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马里昂巴德》玉舟

1、一

　　这是一座采用巴洛克式风格建造的大厦，地板是大理石铺成的。走廊，客厅，楼座，还有这座悲哀的大厦结构仿佛来自另外一个年代。
　　一道道相似的长廊连着一间间相似的房间，横跨的走廊通向空无一人的客厅，空荡荡的客厅用冷漠，深沉的装饰品装饰。
　　在这座旅馆里行走的人，他们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没了，连自己的脚步声也一点儿都听不到，好似行走的人的听觉消失了。

　　剧院里，一场戏剧刚刚落幕，观众纷纷离场，有的在讨论剧情，有的在讨论晚餐，有的则赶去参加舞会。在看戏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她了，现在看到她正朝舞厅走去，于是也跟着进了舞厅。她坐在一个靠边的位置，他也悄悄地跟着坐在她旁边。随着乐声响起，舞池里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他发现有人想要过来请她跳舞，于是他抢先一步向她发出了跳舞的请求，她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答应了他。
　　跳舞时他一直看着她，她为了打破尴尬主动跟他谈起刚才上演的戏剧，但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她说话一直得不到回应，也进行不下去了，最后她对他说了一句：“你看起来好神秘。”一曲终了时她迅速地逃离了他。

　　下午，他们又在公园里面相遇了，她一个人扒在栏杆上，他向她走来，他还是一直看着她，这回她终于忍不住问他。

　　她：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他（注视着她，半晌才开口）：你看起来你几乎不记得我了。
　　她：你在说什么？我们认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第一次看见你也是在这座花园里，你不和别人站在一起，靠在这个石栏杆上。你的手撑在栏杆上面，身体向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宽阔的人行道。你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后来你可能是听到了我踏着砾石路的脚步声，这才转过头来。
　　她（微微一笑）：我想那个不是我，你弄错了。
　　他（再次注视她）：这是去年的事了，我改变了这么多吗？还是你假装不认识我，至少你还没有变。你仍然有梦一般的眼神，一样的微笑，还是那样半屈半伸着手臂（此时她正做着这个动作，听他这么说她赶紧把手放来），用的还是一样的香水，和我刚见到你那天一样。那天，当我走近你的时候，我对你说你的气色很好，你仅仅是以微笑作答。为了和你搭上话，我说了这个雕像（他看着旁边的雕像，上面雕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说那个男人想挡住那个年轻的女人，他注意到了什么有危险，所以他伸出手挡住她。你回答说正好相反，是那个女人看到了什么妙不可言的东西，她正伸手指着哩。我们两个人的推理都有可能是正确的，这并不矛盾。于是我向你说了我的猜想：这一男一女由于某种缘故逃离了家乡，一直向前赶路，他们到达了一座悬崖峭壁之上，他挡住女伴，不让她靠近崖边，而她却向他指着脚下一望无边的大海。——然后你问我这两个人物的名字……
　　她（打断他的话）：你的故事编得真好，一定是个小说家吧！——我还有事，失陪了！（说完转身走了）

　　他（待她走了一小段距离后）：你说过你会等我的。
　　她（转过头略带敌意）：不，我为什么要等你？（说完继续赶路）
　　他：我让我自己等了你很久。
　　她（转过身不屑地调侃）：在你的梦中？
　　他：你想再一次逃避。
　　她：你是什么意思？你说的我一点都不懂。（说完再次转身往前走）
　　他：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你要怕？
　　她（略有妥协）：好吧，告诉我我们剩下的故事。
　　他：我们在那天下午又相见了。
　　她（讽刺的口吻）：是巧合，当然!
　　他（很严肃很镇静地）：我不知道。
　　她（仍然带着讽刺的口吻）：那我们这次是在哪里相见的？
　　他：哪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又见面了——当时，你和一些朋友在一起，那些人我几乎不认识，也许你和他们也只是过路朋友。他们在讨论一些我不知道的话题——有可能这个你比我更清楚。他们的谈话我一句都插不上，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却在望着你，而你却总是躲开我的眼神，很明显你是故意的。我等，我有的是时间，我总是想我有的是时间——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也加入了谈话。我说了一个离奇古怪的想法，然后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看。是你在沉寂中回答了我，祝贺我很能说反语，其他的人都保持沉默，没有人知道你在说什么，也许我是唯一听懂了你说了些什么的人。为了打破寂静，有人开始说一些笑话，安排着当晚的事，或是第二天的事，我也忘了我们后来说了些什么。
　　她：你的故事很精彩，可惜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你还是去跟别的女孩讲这个故事吧，祝你好运！（说完便走了，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