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孤儿院往事 孤儿院一待 ...
-
(一)
从我记事起,生命中唯一清晰的温暖,就是妈妈的笑容。她笑起来像午后透过树叶的阳光,细碎,却足够照亮我整个世界。
那是我三岁生日那天,妈妈带我去静安市野生动物园。我骑在她肩上喂长颈鹿,她小心地扶住我的腰,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我们一路喂羊驼、给小熊投食,最后在老虎园前,妈妈握着我的手,一起把鸡肉块丢进围栏。傍晚的风吹起她的长发,她蹲下来替我擦脸,轻声说:“宝宝在这等妈妈,妈妈再去买点吃的,很快回来。”
她给我买了一个比脸还大的棉花糖,粉色的,像一朵柔软的云。我坐在长椅上,一点点舔着甜滋滋的云朵,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人群中。
棉花糖吃完了,天也黑了。动物园的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巡逻的叔叔用手电照到我时,我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只会反复说:“等妈妈…妈妈让我等…”
警察局里,穿制服的姐姐蹲下来问我名字,我乖乖答了。可她查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小朋友,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我愣愣地看着她,突然发现——我从来只知道叫她“妈妈”。就像我从来只知道我们住的地方有张小小的床、窗台上养着一盆会开小花的植物,却不知道那叫什么路、几号门。
一周后,那个接警的警察小哥哥和查户籍的姐姐把我送到孤儿院门口。姐姐的眼睛红红的,她跟我拉钩:“妈妈找到那天,姐姐一定亲自送你来接她。”我用力勾住她的小指,仿佛勾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最初的三个月,我每天都搬着小板凳坐在铁门边,从午后坐到日暮。保育阿姨来劝,我就小声说:“妈妈会找不到我。”后来她们不再劝了,只是每天傍晚给我多热一遍晚饭。
(二)
三年过去了。铁门外的路我从春看到冬,看了整整三轮。终于在一个飘雪的午后,我没有再搬出那张小板凳。
小蓝找到我时,我正蜷在图书角的窗台上看雪。他是院里最活泼的孩子,天生兔唇却笑得比谁都多。“你今天不去等妈妈了?”他问我,声音因为唇裂有些含糊,却温暖。
我摇摇头,手指在玻璃上画着一朵又一朵雪花。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漆黑如铁,像极了妈妈离开那天最后的身影。
“你知道吗,”小蓝挨着我坐下,“我妈妈也不要我了。护士说,她看了一眼我的嘴唇,就再也没回来。”他说这话时依然在笑,眼睛弯弯的,可睫毛抖得厉害。
那一刻我突然开口:“我妈妈不一样。她亲了我好多下,说很快回来。”
小蓝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回应他。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掌心有汗,却很暖。“那她一定遇到了很难的事,”他轻声说,“就像我妈妈,不是因为不爱我,是因为太害怕。”
从那天起,小蓝成了我唯一的朋友。我们还是常常一起坐在窗边,只是不再只看门外。我们会分享早餐里的酸奶,会在打雷时挤在一张床上,会在想妈妈的夜里互相擦眼泪。他说我的笑容像他小时候弄丢的布娃娃,我说他的眼睛像妈妈临走前给我的那枚纽扣,在黑暗里也会微微发亮。
直到李家爷爷奶奶来的那天,小蓝偷偷把他最宝贝的兔子玩偶塞进我怀里:“你要让他们看见你笑——你笑起来,很像被妈妈深深爱过的样子。”
我站在台上唱那首《我想有个家》时,看见小蓝在最后一排使劲对我点头。他的兔唇弯成骄傲的弧度,眼泪却淌了满脸。
后来我跟李家爷爷奶奶离开时,小蓝追到车边。他扒着车窗喊:“要笑啊!以后打雷也不怕了!”车开出去很远,我还看见他站在飞扬的尘土里,一手捂着嘴唇,一手挥个不停。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有些离别不是消失,而是变成心底永不熄灭的星光。小蓝是,妈妈是,那个雪午后终于学会放手的自己,也是。
——而爱,从来不怕来得晚。只怕在漫长的等待里,我们弄丢了相信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