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雨停时》六日飘荡

5、05 雨灵安

　　雨灵安还是在合同上签了名字。虽然介意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但完成所谓的任务让神界兑现承诺的奖励，比她自己找回去的办法，显然是要容易得多。

　　楼知涯看到那两只手镯在被雨灵安戴上后，与她腕上不一样，竟慢慢浮现出金色纹路，多了几分华贵。然后她才得知，雨灵安签的是成为实习女神的合同。
　　“靠，管培生……”

　　龙女没听清楼知涯的喃喃自语：“什么？”
　　“没事。”

　　教过手镯和系统的一些基本使用方法后，楼知涯把她这次任务的主线剧情也告诉了雨灵安。

　　魔王复活，掳走王国公主，并宣称要征服世界，于是天选勇者拔出圣剑，集结队伍，讨伐魔王，一路过关斩将。

　　“最重要的是结局，勇者和魔王，要同归于尽。”
　　龙女不解：“为什么不是勇者顺利凯旋？”
　　楼知涯想了想，只好再多说关于自己的一件事：“刚才跟你说的是这个世界三百年前的故事。”
　　“三百年前？”
　　“嗯。”楼知涯轻轻点头，“这次是我的第十三个任务没错，但这个世界，也是我第一次做任务的世界。”

　　小世界的时间流速与神界差别不大，相当于她在原世界死后又确确实实地在十二个小世界生活了三百余年。
　　在这十二个小世界里，楼知涯都是切切实实地从婴儿降生开始接触世界，直到完成任务后以死亡的形式脱离世界。
　　保留成年人智力和记忆的情况下，幼童期实在是太漫长了，好在从这一回开始，已经熟悉小世界社会文化发展状况的楼知涯不用再变成小孩子慢慢长大了，而是直接以分身回归。

　　在这个小世界的三百年前，“魔王”吸收的世界能量超过个体所能承受的容量太多，虽然这使得它十分强大，但过多的世界能量集聚一身，不仅对容器本身有危害，还使得小世界为了补足其余个体所缺而导致小世界因总体能量溢出，濒临崩溃。
　　击杀魔王，是为了让世界能量回到平衡状态，维护小世界的稳定。
　　圣剑，是被神界加了buff后的能击败魔王的唯一武器。
　　勇者，是唯一能使用圣剑的个体。

　　“而三百年前的勇者，是我。”

　　击杀魔王前的一系列打怪升级的剧情，是为了不破坏世界观。勇者与魔王的最后一战，两人同归于尽，也是出于不破坏世界观的原则，不让原住民怀疑任务者的来历。
　　任务者需要通过给众人留下“已亡”的印象才可以脱离小世界，就算不自己安排死亡结局，神界也会替你安排好的。
　　任务者完成任务后留在小世界等到正常衰老死亡，是被神界禁止的。

　　“这一点，你那份合同上也有写吧？”

　　雨灵安回想了一下：“合同上面写的是，完成任务后，要尽早脱离小世界，不可久留。”
　　楼老师点点头，对她唯一的学生提问：“那你觉得这一条规定，是因为什么才设的呢？”

　　雨灵安思考了一会儿，回答：“因为小世界排斥外来者，所以任务者久留小世界会损伤自身灵魂？”
　　“你的想法很合理，但不对。”楼知涯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解释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任务者并不会受到小世界的排斥，真正会被小世界排斥的，是神界的女神们。”
　　楼知涯不清楚这背后的根本原因，但在她想象中，这原理大概就像，小小的玻璃弹珠可以进入矿泉水瓶，但篮球比瓶子本身都大了许多，所以塞不进去。

　　她顿了一下，说：“所以，女神姐姐才从各个世界找到我们这样的人，而不是自己身穿或魂穿进入小世界。”
　　雨灵安明白，楼知涯这算是为她刚看完合同时提的第二个问题给出了一个回答。
　　楼知涯试图引导雨灵安自己想出答案：“好，既然禁止任务者久留小世界，不是为了保护任务者，那么是为了什么？”

　　楼知涯话音刚落，雨灵安便反应过来了：“为了保护小世界。可任务完成不就意味着小世界已经不会崩溃吗？”
　　但不等楼知涯继续解释，雨灵安就自己回答了自己刚刚的疑问：“是担心任务者贪欲过重，试图掌控小世界，成为新的‘魔王’，破坏小世界原本的秩序和发展轨迹？”

　　楼知涯肯定地点了点头，说：“嗯，其实凭借神界给任务者的外挂而在小世界成为位高权重之人，也是有利于完成任务的一种方法，若是成为上位者后依然能够妥善使用那些能力和权力，神界也不会降下惩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谨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道理。对有些人来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诱惑太大，让它们慢慢变得自认高人一等，视众生为蝼蚁，视生死为游戏……因为以往出现过几次这种情况，所以神界后来才会明令限制任务者在小世界的停留时长。”

　　楼知涯也有想过，首次进入某个小世界需要从婴儿开始成长，或许也是神界为了增强任务者的真实感，明白小世界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这些原住民也都是真实的生命，不是纸片人，不是程序代码。

　　楼知涯刚被女神姐姐召来神界，被告知要成为任务者穿越多个小世界的时候，因为生前看过不少穿书文，她曾产生过“她的原世界可能也是由某本书延展出的世界”的想法，而她大概是连虚焦背景里的路人都算不上的为了补全世界的延伸数据而已。

　　大意是说，每个人都可以是一首诗，每个角落都可能有故事发生，你可以认为是先有了某本小说后才有了某个与小说剧情相似的世界，也可以认为在甲世界的某个角落，刚好发生着与乙世界某本小说剧情相似的故事。

　　而女神姐姐这回在回邮中明确提到雨灵安是来自某个游戏形成的世界，这其实让楼知涯有些疑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雨灵安接上了最开始的问题：“所以，与魔王同归于尽，既能完成任务，又能马上脱离小世界，是最有效的方案。”
　　楼知涯点头肯定。
　　雨灵安轻轻蹙眉，问：“楼姑娘，你每次死时，疼吗？”

　　按照楼知涯所说的，在原世界死亡的人才会被召来神界当任务者，而成为任务员后，依然要通过死亡来离开任务世界，那么算上原世界的死亡，楼知涯应该已经死过十三次了。
　　雨灵安才刚刚经历了一次死亡，由伤口蔓延全身的剧烈疼痛，血液不受控制地流出，逐渐昏暗模糊的视野以及无力的窒息感，即便她踏上云舟后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当她真正感受自我生命的流逝时，除了对同伴的不舍外，也不可避免地有害怕的感觉。

　　楼知涯还没有自恋到认为雨灵安这样问是因为关心她，雨灵安刚被女神姐姐捞过来时濒死的模样在她脑海里彰显了一下存在感，她的眼神也浮出了些许心疼又隐了下来。

　　对于任务员来说，只有最初的死亡是真正的死亡，成为任务员后，便是实现了灵魂层面上的永生。

　　“不疼。你在小世界受什么样的伤，就会感受到什么程度的疼痛，但是唯有最后死亡时受的致命伤，大概只会有……”楼知涯双手突然重重地击了下掌，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种程度的疼痛。”
　　楼知涯甩了甩双手，然后在膝盖上交叠，说：“脱离小世界后，身体也会短暂地感到轻微的麻痹。”

　　这样的话，你还害怕吗？

　　“嗯。”雨灵安明白了。
　　任务结束前，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完成任务后，要敢于面对死亡。

　　任务员迎接死亡结局时的痛感是可调节的，但调节痛感的权力并不在任务员本人手中，而是在其所属的女神手上。
　　至于原因，与限制任务员停留小世界的时长的理由差不多。
　　若是死亡时的感受不够痛苦，那么人还能够敬畏死亡，尊敬生命吗？

　　当然，这些话就不必告诉雨灵安了。虽然与小龙女只相处了一天，但楼知涯感觉对方的道德感在坐标轴上是在正直侧的，到了死亡结局时，应该也不会比她刚才的击掌更疼了。

　　“还有一件事，你感觉自己多久能完全恢复？”
　　雨灵安闭目感受了一下，睁开眼回答道：“还需两日。”
　　“哦。我打算明天出去，呃，实地考察一下，我会留下足够的食物放在冰箱，你要吃的时候就加热一下，嗯，再给你备一些饼干和小蛋糕，你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尽快恢复。”
　　“我可以与楼姑娘一同外出。”
　　“别急，等两天后你恢复好了，我们可以再出去一次。”楼知涯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的假期啊，这么快就要离开我啦。”

　　见龙女皱着的眉终于松了，楼知涯把放在一旁的小说还给雨灵安，打发对方回次卧去，说自己要洗澡了。

　　雨灵安便回到了次卧，先研究了一会儿两个手镯，又看了小说的两个篇章，听见楼知涯敲了两下次卧的门，问她要不要洗澡。

　　幸好雨灵安来自游戏世界，不需要楼知涯像收留古穿今小说女主的现代人那样教古人使用浴室装置以及内衣穿法。

　　洗完澡后，雨灵安敲了敲主卧的门，隔着门和楼知涯互道晚安，之后回到次卧，她没有继续看小说和研究手镯系统，而是变回了龙形态。

　　她想了想，把自己缩小到一丈长，比了比床的大小，才爬上去盘卧好，闭上眼。

　　小龙伸出尾巴拍了下床头边的开关，房间里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才看到小龙身上淡淡的荧光，以及窗外微弱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