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马里昂巴德》玉舟

2、二

　　她回到房里，她的未婚夫还没回来，他总是这样，一天到晚在外面应酬，跟朋友打牌、玩游戏，不到深夜是不会回来的。这次本来是说陪她来旅游的，但是她发现实际上他是来这里谈生意的，一天都难得碰一次面。
　　躺在床上，她又想起了今天那个说与她曾经相识的神秘男子，他太古怪了，竟然说得跟真的似的。不过她也没有想太多，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但是他们还是又见面了，她从来就不是在等他，但他们总是不期而遇。她从走廊上经过的时候他正和一群人在聊天，然后那几个人说要到图书馆去查资料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他向她点头致意，她也向他还礼。然后他对她说：“是音乐会开始的时候了，能让我陪你吗？”她没有拒绝他。

　　（出了音乐厅后，他们又去了公园）

　　他：你从来都不是在等我，但我们总是不期而遇，在每条小径的拐角，每个矮树丛的近旁，每个雕像的脚下，每个水池的边上，除了我们，似乎没有谁去过那个公园。我们偶尔谈谈话，说说雕像的名字，矮树丛的形状，油布的靓丽，天空的颜色，要么我们根本就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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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你不大喜欢在公园里散步，因为你穿着高根鞋不适合在砾石上走。有一次，你的一只鞋根断了。你脱鞋子的时候，不得不接受我的扶持。那个鞋跟只有一层薄薄的外皮还挂着，你呆呆地瞧了一会儿，然后尝试着踮起脚尖走路，看起来有点滑稽，像是在跳芭蕾舞。我提议为你去找一双鞋来换，你没有同意，我说我可以背你回去，你只是笑，没有答话。然后你不得不提着鞋，踩着砾石迈着艰难的步子。我实在是看不下去，最后，在我一再的恳求下你同意让我扶着你，一直走回了旅馆。
　　……

　　他们边走边说，几乎逛遍了整个花园，最终停留在湖边的一个雕像下面，他对她说了很多“去年的事”，她变得昏昏沉沉，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她好像真的记起了什么似的，呆呆地看着他，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脸颊。

　　她（突然反应过来，推开他的手）：请放开我。
　　他：你仍然犹豫不决，你还想回避，可是你在这里，在这花园里，就在我面前，我说的话你听得见，我的手碰得到你，这不是梦，不是……
　　她：你是谁？
　　他：你知道。
　　她：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无关紧要。
　　她：（梦呓似的跟着他说）这无关紧要，（突然醒悟）不，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发生在我的头上？
　　他（大声且坚定地）：因为是你，因为你让我等了一年。
　　她：（梦呓似的）是这样的吗？那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将要带我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过什么样的生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在一起。你答应过我的，在你的房间里。
　　她：什么房间？
　　他（沉默片刻）：是你去年住的房间——当时，你故意逃避我，于是我主动去找你。我走在你常走的那条走廊上，所有的房间都是一样的。我只知道你住在这一层，并不知道你的房号。我沿着走廊一直走，一直走，突然我在一间房门口停了下来，好像是得了上帝的指引似的，我无缘无故地就在那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好像我知道你在房间里一样。我一推门就开了，我发现所有的门都是虚掩的，套房的门，起居室的门，通向你的门，我只轻轻地一推门就开了。然后我又把它们一扇又一扇地关上了。你当时很惊讶，但并没有要赶我走的意思。我看着你，你的眼里有某种暗示。——终于，我向你走去，抱住了你，你略有挣扎，我半强迫地……后来发生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她受不了尖叫）

　　（待她平息后，他们又回到旅馆，走在走廊上）

　　她（沉默了很久以后突然对他说）：不，不对，不对（第一个字的声音很低，然后声调越来越高，且带有哭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那个房间，那张可笑的床，还有那个带镜子的壁炉。
　　他（紧紧追问）：什么镜子？什么壁炉？
　　她（回避，手捧着头）：我再也不知道了，都弄错了。
　　他（大声地）：如果是错误的，那你为什么会记起镜子和壁炉，（语气变舒缓）镜子是什么样的？
　　她（仿佛真的记起来了）：壁炉上面没有镜子，是幅画，我想是幅风景画，是雪景，镜子在书桌上，当然还有其它的家具。
　　他：什么样的床？
　　她：也许是双人床。
　　他：从窗户上看过去有什么风景？
　　她（突然醒悟）：我不知道，那窗户，什么房间？我没有和你去过任何房间？
　　他（紧逼）：你不想记起，因为你害怕，你连这张相片也不认得了吗？（从口袋里掏出相片）
　　她（躲开，不愿看相片）：不，我不知道，我也不认识。
　　他（大声的）：你知道是谁拍的，你撒谎。
　　她：我不知道！
　　他：你知道这是去年拍的，那天下午在花园里我帮你拍的。你说来年我们以此为凭据。
　　她（看着相片，仿佛又记起来了）：是的，我是这么说的。
　　他：我还记得那房间，你在那里等我的那个房间，是的，有一面镜子在书桌的正中间，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你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你身上穿的都是白色的，连脱鞋也是白色的，戴着这个戒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
　　她（突然醒悟）：我敢肯定，你一定是瞎编的，我从来没有戴过白色的戒指，你是在说别的人。
　　他：如果你这样说的话，我还记得你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枕着白色的枕头……
　　她（打断他的话）：不，请你不要再说了，你完全疯了！
　　（她说完疾速向房间跑去，留给他一声重重的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