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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夜宴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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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挟着木樨与焦糖的暖香,自殿外长廊一路漫进。
施晚莹是最后一个踏入殿中的,裙裾拖过赤红地毡,像雪粒滚过火河。
两旁妖卫低垂羽睫,目光却悄悄追随她的每一步。高座之上,妖王煜烈玄袍如夜,眉心一点朱砂,似将熄未熄的炭火。
阶下独设一席,少年红衣胜血,长指执杯,灯火映得他眉目艳丽而锋利。
只一眼,他便锁住施晚莹——眸色深得像淬了冰的墨,唇角却挑起极轻的弧度。
玄柒。妖族少主,亦是她此行最不可测的变数。
那笑带着三分薄凉、七分打量,仿佛透过皮囊,直望进她藏雪的骨髓。
施晚莹指尖微紧,仍颔首回礼,笑意温软,却掩不住背脊骤起的凉意。
西筱国郡主箫若筠率先启唇,桃花眼盈盈:“这位便是妖族大殿下?”
红衣少年未答,只仰头饮尽杯中余酒,转身即走。
袍角掠过烛焰,像一尾赤鲤破水而去。煜烈低叹,袖中暗火翻涌:“逆子。”
殿门开合,玄柒已不见。紧随其后的是煜炎。
“主上,神界有异动。”
……
煜烈回身,玄袍在烛火中卷起暗金色的浪。
“增兵烬天关,勿令神界踏进半步。”
声音不大,却似寒刃贴脊,殿内火盆俱是一颤。
煜炎领命而去,玄色披风掠过门槛,像一道被夜色裁开的裂口。
妖王煜烈并未让四位贵女久待。
他先命侍者奉上南蛮特有的赤露浆与霜玉果,既表礼数,也稳人心;随后抬手示止歌舞,温声开口:
“诸位远来辛苦,今晚只谈风月,不论婚约。”一句话便把选妃的剑拔弩张按下。
接着,他令四名女侍各捧一匣——
匣内分别是:一枚可避瘴毒的暖玉佩,一册南蛮风物志,一瓶安神用的星露,一枚传音用的赤羽。
“诸位若有所需,以此唤我。”
话落,他举杯遥敬,目光却越过四人,落在殿外夜色——烬天关方向。
——
客院深深,回廊如折扇。
东方情茜大步追上施晚莹,红绸发带在风里猎猎,像一面不肯安歇的小旗。
“晚莹,总算赶上你。”
施晚莹侧身,眸光在灯火里漾出一点笑:“情茜。”
“那我以后便叫你晚莹啦。”
一句落定,仿佛把两人之间的生分隔成两半,此后只剩并肩而行。
前方,箫若筠步履端庄,右侧的云天薇却垂首敛目,指尖攥着袖口,像攥着最后一寸倔强。
“那是北凛国的小公主。”情茜压低声音,“逃了三次,最后被亲爹捆上轿子。”
晚莹心头微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冰符——那是母亲临行前塞给她的最后一寸温度。
——
夜沉如墨,客院灯火一盏盏熄灭。
施晚莹卸了钗环,散了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
梦娃从袖里滚出来,肚子瘪成一张薄纸,声音软得可怜:“晚莹,我饿。”
她困倦地指了指桌上点心:“先垫垫,不够再去厨房。”
话未落,人已沉入浅眠。
子夜,月光像浸了水的银纱。
施晚莹被一阵空荡的腹鸣唤醒,案上只剩碎屑。
她披衣推门,夜风裹着南蛮独有的辛辣草木扑面而来。
回廊尽头,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晃,灯影投在石阶上,像一条游动的火蛇。
她循着微光走到院心,抬头——
屋脊之上,玄柒独立。
红衣被夜风掀起,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银发在月色下泛着冷淡的霜光。
他垂眸,目光穿过重重灯火与夜色,落在她惊愕的瞳仁里。
那一刻,风停了呼吸,烬天关方向隐有雷火闪动,却远得像隔了半个尘世。
……
客院深处,灯火已残。
施晚莹仍立在阶前,指尖摩挲着那枚冰符,凉意顺着血脉一路爬到心口。
玄柒的红衣在夜色里只剩一点模糊的焰影,却忽地折回半步,侧头睨她:
“郡主方才屋里藏了什么好东西?味道……不大像人。”
晚莹心里一突,面上只作倦意:“路上染的风尘,殿下也要追究?”
“风尘不甜。”玄柒抬手,隔空点了点她袖口,“你袖里沾的那缕甜味,倒像极北雪原里酿坏的果酒。”
晚莹微微皱眉,干脆顺着他的话头问:“殿下指的味道,是妖族独有?”
玄柒嗤笑,语气凉薄:“妖族可没这么小气——只肯漏一丝,却连尾巴都不露。”
晚莹听出他话里的试探,索性再进一步:“殿下是在找什么?”
“找一只……会吃梦的小东西。”玄柒眯眼,像想起什么旧事,声音低下去,“传说它若认主,便肯把噩梦嚼碎,再吐成糖。”
晚莹心头微跳,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玄柒得不到回应,似失了兴致,转身欲走。
夜风忽起,吹开她半掩的房门——
软榻上,一团雪白的小兽正四仰八叉地睡着,肚皮随着呼噜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半片没吃完的桂花糕。
月光斜照,它尾巴尖无意识晃了晃,一抹极浅的幽蓝光晕转瞬即逝。
玄柒脚步微顿,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团毛球上。
“……梦?”他低声,像自言自语。
晚莹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语气平静:“一只贪吃的雪貂罢了。”
玄柒盯了一瞬,忽地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雪貂?那倒稀奇。”
他抬手,一缕赤色火纹在指尖绕了绕,终究没弹出,只淡淡道:
“明日卯时,若它肯分我一口噩梦,我付郡主十倍糖钱。”
话音落,人已没入黑暗。
晚莹合上门,回到榻边。
梦娃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含糊嘟囔:“晚莹……糖……”
她替它掖好被角,指尖轻点那抹幽蓝尾尖,低声道:
“别理他,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