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往事》艺米人

4、爱的萌芽 喜欢一个人

　　初次相见，是在小姑婚礼那日的晨光里。

　　薄雾初散，金色的晨曦透过落地窗，洒在忙碌的宾客肩头。整栋别墅氤氲着喜悦与期待，我同堂哥正为婚礼准备游戏气球——将写着“蒙眼涂口红”“单手俯卧撑”“不用手吃苹果”的纸条逐一塞进气球。堂哥打气，我封口，配合默契。

　　“听说今天金总也要来。”堂哥突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金总？”我茫然。在这个家数年，从未听过这称呼。

　　“是小姑的亲哥哥。”他声音又低了几分，仿佛生怕惊扰了空气，“早年靠炒黄金发家，家里人就半开玩笑叫他‘金总’，后来竟都叫开了。”

　　虽未谋面，但他的传奇我早有耳闻——眼光毒辣，从黄金、基金到楼市，屡战屡胜，如今身家亿万。对我这般平凡的写字楼职员而言，他仿佛是云端之上的人物。

　　正思绪飘远，“砰”的一声脆响炸在耳边。我惊得向后一退，脚跟不稳，却跌入一个沉稳的怀抱。

　　“抱歉！”我慌忙弹开，脸颊发热。

　　抬头刹那，蓦然迎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是个陌生男人。我的尴尬顿时无所遁形。

　　“看，金总到了。”堂哥轻声提醒。

　　别墅大门徐徐洞开，一道身影逆光而来。他身姿挺拔，西装剪裁合宜，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面容英挺，笑意温和，周身被晨光镀上一层朦胧金边。我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心动从不需要预兆。

　　却也像被无声惊雷击中：生平第一次怦然心动，对象竟是家中长辈。

　　“叶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朝着我的方向含笑开口。

　　我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来给你妹妹送嫁。”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是方才扶住我的男人。他何时又回到了我身后？

　　“谢谢你能来。”金总绕过我，轻拍对方肩膀，“是我妹妹没福气。我心里，始终更认你这个妹夫。”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何等戏剧的场面！我僵在原地——这位叶总，竟是姑姑的旧情人？

　　“往事如风。”叶总耸肩，笑得云淡风轻。

　　“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眉眼间，倒有几分蕊蕊当年的神韵。”

　　这时我才惊觉，他们皆身姿高挺，逾一米九。我一米六的个子站在其间，渺小得像误入森林的幼鹿。身高啊，真是永远的痛。

　　他随叶总的目光看向我，端详片刻：“是像蕊蕊年轻时候。”随即温和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顿时紧张得舌根发硬。“我……我叫小爱。”

　　“小爱？”金总微蹙眉头，“谁家的？”

　　“叔，这就是我读师范的那个小堂弟。”堂哥笑着插话，露出一口白牙。

　　“是你啊。将来要做老师？很好。”

　　“是……但我读的不是名校，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不必妄自菲薄。”他声音沉稳，自带令人心安的力量，“大学四年，足够有心人脱胎换骨。我们家的孩子都不差，你只是还没等到绽放的时候。”

　　“我是被领养的。”我不自觉低下头。

　　“既然走进这个家，就是我们的家人。”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你注定与众不同。”

　　那一触，似有微电流过全身。他的目光深邃如夜海，我只望一眼，便心甘情愿沉溺其中。那时我还不知，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竟会萦绕我整个青春。

　　“哥！你到啦！”姑姑的笑声银铃般由远及近，“叶总！你也来了？真是太惊喜了！”

　　“你的大日子，我怎能缺席。”叶总对姑姑笑得温柔，“总要亲眼见证你穿上婚纱的模样。”若非方才那番对话，谁看得出这笑背后的往事？

　　“就数你会说话。”姑姑笑靥如花。

　　“什么？！脚崴了？！你是我的伴娘啊！只剩半小时了，让我去哪儿找人顶替？！”姑姑突然对着一位伴娘装扮的女孩惊呼。那女孩脚踝肿得老高，满面焦急。

　　“真对不起……不知怎么下楼梯就扭了……看看现场有没有姐妹能替我？”伴娘急得眼圈发红。

　　几位未婚姑娘应声去试穿，却都因腰身太紧无奈作罢。

　　“只剩一刻钟了，肯定来不及了。”金总看了眼腕表，百达翡丽的表盘在光下微闪，他眉头轻蹙。

　　“小爱！”姑姑突然望向我，“你身形和她差不多！又和我有几分像！你来试试！”

　　“我？”我彻底怔住，“可我是男的啊……”

　　“我车里有好多假发！”化妆师急忙插话。

　　“这…不合适吧？”我犹豫着。

　　“真的来不及了！帮姑姑这一次！”姑姑双手合十，眼中恳切几乎溢出，“这是姑姑一生最重要的时刻……”

　　“小爱，试试吧。”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温柔的指令。

　　我望向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孩子，礼成后姑姑给你包个大红包！”金总揉了揉我的发顶，笑意欣慰。

　　化妆师灵巧地为我改妆更衣。伴娘服腰身竟还有些宽松，她飞针走线迅速收拢。戴上长卷假发，略施粉黛，镜中人竟与姑姑当年的毕业照有八分神似。

　　当我提着裙摆缓缓走入大厅时，满场寂静。

　　“天啊…”姑姑轻捂嘴唇，“小爱，你好像我年轻时的影子…”

　　“小爱穿着这身，比我还好看呢！”原伴娘破涕为笑，真诚赞叹。

　　“谢谢你，小爱。”姑姑握住我的手，眼眶微红，“你今天真美。”

　　我被夸得耳根发热，低头抿嘴一笑。

　　那时的我，所有心思都系于金总与姑姑之间，全然未曾察觉——自踏入厅堂的那一秒起，便有一道目光，自最初的惊诧，渐次沉淀为深长而复杂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