早。

      他所求的,也不过如此了。

      “答应我,就当我求求你.........逼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我不厌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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