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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施晚莹逃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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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长街】
南月国的皇都在盛夏里醒来,日光像融化的琥珀,一寸寸淌过屋脊与飞檐。
朱雀大街便浮在琥珀中央——酒旗的绯边、糖人的金衣、小贩的吆喝,全都镀上一层滚烫的光晕,像一锅沸腾的蜜糖,空气里都是甜得发腻的暖。
施晚莹把身子压得极低,像一尾灵活的白鱼在人潮里穿梭。她束发的缎带被风掀起,末端俏皮地打着卷,活脱脱一条不守规矩的小尾巴,一路扫过糖罐、扫过灯笼,也扫过路人惊羡的视线。
“小姐——您跑慢点儿!”
秋纹抱着满怀糖炒栗子,被汹涌的人潮推搡得东倒西歪。栗子壳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像一场小小的急雨。
砰——
柔软的身躯撞上一堵“粉墙”。那竟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似远山,唇若涂朱,偏又带着三分女儿家的清妩——分明是施晚莹自己女扮男装的模样。
秋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您这妆……眼线还晕着呢。”
施晚莹咧嘴一笑,虎牙雪白。她接过秋纹递来的、浸过澡豆水的帕子,三两下将残妆抹成水墨般的花,倒更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慵懒里带着锋利的乖张。
“别啰嗦,走——醉欢楼。”
【醉欢楼】
醉欢楼门前,十二盏绢灯高悬,灯面绘着桃花与雪浪,光影被夜风揉碎,落在石阶上便成了一池浮动的胭脂。丝竹声从楼内溢出,软得像融化的春水,一寸寸漫过行人的脚踝,叫人不由自主地沉溺。
老鸨手执团扇,扇面轻摇,珠光在金丝线上流转,像一尾尾细小的金鱼。她一眼便认出施晚莹——施家大小姐,皇都里最负盛名的“混世魔王”,女扮男装的模样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她这双阅尽千帆的眼。
“雨灵姑娘正忙着呢。”老鸨笑里藏钩,声音酥得仿佛能在人心上挠出一道痕。
施晚莹不答,只从袖中掏出一袋雪花银。银锭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声音竟比楼内的曲子还要清越。她随意倒出两锭,往老鸨手里一抛,像抛两粒石子入海,却激起老鸨眼底汹涌的浪花。
“让她忙完,来见我。”
厢房里,檀香细细,似雪落无声。琴案横陈,桐木漆面映出烛火,像一泓被夕阳晒暖的水。
雨灵推门而入,裙裾如水,步步生莲。她唇角含笑,声音低柔:“女公子,别来无恙?”
施晚莹干咳一声,学着男子作揖,声音却压不住女儿家的清软:“此刻起,请叫我——温润书生。”
雨灵抬手,指尖在她眼尾轻轻一拂,残墨晕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瞬息绽放成花。她低笑:“书生这眼线,倒比女子还要翘。”
施晚莹像泄了气的风筝,软软趴在案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瓜子。她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纱:“宫里半月前收画像,半月后点中我。三日之内,要去南蛮和亲。”
雨灵指尖一颤,琴弦“铮”地一声,乱了调子。她抬眼,眸中倒映出施晚莹微蹙的眉:“南蛮?那是妖族的地盘。”
“所以我来找你躲几日。万一他们寻不到人,兴许就换了别家姑娘。”
雨灵没有再问,只是轻轻点头。她起身,推开雕花窗,夜风带着杏花香涌进来,吹动她发间一枝素白珠钗:“醉欢楼的屋顶高得很,藏得住你。”
前两日,官兵搜了布庄、茶馆、赌坊,连桥下乞丐窝棚都未放过,独独漏了青楼。
施晚莹窝在雨灵房里,一盏清茶,一把瓜子,把瓜子壳在案上排成一排小字——
“我、才、不、去。”
第三日傍晚,魏仲贤——皇都里最铁面的老将军,亲自来了。
他站在醉欢楼门前,指节敲在朱漆大门上,声音沉如擂鼓:“青楼就不搜?万一藏的就是我们要找的贵人呢?”
楼梯被踏得咚咚作响,像暴雨砸在屋瓦。
雨灵指尖按住琴弦,琴音戛然而止,满室余韵犹颤。
门被轰然撞开,施晚莹正换回女装,鬓边别着雨灵那枚珠花。烛光下,珠花映雪肌,愈发显得人比花娇。
官兵的刀尖对准画像,又一寸寸移到她的脸上,像寒铁贴上温玉。
“施家大小姐,跟我们走。”
施晚莹想逃,却在栏杆处看见——
街对面,施怀瑾与虞思宁被兵士围在中央。母亲攥着帕子,泪湿衣襟;父亲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仍朝她轻轻摇头。
她吸了口气,松开攥紧的栏杆,脚尖碾碎那排瓜子壳的小字。
“我跟你们走。”
下楼时,雨灵追出半步,被老鸨死死拽住。
施晚莹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唇形无声地说:
“等我,我还欠你一首曲子。”
朱雀大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只偷窥的眼睛。
施晚莹被押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最后一缕夕阳照在她眼底,竟像极细的冰,正在慢慢裂开——
裂缝里,有雪意,也有火光。
“大人,可否让我回施府收拾几件东西?”
她的声音轻得像雪粒落在琉璃瓦上,带着微不可闻的颤。
“不行!”
“为何?”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僵持间,身后忽有温润男声传来:“老将军。”
魏仲贤回头。
阶前立着一人,青衫玉冠,面容温雅,像一轴缓缓展开的水墨。
“在下施怀瑾,小女的父亲。”
魏仲贤立刻拱手:“原来是施太傅,失敬。”
施怀瑾含笑,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请将军看在我的薄面,容我与小女回家交代几句。”
魏仲贤大笑:“太傅开口,自然无妨。”
说罢,他点了两名亲兵随行——名为护送,实为看守。
——
施府大门阖上,铜环尚带着日光的余温。
虞思宁的红眼眶终于决堤:“你这丫头凭空消失几日,是要吓死为娘?”
她攥着女儿的袖口,指尖发白。
施晚莹垂首:“娘,我只是……不想去南蛮。”
施怀瑾却笑出了声,眼底有无奈,也有宠溺:“胡闹!真要躲,为何不干脆远走高飞?”
虞思宁吸了吸鼻子,把泪意压回去:“别怕牵累我们。你爹是太傅,皇都还无人敢动施家根基。”
施怀瑾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路上机灵些,寻到机会便跑。爹知道你从小鬼主意多。”
虞思宁哽咽补充:“若真逃出来,先别回皇都,去乡下老宅。隔些日子,我们自会去接。”
——
宫前空地,旌旗猎猎。
妖族使者肃立,黑袍银纹,瞳仁澄金,并不凶戾。
他们身后停着一顶朱红软轿,轿檐坠满金铃,风一过,叮当作响——
像催更的鼓,也像送别的钟。
晚莹被扶上轿,指尖触到流苏,想起父亲方才那句:
“此番和亲,四国贵女同往,最终只留一人。”
她掀帘回望:
施怀瑾冲她挤了下眼,像在说“别怕”;
虞思宁拿帕子死死按在唇上,泪还是滚了下来,在日光里碎成细小的光。
——
云上,轿子离地。
没有轿夫,也无灵禽,整顶轿子被一团赤红妖雾托着,径直穿云。
“……飞得真快。”她轻声嘀咕。
窗外,软糯的声音忽然飘进来:“晚莹……晚莹……”
窗缝开了一条线,一个雪白团子“噗”地滚进来,落在她膝头。
“梦娃?你又胖了一圈。”
小家伙扭了扭,露出心虚的笑:“南蛮有片灵药田,被我啃光了。”
晚莹捏它鼓出来的小肚子:“没被逮住?”
梦娃挺起并不存在的小胸膛:“蛇妖眼神不好,我装石头,他们没认出来。”
晚莹失笑,揉了揉它温热的耳尖。
轿外风声猎猎,赤红妖雾像一条蜿蜒的河,正把她们送往未知的雪与火——
而雪与火,都在她的血脉里,静静燃烧。