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苔殿》龙泽川

23、异国

　　飞机驶入跑道，纪燃从舷窗望出去，外面的阳光洒到草坪上，摆渡车离开。

　　“第一次坐飞机？”右手边江枫转过头来看他，“喝点苹果汁？”

　　飞机起飞了，向前冲刺，一头扎入云端，云层之上，铺满了金色的阳光。柔软的云朵宛如笔触，漫山遍野的泼墨描绘。

　　纪燃听到第一次坐飞机的小孩发出惊呼，小声地兴奋尖叫，他的心也轻快起来。

　　“您的苹果汁。”白色手套托着透明塑料杯，空姐伸出手臂，轻轻放在小桌板上。

　　纪燃回过头来轻声道谢，他的眼里难掩兴奋，江枫则拿着航司准备的旅游广告看。

　　直到到成年工作，纪燃才第一次坐上飞机，和江枫这种天之骄子是不能比的。

　　准确来说……这是纪燃第一次没有因公坐飞机。

　　这样事讲起来也并不难以启齿，纪燃甚至带着笑，“在所里干的时候，我特别高兴，因为还能坐车去沙漠里，我就在本地上大学，二十多岁没出过县城。”

　　旅行途中很枯燥，说了会儿话纪燃就打着哈欠睡着了，头轻轻的靠向一侧。

　　江枫伸出自己粗糙的手，轻轻地碰了碰纪燃的短发。

　　等下飞机，他俩就显得扎眼，因为都穿得比较单薄。

　　纪燃……纪燃穿得不太够，握着拉杆行李箱的手都冻红了。

　　江枫打开大行李箱，从里面找出一件大衣给纪燃。

　　他打开得太急，带出了里头裹着泡沫纸的零件。

　　“东西掉了。”纪燃蹲下去捡，可是那玩意儿精细得很，竟然滴溜溜的转了几圈转走了。

　　他半跪着，然后起身走几步，又跪下去捡。

　　一件大衣轻轻披在他身上，江枫显然熟悉这个零件，循着滑走的轨迹捡起。

　　纪燃从地上起来，然后扶住了要往下掉的大衣，“这是什么？”

　　江枫把零件扔进行李箱，啪嗒一声把行李箱盖好，“就是小零件罢了。”

　　“好吧。”纪燃笑，嘴里仿佛含着口热气，“你不冷吗？”

　　江枫拉起行李箱，他看起来不太壮实，实则力气大又超级粗暴，推着两个行李箱就走了。

　　到了酒店两个人住标间，本来行程就是江枫报销，纪燃自然对住什么都没意见，他们在前台办理了入住。

　　江枫订的酒店很有设计感，白天到了以后他就把行李箱打开，摆上自己的草稿和笔，开始创作。

　　江枫是这样的，随时随地能进入工作状态，就像是休眠的鱼。

　　纪燃看他进入状态，也不想打扰他，走到一边坐下哈气，看他用铅笔勾勒出植物的轮廓。

　　江枫的目光向他看过来，纪燃有点抱歉的起身，“是挡住你了吗？”

　　江枫摇头，“就坐那里吧。”他咬了会儿手指，继续画图。

　　中途陈子坤跟他打电话，怕打扰到江枫，纪燃起身去接听。

　　陈子坤疑惑地问，“怎么出差回来没看见你？”

　　纪燃压低声音说，“我出差了。”

　　“在哪儿啊？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在意大利。”

　　“那你妈妈那边，需要我帮忙吗？”

　　“我跟她说了我已经走了，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应该……”

　　“行，我知道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就是，假如一个人对他很好，但是这个人没有说过原因，你觉得……”

　　“朋友呗，这还说啥，你是不是想多了。”

　　纪燃沉默片刻，又问，“假如不是朋友呢？”

　　陈子坤反问，“这个人是你亲戚吗？”

　　“不是。”

　　“非亲非故的，要不就是大善人，要不就是中意你呗。你觉得他善良吗？”

　　想起之前的经历，纪燃慢慢地描述，“就是之前打球的时候……梁河经常把球打到我身上。”

　　这句话刚说完，陈子坤在那头小声的骂了句脏话，问他，“那你搞他没有？”

　　纪燃很没出息的检讨自己，“我球技不过关。”

　　“你等着，回来再跟他约一场，我替你去跟他打。”

　　纪燃听到这里笑出声，“谢谢，不过不用了，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个人，他就把球打到梁河身上，梁河打到后面都不愿意跟他打了。”

　　陈子坤在那边夸张的惊呼一声，“这就是爱。”

　　纪燃：……有的时候跟太二的朋友真的没法交流，太捧场了也是个问题。

　　“那你觉得这个人呢，他是什么想法？”纪燃小声问。

　　“他一定很喜欢你。”陈子坤状似认真的说，实际上眼睛里燃烧的是八卦之火，“说下这次出差呢？”

　　“出差？我刚刚到目的地。”

　　“住宿的地方如何？”

　　“很漂亮。”

　　“该不会跟这个人在一起吧。”陈子坤突然调侃，纪燃这才明白他只是想打探消息。

　　“是又怎么样？”

　　对纪燃的坦白，陈子坤大为惊讶，因为纪燃长得特乖，特像会被欺骗的类型。

　　“是谁啊？”陈子坤打探。

　　纪燃不说话。

　　“是志向远大吗？哦，对，他还加了你微信，正好是搞艺术的，应该经常去意大利吧。”

　　……

　　“喂喂，纪燃？”那头一声不吭挂了电话。

　　陈子坤看着手里的电话，笑起来，“什么啊，居然有恋情也不说。”接着他把电话放回兜里。

　　天气很冷，屋子里开着暖气，暖暖和和的，纪燃把自己卷成蚕宝宝的样子窝在被子里。

　　江枫还在专注的画画，已经到了深夜，这对艺术家来说，是思如泉涌的好时间。

　　纪燃睁开眼睛，看到外面还有光亮，迷迷糊糊地问，“你还在忙吗？”

　　江枫放下笔起身，在暖光中柔和了眉眼，“没有了，睡吧。”他把灯关掉，纪燃的呼吸就绵长起来。

　　江枫低头，借着一点光看到纪燃睡着的表情。

　　他的唇饱满带着点肉感，形状优美，接吻的滋味一定不错。那双很天真的眼睛闭着，表情也是纯真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刚毕业从学校里出来的孩子。

　　这让江枫想起，纪燃跟他说想在沙漠里度过余生的样子。

　　纪燃会做什么梦呢？

　　是少年时代的遗憾还是群星璀璨？

　　呼吸间纪燃的手指从被子里滑出，江枫替他放回去，小声地说，“睡吧。”

　　黑夜的晚星在异国闪闪发亮，依旧照耀着这片冰冷的大地。

　　第二天清晨，江枫醒来的时候，对面的床只剩下一个拱起的被子。

　　他睡眼惺忪的到楼下吃早餐，随便拿了点饼和鸡蛋打发就给纪燃发消息。

　　“你在哪里呢？”

　　“我在这里，你抬头。”

　　江枫抬头，看到落地窗外站着个人影，冲他挥手。

　　接着，那个人影快步走进来，看着跟小鹿一样，步履轻盈，眼神清澈，举手投足间都是欢快。

　　纪燃走近来，江枫这才看清楚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

　　“手套。”纪燃从袋子里拿出来，“你要比赛了，我怕你觉得不够暖和。”

　　“嗯，谢谢，吃了饭我就戴上，你吃饭了吗？”

　　纪燃很不好意思的说，“吃了，因为看你还没睡醒，想你多睡一会儿，就自己出来吃了。”

　　面前的饼和鸡蛋很快被江枫消灭了，纪燃来了他还有心情再吃一点，又拿了份三明治和果汁。

　　“你参加的是哪一场比赛，早上我搜索了一下，原来年底是比赛的时候啊，好几场呢，你是参加哪个呢？”

　　“我带了不止一件作品，这几个我顺带都参加了，只是我最看重的，还是这个。”江枫指了指纪燃页面上最顶端的介绍，“这个含金量最高，奖杯也最好看，获奖过后会展览，你要看吗？”

　　纪燃的眼睛盯着页面，不假思索的点头，“你肯定能拿奖，那我能看到你得奖的那一刻了。”

　　江枫也笑起来，拿起手套戴上，他起身朝酒店外面走去，“嗯，比赛的事儿还有好几天呢，到时候再说，现在我们先去玩吧。”

　　“是头一次来意大利吧？”

　　“是啊，你看街对面那家店，刚刚手套就是在那里买的。”

　　江枫来了兴趣，拉着纪燃，“那我们进去看看。”

　　跨进玲琅满目的店铺，江枫也没有松手，而是拉着他一起逛。

　　杂货铺里什么都有，冬天用的帽子围巾正挂满了展示架，江枫取下挂着的围巾，替纪燃系上。温暖手指从脖子间拂过，纪燃不自觉的低下头，把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他想掩饰自己。

　　可是江枫不让，伸手帮纪燃整理。

　　隔着围巾，纪燃都能感觉到暖和的温度，几乎让他觉得那块皮肤发烫。

　　这一条围巾的颜色很鲜艳，却很衬纪燃，衬出他的朝气。

　　江枫打量片刻，露出满意的神色。

　　“行了，就这条吧，还要别的什么吗？”

　　纪燃总感觉这话就好像逛街的丈夫问妻子一样，有些别扭的回答，“谢谢，别的不需要。”

　　正结账的时候，居然有同在店里的粉丝认出了江枫。

　　“你……你是设计师江枫吗？”来问的年轻男孩惊喜地发问。

　　江枫立马露出职业微笑，“是的。”

　　他很客气，也很礼貌的和这位粉丝寒暄了几句，期间纪燃很沉默，不自觉的捏着围巾。

　　服务员把小票递给江枫，明眼人一看就是他在替纪燃结账。

　　粉丝看了他背后的纪燃，突然说了句，“祝你们幸福。”说完就跟江枫挥手道别。

　　纪燃：……

　　“别太放在心上，粉丝闹着玩呢。”江枫把小票随手丢到垃圾桶里。

　　纪燃好像从围巾里，闻到那股酸涩的野果气息，慢慢的溢出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