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往事》艺米人

3、孤儿院往事（下） 被领走的前

　　午后的阳光像妈妈当年留下的那件绒毛衣，暖融融地披在我肩头。我正数着铁门外经过的第七十四辆汽车时，院长的哨声突然划破宁静。

　　"亲爱的小爱，"她温柔地揽住我的肩，声音却响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李老先生夫妇决定带你回家了。"

　　空气骤然凝固。那个曾经在舞台上流畅弹奏《梦中的婚礼》的男孩，一把捏碎了手中的蜡笔。七彩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像极了我们碎得一塌糊涂的童年。

　　熄灯后的寝室弥漫着痱子粉的气味。当我摸黑掀开被子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濡湿。浓重的氨水味猛地窜进鼻腔——有人在我的床上浇了下水道里打来的污水。

　　"天啊！"邻床女孩的尖叫像玻璃碎片划破黑暗，"是尿！好多尿！"

　　九道手电光柱同时射向我，那些光线下翻滚的尘埃，像极了我们在屈辱中无处遁形的灵魂。被污水浸透的被子沉甸甸地往下滴水，每一滴都像滚烫的烙铁砸在我心上。

　　我跌跌撞撞冲进工具间时，小蓝正对着窗外的月亮练习微笑。这个天生兔唇的男孩每天都要练习如何让笑容不那么吓人。当我带着满身污秽扑进他怀里时，他慌忙藏起被针扎得鲜血淋漓的手指——他正在偷偷给我缝离别礼物。

　　"他们...连最后一天都不肯放过我。"我的眼泪混着污水淌进他衣领，"为什么非要踩碎别人最后一点尊严？"

　　小蓝轻轻哼起妈妈当年常唱的那首摇篮曲，用干净的内袖一点点擦我的脸。"记得吗？"他兔唇翕动时像受伤的蝴蝶，"去年冬天他们把我锁在冷藏室，是你砸破玻璃救了我。"他握住我颤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们这样的人啊，活着就像走在刀尖上。要么踮起脚跳支舞，要么被割得鲜血淋漓。"

　　那晚我们蜷在洗衣房里。小蓝把自己的被子烤得暖烘烘的裹住我，自己却穿着单衣坐在风口。"明天，"他指着窗外最亮的那颗星，"你会住进有玻璃花房的房子。要是想我，就对着风唱歌——我会让风捎来蒲公英做的戒指。"

　　黎明时分，弹钢琴的男孩在厕所被找到。他正发疯似的搓洗双手，好像这样就能洗掉监控里提着污水桶的身影。"对不起，"他通红的眼睛瞪着我，"可是我等了七年...整整七年啊！"

　　小蓝像头小豹子般冲过去，却在拳头落下前被我轻轻抱住。"没关系了。"我说。晨光中那些曾经往我饭里撒沙子的孩子们，此刻都挂着未干的泪痕——原来每个欺负别人的人，心里都藏着更深的伤口。

　　加长林肯驶来时，小蓝突然往我手心里塞了个布兔子。兔子耳朵一只是灰色，一只是白色——那是他拆了自己唯一完整的玩具拼成的。"要幸福啊，"他努力做出的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要是新家也有欺负你的人，记得...记得..."

　　他说不下去了。车开动的瞬间，整个孤儿院的孩子都追了出来。那些曾经偷过我饭票的、剪过我头发的、往我鞋里放图钉的孩子们，此刻都在扬起的尘土中哭成了泪人。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布兔子上，我忽然发现兔子胸口鼓鼓的。拆开线头，里面滚出三颗融化又凝固的巧克力——正是妈妈失踪那天，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原来小蓝一直都知道。知道每个深夜我对着巧克力哭泣，知道这是我仅存的念想。他宁愿拆掉最珍贵的玩具，也要把妈妈最后的心意缝进我的未来。

　　车拐过街角时，我听见整条街上飘荡着破碎的歌声。所有孩子都在唱那首《我想有个家》，走调的歌声乘着风追上来，轻轻包裹住颤抖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